这次派对共有十二个大人、十个小孩,受邀的邻居也来了,但是派对里的家庭团聚气氛太强,让他们觉得被排挤在外。海蕊与戴维十分得意:他们原本饱受批评与嘲笑的固执,现在却成功转化为奇迹,体现在他们能召集这么多不同的人,大家还能快乐相处。
他们的第二个孩子海伦,和路克一样,也是出生于家中大床,床边围绕着同一批人,同样倒了香槟在她的额头祈福,大家依旧喜极而泣。路克被逐出婴儿房,搬到走廊第二间房,海伦取代了他。
虽然海蕊累了——应该是疲倦不堪——复活节派对仍照例进行。多拉丝原本反对:“女儿,你累了,累到骨子里了。”然后她看到海蕊的表情,改口说:“好吧。但你什么都不准做。”
海蕊的两个妹妹与多拉丝负责所有吃重的工作:采买与烹饪。
房子里再度挤满了人,在人群之中的是两个小家伙——海伦与路克,一头柔软细发、蓝色眼珠、粉红色双颊。在大家的协助下,路克蹒跚学步,海伦则躺在婴儿车里。
那年夏天(一九六八年)两边家人都到齐,几乎要挤到阁楼上。从这儿到伦敦太方便了,客人们上午和戴维一起出门,晚上一块回来。而只要二十分钟车程,就能进入适合漫步的乡间。
客人们来来去去,说他们只打扰一两天,结果一待就是一星期。戴维他们如何应付开销呢?当然,访客都会奉献一些;但大家都知道戴维的爸爸有钱,所以只是意思意思,根本不够开销。如果不是戴维的老爸帮他付房子贷款,这一切都不可能发生。他们手头始终很紧,不得不节约度日,他们买了一台二手的饭店大冰箱,用来储存夏季水果与蔬菜。多拉丝、莎拉、安杰拉腌渍水果,自制果酱与酸辣酱,也自己烤面包,屋内充满了出炉面包的香味。这就是幸福,老式的幸福。
快乐生活还是有阴影。莎拉和她的先生威廉婚姻不幸福,经常床头吵床尾和,莎拉正怀着第四胎,不可能离婚。
美妙的圣诞节来了又走。接着是复活节……有时他们都怀疑这么多人到底是怎么挤进来的。
莎拉婚姻不和为这个幸福家庭带来的阴影终于消失了,应该说它被更大的噩耗吞噬了。莎拉的新生儿有唐氏综合征,他们更不可能离婚了。多拉丝有时慨叹她不能分身二人,莎拉需要她,比海蕊更需要她。她果然起程去探访莎拉,因为莎拉很痛苦,海蕊则不。
一九七〇年,海伦两岁那年,珍诞生了。多拉丝斥责太快了,急什么呢?
海伦搬进路克的房间,路克往后挪一间。当珍在婴儿房发出满足的声响,她的哥哥姐姐会跑到主卧室的大床上搂抱,玩游戏,或者跑去找多拉丝,爬上她的床玩耍。
幸福,真正幸福的家庭,就是骆维特一家。这是他们选择的生活,也是他们值得拥有的生活。戴维与海蕊经常面对面躺着,快乐得好似心房要炸开来,感恩与快慰之情汹涌而出,强烈到令他们吃惊:他们居然能对漫长考验满怀耐心,这并不容易。贪婪自私的六十年代随时准备谴责、孤立、矮化他们最好的一面,戴维与海蕊坚守信念,奋斗得很辛苦。现在回头看,他们坚持捍卫顽固的个体性是对的,因为他们固守最好的选择——就是眼前的生活。
在此幸运园地(他们的家)之外,世界正面临风暴狂袭。轻松富裕的年代已经过去。戴维的公司也受到打击,他并未如预期升迁;但他算幸运的,别人还丢了工作呢。莎拉的先生失业了,她常哀伤自嘲全家族的厄运都落在她和威廉身上。
海蕊私下和戴维说,她不认为莎拉是时运不济,而是她和丈夫不睦,经常吵架,才生下了先天愚型病患儿——是的,她知道不应该叫这类小孩愚型病患儿。但那个小女娃看起来就像痴呆儿,不是吗?小扁脸、斜凤眼,活脱脱就是个小痴呆儿。戴维不喜欢海蕊这种个性,一种和她整个人格格不入的宿命观。他说海蕊的想法是愚蠢的歇斯底里,海蕊噘嘴不乐,戴维必须道歉和好。
