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 路德维克 12(2 / 2)

玩笑 米兰·昆德拉 3420 字 2024-02-18

毛头指挥官这下可把我们弄得一败涂地。他把上士、洪萨和当夜秘密外出的三名士兵送上了军事法庭。(我甚至没来得及和这位最好的朋友告别,一切都在一个上午飞快地发生,当时我们还在井下,我后来很久才知道他们都被判了刑,尤其是洪萨,落得个蹲一年大狱。)面对集合起来的全连,毛头指挥官宣布处罚期再延长两个月,而且还把我们按惩戒连处理。按他要求造了两个角楼,布上瞭望哨,安装了许多探照灯,还不算弄来两个带领狼狗的专家来看守。

毛头指挥官的处理竟然这么快又这么准,我们大家全都顿生疑窦:一定是有人出卖了洪萨。这倒并不是说,在我们黑类分子里告密很盛行。尽管我们全都瞧不起这种事,但这种事我们知道还是随时会有可能发生的。因为我们如果想要改善自己的处境,想一到期就能离开,那告密这种手段乃是最为有效的了,还能带走一份好鉴定,以保证有个过得去的前途。到目前为止,我们(大多数)还没有落到这样卑劣的地步,这一点我们是做到了,但却做不到不去怀疑别人。

这一次也是,这种疑窦油然而生,并很快转化为大伙一致的想法(尽管毛头指挥官的出击也可能并不是出于告密),目标集中在阿莱克塞身上,而且毫无条件地十分肯定,这个家伙当时正在最后几天的禁闭之中。尽管如此,他每天早上还是跟我们一起下巷道,这很自然,所以大家都说他肯定对洪萨的行动计划有所知晓(他的耳朵和警察狗子的一样灵)。

这个倒霉的戴眼镜大学生因此到处都有人给他颜色瞧:队长(我们的人)分配给他最难干的活;他的工具老是丢,所以他不得不自己掏钱按价赔偿;含沙射影的咒骂没有少给他听,更不用说种种刁难了,够他受的。在他床脚附近的木隔板上,有人用污油刷上了几个老大的黑字:小心点,卑鄙小人。

洪萨和其他四个罪犯被押走后没几天,我在一个傍晚时分去宿舍看看,里面除了阿莱克塞弯腰在重新整理床铺外,没有其他人。我问他干吗这时候铺床。他对我说小伙子们一天要把他的铺盖掀翻好几次。我对他说大家认为是他告发了洪萨。他否认了,几乎要哭起来,他什么也不知道,也没有去打小报告。“你干吗要这么说?”我对他说,“你自己愿意跟指挥官一个鼻孔出气。所以,很自然就是你可能去告密了。”

“我才不是和指挥官一个鼻孔出气呢!指挥官专门搞破坏!”他咬牙切齿地说。于是他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了我。他说这些想法是他在牢里经过思索得出来的:党建立了对黑臂章战士的教育体系,虽然不能把武器交给这些人,但本意是要对他们重新进行教育。只不过,阶级敌人没有睡觉,他们要不惜一切代价来歪曲这种再教育,他们所期望的,就是要让黑臂章士兵对共产主义抱刻骨的仇恨,于是就成了反对革命的后备力量。如果这个毛头指挥官竟然如此对待每一个人,挑起他们的怒火,那就很清楚,这是敌人的阴谋!党的敌人究竟藏在哪些地方,看来我一无所知。肯定,这指挥官就是敌人派来的。阿莱克塞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于是把指挥官的所作所为写成一份详尽的报告。我大惊失色:“什么?你写了什么?你寄到哪儿去了?”他回答说他向党组织递交了一份向党告指挥官的信。

我们说着已经走出了营房。他问我怕不怕让别人看见我跟他在一起。我对他说提这样的问题太愚蠢了,而他认为自己那封信上级能收到更是双倍的愚蠢。他的回答是作为一个共产党员,应该时时处处都以无愧于这一称号作为行动准则。而且他又再次提醒我,我也是个共产党员(即使已开除出党),不应该再像现在这样生活下去:“我们,共产党员,应当对这里的一切都负起责任来。”这让我觉得真滑稽。我对他说,连自由都没有还谈得上什么负责任。他回答说他觉得有充分的自由来当个真正的共产党员,他现在和将来都要以行动来证明自己是个共产党员。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的下巴颤抖着。在许多年过去的今天,当我回忆起那个时刻,更加感慨万千:阿莱克塞在那个时候才刚刚二十岁,还是个年轻人,一个乳臭未干的孩子,他的命运就像是一件巨人的衣服套在他那小小的身体上那么不相称。

