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2 / 2)

佩服这个词冷冰冰的,至少我是这么觉得。

我很想放声大哭,想把自己的脑袋遮盖起来,将刺眼的灯光、阳光和喧哗—现实世界—都挡在外面。

他看出来了,说:“或许我们该换个地方了。起来动一动吧。”

凯瑟琳还站在外面。理查德和我朝她走去,他和颜悦色地说:“凯瑟琳,你这样不会误了火车吗?”

“我八点才走。”

“哦。”

我们三个人就这么站着。要一起去另一家酒吧吗?但凯瑟琳再次转身离去,打消了这个疑问,好像她非走不可,好像受到了外在或者内在力量的驱使,其中有些许盲目和机械的成分。她穿过马路走开了,对驶来的汽车视而不见,那辆车不得不响着喇叭来了一个急刹车。

我说:“理查德,这绝对不正常,这不是清醒的行为吧?”

理查德说:“我亲爱的简娜,这其实并不比别的任何事情更疯狂!”

我说:“你是指我们吗?你和我?”

“不,我不是那个意思。但我想吧,也可以是那个意思!”

我说:“我觉得这绝对太疯狂了—我是说凯瑟琳。你和西尔维亚就像我姐姐和她的丈夫。凯特这孩子一团糟,而他们都硬是装作好像没什么不对劲。”

理查德很拿这话当回事,虽说他苦闷和愠怒的程度要赶上我的话,准会冲着我大吼大叫或者出语刻薄。他说:“你真是这么想的?你一直都这么想的?可我们又能做什么呢,简娜?”这个我们,我起先以为是指他和我—我们,但很快我就意识到了,所谓的我们指的是他和西尔维亚。我摇摇头,就快要哭了。他抓着我的手臂让我面向他,把我抱住了站定,两手放在我的手肘上,凝视着我的脸。

“简娜,”他说,“可我们又能做什么呢?”这下指的是他和我,理查德和简娜。

我摇摇头:“我不知道。”

“你想去吃午饭吗?我们稍微走动走动?”

我还是摇头。一辆出租车鸣着喇叭,沿狭窄的街道缓缓开来。我一惊,压低声音说:“给我打电话,理查德,你必须给我打电话,我没有你的电话号码,你别忘了。”这句情人的怨言,听起来有如最猛烈的指责。我钻进出租车,终于迸出了眼泪,眼前又浮现出他心忧不定、疲惫消沉的脸。

我肚子很饿。忘记买食物回家了—凯特当然从来不会觉得饿,因为她的薯片和玛氏巧克力不曾间断。家里什么都没有,这话可一点都没夸张,除了一些奶粉。我应该给自己煮杯热巧克力,那是安抚情绪的饮料。上床的时候,我像个小姑娘似的在想,那他明天会给我打电话吗?

他确实打来过电话,可我出去参加“杰出女性午餐会”了。他留言说,他会再打过来,不过没说什么时候。

今晚我给我姐姐打电话,她说:“凯特怎么样?”

我说:“就跟她往常一样。”(据我所知,她出门去空屋了,要么就是跟踪我去了,所以我可以畅所欲言。)

我等待着乔姬说些上路子的话。但她说:“简娜,你真好,收留了凯特。”

我不知该说什么好。“乔姬,”我最后开口道,虽然觉得说了也白搭,“凯特肯定有点严重的问题吧?”

“没有!”她很受冒犯,反驳得很快,“她不会有事的。她的烦恼总是因为吉尔。吉尔一直以来都让她相形见绌,但是现在嘛,你等着瞧吧,她会实现自我的。”

“啊,”我不表态,听起来像理查德的腔调,“既然如此,那好吧。”

但我并没有放下听筒,我不能这么做。我等着乔姬娜说点什么,随便她说什么,不是胡言乱语就好。我觉得她不可能是这个意思,她没当一回事。她其实后来变换了一种口吻,我很好奇自己以前是否听过乔姬姐姐用这副腔调讲话。她说:“嗯,为什么你不就这样接受凯特呢?干吗不呢?为什么让这成为困扰你的问题呢?对于你来说,一切都唾手可得,你在这个世界如鱼得水,不是吗?一向都是呀。”她的语气轻描淡写,又急匆匆的,几乎是无所谓的态度,仿佛这样她就不用为之负责,因为她借机向我吐露了想法,然后很可能转眼就忘了。她漫不经心地说:“简,我得赶紧挂电话了,汤姆的热巧克力在炉灶上呢。我们就寝的时间到了,你晓得的。”