他们搬来的五年里,小镇有了变化。残忍的意外与犯罪一度震撼人心,现在则变成了家常便饭。不良少年成群结党在某些咖啡馆与街角鬼混,目中无人。戴维的隔壁邻居已被小偷闯进三次,幸好骆维特家总是有人,幸免于小偷的光顾。街尾的公用电话常被破坏,次数多到当局不堪其扰,干脆任其损坏失修。近来,海蕊根本不敢自己在夜里独行,在这之前,她从未想过居然不能何时想出门就出门,爱去哪儿就去哪儿。这些犯罪事件丑陋而令人寒心,仿佛同住在英国的两个人并非一体而是敌人,互相仇恨,不愿聆听。海蕊与戴维强迫自己阅读报纸、看电视新闻,虽然他们并不想看,但总该知道在他们养育三个宝贝小孩,吸引许多人前来寻找安全、抚慰、善意的王国堡垒之外,世界是个什么样。
一九七三年,他们的第四个孩子保罗在圣诞节与复活节之间出生。海蕊的身体状况不是很好:每次怀孕都不舒服,小毛病不断——虽然不严重,但是她觉得累了。
那年复活节派对是他们办过最好的一次。回想起来,那是最棒的一年,仿佛整年都在庆祝,先是春日复苏,海蕊与戴维是众人的守护神,提供热情的待客之道;接着是圣诞派对,海蕊已经大腹便便,大家照顾她,分担盛宴的准备工作,共同期待新生儿……他们知道复活节派对即将来临,然后是漫长的暑假,然后又是圣诞节……
那年的复活节季长达三周。学校放假,屋里挤满了人。三个小孩被赶到同一个房间睡,把床让给客人。他们当然喜欢挤在一起。多拉丝说:“干吗不让他们睡同一间?”其他人也有同感:“这么小的孩子一人一间房!”
戴维尖锐回应:“每个人都该有自己的房间,这很重要。”
他们交换眼神,就和寻常家人一样,在桌底下互相踢腿暗示。身处这群人中,莫莉常觉得自己既被激赏又被迂回批评,所以故作幽默地说:“每个人都该有自己的房间!世界上每个人!”
这一幕发生在早餐的时候,应该说上午都过了一大半了,他们家的早餐总是吃个没完,所有大人(十五个)仍围坐在大桌旁。小孩在起居室沙发与椅子间玩耍。莫莉与菲德烈并肩坐,照例保有那种以牛津想法评断一切的态度,常遭众人嘲笑,但他们似乎不很在意,以风趣的态度捍卫自己。莫莉又写信给戴维的爸爸詹姆斯,要他设法挤出一点钱,因为戴维夫妇显然无法应对这一大群像“汤姆克柏里叔叔” [2]的吃客。詹姆斯寄来一张金额颇为慷慨的支票,接着也前来做客。此刻,他坐在前妻与她第二任丈夫的对面,和以往一样,大家发现这两个截然不同的人又在互相审视对方,暗自讶异当年他们怎么会在一起。詹姆斯穿得像要去运动,没错,他和德博拉都刚滑雪回来。德博拉照例像只异国鸟儿,误降在陌生的地方,基于好奇才留下来——她才不会承认她喜欢这里。多拉丝也在,给大家端咖啡与茶。安杰拉坐在丈夫身旁,她的三个孩子和其他孩子一块儿玩耍。安杰拉做事有效率、精神抖擞(多拉丝口中所谓的“能干者”,言下之意是“谢天谢地”),不在乎让人知道她觉得两个姐姐占据了多拉丝,让她没有帮手。她就像只漂亮聪明的狐狸。加上莎拉、莎拉的先生、表亲、朋友——巨大的房子每个角落都塞满了人,连起居室的沙发都坐满了。阁楼老早变成孩子的宿舍,摆满床垫与睡袋,再多孩子来,都有地方睡。大家坐在舒适温暖的起居室,房内点了炉火,烧的是昨日大家去林子散步时捡拾的柴火,屋里回荡着话声与音乐。几个较大的孩子正在练歌。在这屋里,大家很少看电视,这证明它是一个家,一个众人欣羡却无法企及的家。