我还记得,和阿莱克塞谈话后不久,切内克问我为什么要和这个卑鄙小人说话。我对他说,阿莱克塞是个傻东西,但不是卑鄙小人,我还把阿莱克塞控告指挥官的那番话说给他听。但切内克并不以为然:“傻不傻,我不知道,”他说,“但卑鄙小人是肯定的。因为一个公然连老子也不承认的人,那只能是个卑鄙小人。”我不明白是什么意思。他很奇怪我竟然不知道。政委曾经拿出一些几个月以前的报纸来给大家看,报上登着阿莱克塞的一份声明:他认为,他的父亲已经背叛和玷污了被儿子珍视为最神圣的事业,所以他与自己的父亲脱离关系。

这一天傍晚,从角楼望哨(近日刚修好)上第一次高高打出探照灯照射着营地。一个卫兵带着狗监守着铁丝网围成的墙。一种无底的悲哀向我袭来:我失去露茜了,我知道在这两个月难熬的漫漫长日里,我无法再见她。当晚我给她写了一封长信,告诉她我要很久很久见不到她,我们不能获准离开营地,我是多么遗憾她当初拒绝了我的要求,只有靠回忆来帮助我忍受这一星期又一星期满天阴霾的日子。

在我寄出信后的第二天,我们没完没了地操练,立正、向前走、卧倒。我机械地完成着这些动作,至于班长勃然大怒,我的伙伴们走步或卧倒我都视而不见;我也没看见周围的情况:院子的三面都是营房,第四面是挨着外面大路的铁栏杆,有时候一些行人停下来看热闹(更多的是孩子,有时有父母跟着,有时没有,父母往往告诉他们,栅栏里是一些小兵在操练)。这一切对于我全都成了用彩色的布做成的没有生命的摆设(铁丝网外面只有一堆彩色布而已)。所以若不是有人从那边朝我喊:“你在想什么,布娃娃?”我还不往那边瞧呢。

这时我才看见了她。是露茜。她靠铁栏杆站着,还是穿着那件旧得磨起毛的栗色大衣。(我们买东西的那天,怎么就没有想起来夏天就要结束,天气转冷了呢?)脚上穿的是黑色高跟浅口皮鞋(我送给她的)。她紧盯着我们,一动不动。战士们看出她是出奇的好性子,兴趣越来越浓地议论她。他们用言词来宣泄被迫长期过单身生活的男子在性爱方面的苦恼。最后,就是班长也注意到战士们的分心,而且很快,又发现了分心的原因,他自己又无法控制局面,不由大为光火:他毕竟没有资格去命令一个姑娘不能待在那儿,铁丝网外面是一个相对自由的天地,不受他的管辖。于是他气鼓鼓地命令小伙子们有议论以后再发,并提高嗓门来喊口令,同时也加快了训练速度。

露茜挪动几步,一时走出了我的视野,但最后总是回到我们彼此看得见的地方。即使队列训练结束,总算熬到了时候,我也并没有时间走近露茜,因为我得三步并作两步跑到政治课上去。我们大听特听关于和平阵营和帝国主义阵营的套话。又过了一个小时,我才设法溜出来(已是天擦黑时分),去看看露茜是否还在铁丝网那儿。她还在。我跑过去。

她要我别生她的气,她是爱我的,知道我因为她的不好而伤心,她恨自己。我对她说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有机会去看她。她说这没关系,她会常来这儿的。(一些小伙子走过我的背后,朝我们大声说些猥亵的话。)我问她,大兵们这么粗鲁是不是让她难堪。她安慰我说她不介意,因为她爱我。她从铁丝网眼里塞进来一朵玫瑰花(军号响起来,要我们集合了)。我们在一个网孔里接了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