整个下午我都在外面采访兰迪·赛克斯,歌喉不错的足球明星。听说他很有魅力,但是我并不觉得;据说他性感壮实,会成为高端职业女性的梦中情人—阳刚粗犷的性伴侣。等我回到办公室,他们告诉我理查德打来过电话,说他六点钟到,就在外头等着,到我家而非办公室。已经过了五点半了,我赶紧收拾东西,飞奔下台阶赶去坐地铁,汉娜和吉尔在一旁看着我,不作任何评价。我总算到了,时间正好。一辆深蓝色的沃尔沃轿车等在街角的梧桐树下。我能看见凯特在楼上窗户边露了脸,隔着玻璃模模糊糊的,但看得出她很急切。我逃进车里,他就在车上。

我们往北开,经过圣奥尔本斯[39],找到一家酒吧,在那里待了一晚上。我们没有讨论他或者我的问题,也没有讨论世界局势或者不列颠的现状。不能说的话题!我现在刚到家,十二点多了,凯特不在。我太开心了,无暇多虑。

理查德问同事借用了两个星期车。我们打算好好利用一番。

今天早上我发现凯特睡在沙发上,蓬头垢面,闷闷不乐的。

我对她说,接下来这几个晚上我都不在,建议她安排一下,和她空屋的伙伴一起度过。这话让她颇为愤怒,因为我理应恨她和她的空屋伙伴才对,早就应该把她扫地出门,或者是威胁他们说要叫警察来才是。我不知道她怎么想的,也不在乎。

我还打电话给老安妮的邻居,说我将去度两周假。每当我们—我,或者她的家务帮手,或者楼上那个太太—出去度假,或者离开哪怕只是短短一个周末,安妮总是表现得就像个小孩子一样焦虑,好像有充分的理由认为家长可能会就此消失。比起丢下凯特,抛下安妮长达两周时间更加令我不安。安妮一无所有,没有家人也没有指望。凯特还有将来—我最好不要去想什么样的将来。我们都察觉到现在我们俩之间有一点儿奇怪的摩擦。我还没采取行动,像转钥匙锁门这么一个简单的动作—就是实在是受够了,索性同某人彻底决裂。我并没有在内心将她推得远远的,无意让她感觉到“现在,给我走!”这样的勒令,相反,我内在逐渐加强的这股力量倒更像是接受。我无法改变她,也无法为她做些什么,可我并不打算把她赶出去。对我可怜的起居室做什么也都已经毫无意义,因为它看起来已经脏乱不堪了。姑且就让这房间保持现状吧—直到她自行离开。

“要是我母亲知道我把时间都耗在空屋的话,她不会乐意的。”凯特说得是正义凛然,但又可怜巴巴,还孩子气地微微吸了吸鼻子,眼睛里涌起泪水。

“我也不乐意,”我说得很轻快,“但我觉得你不会因为我不乐意就不去了。至于要跟踪我嘛,那也是白搭,因为我们不会在伦敦。”

“你们要去哪儿?”—好像她还指望我给她准确的信息一样。

我们一起度过的时光真是太美妙了。整整三周时间,而不是两周。天气舒适暖和,万事万物都因为暑热而放慢了脚步,到了天气真热起来的时候,我们在英格兰一路倒也觉得温暖和煦。

每天下午六点,理查德会等着我,我们一路开车兜风到埃塞克斯和哈福德郡的小村庄,每次去的村子都不一样,直到晚上十二点或者一点才回来。这段时间里,一切都“销声匿迹”,只有我们俩,而且一直待在一起。办公室嘛,我也去,做好该完成的事情,查理、汉娜和吉尔都接受了我的状态。真是好极了,大家同舟共济,个个都很能干,彼此包容,这里让一让,那里进一进,像变形虫似的灵活变通,能抱成一团。查理不得不比往常卖力工作,对此他只是说:“好啊,简娜,真高兴能看到你这么享受生活的乐趣。”吉尔也只不过说了句:“马克说,你跟男朋友相处比起我跟男朋友,似乎更显轻松随意嘛。”汉娜虽然没说什么,但是她深思熟虑之下的微笑,很鼓舞人。