莎拉的先生威廉没坐在大桌旁,他倚靠着分隔墙,保持小小的距离,此举昭告了他对自己与这家人关系的想法。他曾两度离开莎拉又回到她身边,无疑地,大家认定这种模式会再次重演。他在建筑业找到一份薪资微薄的工作,却因体力不佳而深感挫折,刚出生的女儿罹患唐氏综合征也让他心惊。但是他与莎拉已经密不可分。他们看起来相当匹配,同样身材高大,体形壮硕,肤色微黑,衣着永远鲜艳缤纷,好像一对吉卜赛人。那个可怜的婴儿此刻躺在莎拉臂弯里,被遮盖得严严实实,以免惊吓到他人,而威廉四处观望,就是不肯看莎拉。
相反地,他看着海蕊,她正坐在一把专门用来喂奶的舒适大椅子里,给两个月大的保罗喂奶。她看起来累坏了。珍长牙,昨晚一夜不睡,吵着要妈妈,不要外婆。
虽然海蕊给这个世界一口气带来四个孩子,她的模样倒无多大改变。她坐在桌首,蓝色衬衫的领口敞开,布满蓝色血管的雪白乳房半露,保罗的小脑袋在上面饥渴地蠕动。海蕊的嘴如往常紧抿,观察着周遭一切,她仍是充满生命力、健康、迷人的女人,但是累坏了……玩耍的孩子跑到她面前,吵闹着要她注意,她突然发怒、斥责:“你们为什么不上楼到阁楼玩?”这实在不像海蕊,大人们再次交换眼神,不让孩子吵她是他们的责任。最后由安杰拉陪着孩子上楼。
海蕊因自己乱发脾气而沮丧:“我昨晚都没睡。”威廉打断她——海蕊知道他只是表达了大家的想法,虽然她不懂为何是由威廉这个不负责任的丈夫与父亲来发言。
威廉原本靠着墙边,现在挺直身体,抬起手,好像乐团指挥,说道:“海蕊妹子,我非说不可,你才几岁?不用告诉我,我知道,你看看,六年内生了四个孩子……”他环顾众人,确定大家都在注意他,海蕊也看到了。海蕊反讽式地微笑。
“一个罪犯,”她说,“我是个罪犯。”
威廉继续说:“海蕊,停一下吧,我们只要求你暂停一下。”语气越来越滑稽,好像在演戏——他的典型风格。
“听听看,这是四个孩子的爸爸在说话。”莎拉一边说,一边慈爱地抚慰可怜的艾米,让众人噤声不敢说出真正的想法——她是故意当着大家的面,声援她那永不知足的丈夫。威廉对莎拉投以感激的眼神,却逃避注视她保护的,那个还在襁褓中的可怜的孩子。
他说:“是呀!但我们的四个小孩至少是分散在十年内。”
海蕊宣布:“我们的确是要暂停一下。”但她语带反抗:“至少停个三年再说吧。”
大家又在交换眼神,海蕊认为他们在谴责。
威廉说:“我早说过了,这两个疯子不会停的。”
戴维说:“这两个疯子当然不罢手。”
多拉丝说:“我早说过,凡是海蕊打定主意的事,你们就省省口舌吧。”
莎拉可怜兮兮地说:“和她老妈一样。”这句话是指多拉丝认为莎拉的孩子虽有缺陷,但海蕊还是更需要她。多拉丝说:“莎拉,你比海蕊坚强。海蕊的毛病是吃着碗里,看着锅里。”
多拉丝坐在海蕊旁边,手上抱着一夜没睡、正在打瞌睡的珍。她坐得笔直,稳重,嘴角严肃,什么都逃不过她的眼睛。
海蕊对母亲笑说:“干吗不生?除了养育孩子,我还有什么更好的本事?”
多拉丝向众人求救:“他们还打算再生四个。”
詹姆斯既钦佩又震惊地说:“老天爷!嗯,幸好我很会赚钱。”
戴维不喜欢这话,脸儿涨得通红,不肯正眼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