不过现在已经结束了,我知道,是因为西尔维亚从别的地方回来了,因为当我说我可以轻而易举地租辆车来开的时候,理查德摇了摇头。并没有提到她,也没有提到在赫尔看望祖母的凯瑟琳;没提到凯特,没提到约翰,也没提到马修。一切都非常遥远,远在山的那一边,在满屏绿叶和花开似锦的玫瑰灌木丛的尽头。盛夏时节,我们几乎每个夜晚都坐在酒吧后面的花园乘凉。真是不可思议,那么多间酒吧都带花园,哪怕只是小小的一个,摆几张木头桌子在一方日渐干枯的草地边上—天气一度非常干燥,闻得到玫瑰沁人心脾的芬芳。我们在漫长迟缓的暮光里就这么一直坐着,目送余晖离开花园,爬上积聚的白云堆,或者融入街上耀眼的灯光里。每天晚上开车回去的时候,我们总是选择不同的小路,曾经在山上停下车子,看飞驰而过的车灯扫过金黄的原野,照得原野不时一闪一闪的,当中隔着柔和而又空洞的黑暗,好像给刀子切成一片一片的;有时候我们在树林里停下车,悄悄往树林里走走,又不敢进去太深,生怕惊扰到在车来车往的环境外怡然生活的生灵。我们曾在寂静的树下一根原木上坐了一两个小时,手拉着手,大气不出,侧耳聆听。我这辈子从没做过这样的事,我的生活在城市里,纵情于大街小巷。这三个星期当中,我见识到的小酒吧、咖啡馆、餐馆以及创意古怪别具风格的地方,比过去几年光顾过的还要多,都由多才多艺的人精心经营。不论什么时间,我都无阻无挡,照例这样做。周日夜晚,在度过了妙不可言的时光之后,坐在眼前这个位置上,来审视我的日常生活—现在看来简直是单调乏味,我想总有一天—我指的是理查德走了以后—我应该租辆车,或者借一辆好了,邀请吉尔或者汉娜或者别的什么人,来趟漫无目的的短途旅行,就像我和理查德近来那样同游。当然我其实不会那么做。因为是理查德才让这一切得以实现;理查德和我:就如同手牵手一样,我们变成一个整体,似乎我们只要驶入一个沐浴在夏日晚晴里的村庄,一走进某家酒吧、餐馆或者花园,发现这些地方充满个性和魅力,我们就会感到不可思议,怎么整个世界都对此毫不知情呢?

理查德今晚说,他将有一个星期不在伦敦,要去看望亲戚。我的理解是,他和西尔维亚一起去。

已经是八月了。

每天晚上,我下了班不再是坐进蓝色沃尔沃车,借此逃入另一个世界,而是先去安妮那里。唉,经常发脾气的老人真是让人吃不消!安妮一直久坐在她的大扶手椅里不肯起来,这椅子是我之前在一家商店外的人行道上买的。扶手椅原先非常气派,包着猩红色的锦缎,高高的椅背和两侧扶手,座位宽大舒适,密不透风。有时候我怨愤地想,真不该搬来这把椅子,把安妮的生活都给吞噬了。

她的一天是这么度过的。醒得很早,六七点钟就醒了,她马上爬起来,因为她不是喜欢赖床的人。她依靠助行架,艰难地走向便桶,完了再回到床上坐下,因为衣服在床脚放着呢。她临睡前没有脱掉背心,所以现在笨拙地摸索着在背心上加穿衣服,她还很生气,连东西都不让着她一点,不顺她的心。那是件加大号的男式白色棉运动衫,她穿别的衣服都不舒服。再接着,她穿上的是我专门给她做的有松紧带的裙子,而后是一件棉质开衫,尽管已经是超大号,但也不够她勉强包住身子。她靠着助行架保持平衡,走到了大椅子边上,那儿有一保温瓶的热茶。为了得到一点陪伴,不论寒暑,她都开着电暖炉的一挡。

“这玩意儿没有猫咪讨人喜欢。”安妮说。一年多以前,她的猫给车子碾死了,她常常会一个人独坐着,为那只猫垂泪。

她打开收音机,从一个台转到另一个台,去搜她想听的内容,她想听的所谓流行歌曲都起码是二十年前的了。如果搜不到,她就听新闻,或者是电台音乐节目主持人为了填补更换唱片时的空隙时间而讲的笑话,她对那些音乐没有什么兴趣:“滑稽的音乐,”她说,“好像疯子在号叫。”她把保温瓶里的茶都喝光了。到她家的每个人,不管是我还是家务帮手,或者是来给她洗澡的护工,来检查她的脉搏呼吸、给她分发药片的护工,都一直跟她说她其实完全可以进厨房去给自己煮茶。她以前有很长一段时间都是自己烧水灌满保温瓶,再挂到助行架上搬回来的。但她不肯再这样做了。她也不肯用浴室的抽水马桶,坚持要用便桶,说走到浴室去这一路太远了。“要沿着走廊走这么远呢,”她说,说到浴室、到厨房都太远,“和我自己家里不一样。”

安妮原先并不住在这套舒适的两室小公寓里,是“他们”坚持要她搬进来的。安妮本来住在街道尽头一幢房子的顶楼,有两间宽敞通风的房间,她已经在里面住了四十年,没想过要搬走。“可那里没有浴室呀。”社工们接二连三地劝她。她对此表现出来的无所谓态度让他们很吃惊。“我从来没有在带浴室的房子里住过,”她说,“没有浴室照样可以保持个人卫生嘛。”“但是这里有穿堂风呢。”“我不怕冷。”“可也太旧了吧。”这些年轻人都不约而同地环顾那两间典雅漂亮但年久失修的房间,眼前直接浮现出房间修葺一新以后的样子。其实就像那两间房现在的样子,因为我上去看过了。他们把大房间的一头单独隔开,改出一个逼仄的小间,装修成浴室。整个住所就失去了对称,显得很不方正。不过安妮也看不到就是了。

安妮这套新公寓房的另一个房间在后面,她一步都不肯踏入。她只在前面这个房间居住,把便桶搁在床脚。护士每周来给她洗一次澡,来的时候总是请求她到浴室去舒舒服服洗个澡,她说总有一天她会去的。护士搬进来一个澡盆,安妮赤身裸体地站在炉火前,在澡盆里由着护士给她洗澡。

她的衣服在奢华气派的椅背上越积越多,她得从中挑出要穿的几件。她一日三餐全都在窗边吃。在她的想象当中,她还是住在自己家里,但事实上,她那房子现在住了一户单亲家庭,家里两个孩子都还小,所以孩子家长对那么多层楼梯很是头疼。

待安妮喝光了保温瓶里的茶以后,她就等着楼上的女人去上班路过她这里,那女人会进来帮她倒杯茶。她们会兴致盎然地聊个一会儿,然后人家嚷着“安妮啊,我得走了,要迟到了”,而安妮叫道:“哦,你好吗?你收到你侄子的来信没有呀?”妄图留住她。但茅特夫人匆忙离去,留下安妮自个儿火冒三丈地坐在那儿,像是被抛弃了。她小口地啜着茶,以便能够多喝一阵子。

“现在开始我这一天又是一个人了。”她鼻子里哼哼出气,走到餐桌边吃早饭,不停地吃吃喝喝消磨时间。家务帮手带到这个胖老太太房间里的食物多得足够养活一家人,但安妮闲得无聊,竟然全都吃光了。她呆坐着,拉开窗帘,丢出去一些面包渣喂麻雀,这些麻雀逗得她很开心,她还伸长了脖子去看隔壁的猫咪是不是出门爬到了围墙上,能不能把它骗到屋里来呢?路人都急着赶去上班,而她坐在黄色的窗帘后面,半遮半掩的,观察来又观察去。这时候有人从门口走了进来—安妮听到外面那道门猛地一关,公寓的门砰的推了进来。是那个活泼的小护士,上门给她配药来了,药都藏在后面那个房间的某个地方。安妮有一次甚至还大费周折走到那里去找,想要把药都丢掉。她恨透了药片。她不停地抱怨,说那些药让她神智不清,稀里糊涂,让她感到麻木,她说她根本不想吃药。但是“他们”让她吃下去。小护士的黑眼睛闪闪发亮,脸颊红润,一头鬈发黑油油的,就站在她边上。“现在呢,安妮,吃两片药。”“我不想吃。”“可医生说你必须吃呀。”“这药有什么用呢?”

“治你的心脏。”“我心脏哪里不好啦?”“哦,是医生说的呀,亲爱的,你知道的呀。既然他说是你心脏有问题,那就是心脏的问题。”对于那些不太喜欢这一把把药片的护士们来说,他们也是不得不逼着可怜的老家伙吞下去。安妮总共吞了六颗药,两颗治心脏,两颗治水肿,还有两颗用来中和前面四颗药的副作用。就在安妮嚷嚷着“那坐下来喝杯茶,歇歇脚”的时候,这个讨人喜欢的护士就已经走出去了:“今天不成,安妮,我不行,我除了自己分内的活儿,还得帮别人分担呢。”然后砰砰两下,两道门都关上了,安妮看着这姑娘匆匆离去,人家都走到围栏后面了,自己还在朝她挥手告别。安妮坐着打嗝,心里很气,怎么也打不起精神,因为她知道生气也于事无补。在他们派护士每天上门来保证她吃药以前,她曾经把药都丢进马桶,塞进手提包最底下,或者藏到抽屉里,可他们总会发现,知道在她的私人物品里头四处搜查。唯一一个不说“为什么你要扔掉你的药片”这句话的人,就是简娜,而且安妮知道简娜怎么看待所有这些药片,哦,我又不是傻子,我能看明白她的表情,我能看懂他们的所有表情,他们以为我呆头呆脑的快死了,才不是呢。

安妮的椅子边上有个钟,但她尽量不看。这才上午九点,她好像已经起来转悠好几个小时了。她找出一些巧克力,一点一点地啃着,药片害得她嘴巴发苦。现在她困了,但是又不敢睡,因为要说有什么叫她害怕的事,那就是晚上躺在床上睡不着开始胡思乱想,想她的生活,想生活都变成了什么样子。她拉扯着自己走到便桶上,完事了一身轻松,随即合上便桶的盖子,走回到大扶手椅,等看到另一个不认识的护士站在自己身旁的时候,她都快睡着了。护士说是来给她洗澡的。安妮喃喃自语道:“我不想洗澡。”“哎呀,你就是得洗澡了,” 护士说,“我的任务单上写了,你这里有个浴室。”“我在这个房间洗澡,”安妮宣布说,一有争论,她的劲头就上来了,“如果你要给我洗澡,那你就应该带个澡盆来。”护士对老人家专爱唱反调的情况早就习以为常,她站立的时候用手指头掐住两侧胯部,好像中间有个喉咙似的。安妮和她大眼瞪小眼,久久不肯相让。护士意识到这个顽固的老太太是不会退让了,于是恼火地嘟哝一声,听起来和安妮的嘟囔不无相像,然后快步走开,到厨房把水壶搁到炉子上。可以有热水,但只在有特殊需要的时候才会烧。安妮一直讲,我从来没有总备着热水,为什么现在就该要有啊?水壶烧热以后,澡盆里倒满温水给端了进来,报纸已经在安妮吃饭的桌子上铺好了,不论是寒天还是暑天,安妮都自己脱光衣服,因为她真不觉得冷。在供暖不足且不均的房间里经年累月住惯了以后,安妮对寒冷有了免疫力,我们这些指导她、监管她的人,站在一旁穿着大衣和羊毛衫都还瑟瑟发抖,而她可能只穿件棉开衫安坐着,还说想把电暖炉调低一挡,她觉得太热了。护士给安妮洗起澡来动作麻利,但是对这副白白胖胖的柔软肉身可一点也不温柔。安妮赤身裸体站着,因为她胖得好看,皮肤尚未松弛,全都是养眼的涡旋和曲线。“你的干净衣服在哪儿呢?”护士总算开腔问了,因为生气,所以之前一言不发,就是不跟安妮聊天,吊足了她的胃口。安妮说:“我能自己穿衣服。”尽管她的信息卡上写着她不能。她一丝不挂,摇摇摆摆地靠着助行架走到大扶手椅旁边,穿上一件其实带着汗臭的背心和一条不知道干不干净的底裤。护士耸耸肩,捡起安妮丢下的衣服,飞快拿走澡盆和毛巾,把这堆东西丢到隔壁,留给家务帮手去应付。安妮还没来得及叫嚷说喝杯茶坐一下吧,她就说“再见,我走了”。

安妮一看,这才十点钟,真是难以置信。她已经不困了,打了个哈欠倒是想喝茶了。之前这一番折腾下来,她觉得有点疲惫,就不动弹了。她听听广播,等待家务帮手的到来。她知道简娜从不在早上过来,也就只有安妮生病的时候才破例。所以这表明如果她想来的话,早上还是可以来的。但家务帮手没来。这下安妮开始因为自怜和孤独而浑身乏力了。成天孤零零地坐在这里,什么指望都没有,他们会有什么感想啊?

她又移回窗前,但没什么可看的。正值上午过半,所有人都在上班,只有一些老人在人行道上蹒跚行走。隔壁那个有四个孩子的女人倒是能引起安妮一点兴趣,可今天没看到她,连她的猫也没看到。有只褐色的粗毛狗,平常有时候会向安妮讨东西,眼下正嗅探着安妮给麻雀的面包渣。安妮愤怒地冲着它喝斥道:“你这个恶心的东西!”那狗就一路小跑逃走了。“一丁点儿都不留给可怜的小麻雀们。”安妮哼哼道,带着几分哭腔。她还有点害怕,因为心脏不舒服了,这些天来她经常这样。“以前我哪有什么心脏问题啊。”安妮嘟哝着,好像这个问题也是“他们”导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