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餐是在社区的一家小餐厅里将就吃的,他饭后也没耽搁,一径回到寓所:身体强烈要求睡午觉。他刚要进电梯,监管公寓的太太就把他拦住了,报信说:
“他们把6B带到博尔达医院去了。肯定有人通风报信。昨晚的大嚷大叫您都听见了吗?像他这样身份的人,做出这种事来,八成是疯了。”
“他两次把我吵醒。您知道吗:半夜三更他想闯进我的公寓。”
“实在不像话。”
“着了魔了。您知道他为什么要进来吗?他说我在家里藏了一具动物死尸。”
“发疯到这个地步。”
“我再跟您说件事儿吧。他坚持说有一股恶心的臭气。您闻到什么了吗?”
“我没闻见。”
“我也没有。”
“不光是发疯,这简直是侮辱人。我每天清扫公寓,把腰都快累断了,怎么可能有臭气?”
费尔南达,住在5B的房客,从街上走进来,领着她的三胞胎和双胞胎小孩。她很年轻,金色头发,离婚后一直独身。她向克洛蒂尔德夫人道了声“下午好”,便乘电梯上楼去了。“太不幸了,”拉文纳黯然神伤,“对我喜欢的女人来说,我这个人根本不存在。”
“人真是奇怪,”克洛蒂尔德太太评论道,“就说这个贝南西奥吧,他把您折腾了一晚上,可就在双胞胎的生日宴会上,给孩子们做热巧克力的时候,他把老的少的都逗得前仰后合。”
“您是说,在费尔南达夫人家里,他也敢存心捣乱?”拉文纳质问道,他几乎没听清对方说了什么,但已然要发怒了。
“那倒不会。您可能跟他不熟,我得澄清一下:贝南西奥是个好人,有颗金子似的心,他在儿童聚会上扮演小丑。”
拉文纳最终进了电梯。经过六楼时,他闻到一股叫人作呕的臭气。他到七层下了电梯,直奔洗衣房察看了一遍,但一无所获。随后他就快步冲进自己的公寓,奔到浴室,把剃须后的润肤水涂了个满脸。他思忖道:“过去我手边总摆着古龙香水。这些好习惯我们都丢掉了。”他对自己说,润肤水的香味完全盖不住,不管他做什么,弥漫在公寓楼上层的这股可怕的气味已将他全然浸没了。只要鼻腔里还灌满这个味道,他就不可能正常地生活。“6B的想法没错,这气味的源头肯定在某间公寓里,”他又细想了一回,“我的鼻子没骗我:就在周围,有一具动物或人的死尸。难道发生了凶杀案?兴许就因为6B有这个猜测,他才坚持要进来。也不对;他坚持,只是因为他受不了这股味。我也受不了。”
这一番前思后想在拉文纳教授心里激起了对6B的些许同情和难以消弭的歉疚,因为说到底,他是个善良心软的人。于是,他给博尔达医院挂了电话,向加拉伊求情:
“帮我个忙,你把他放出来吧。我发现他没疯。这栋公寓里就是有股难闻的味儿。我自己也闻见了。”
加拉伊回答说:
“你可替我减轻了不少负担。他在这儿决口不提臭气的事儿了。我觉得他的精神状况跟你我一样正常。”
拉文纳突然感到一股不可抑制的冲动裹挟着自己,催他去敲6A公寓的门。片刻之后,女主人奥克塔维娅身穿雕塑质感的黑色缎子长裙,神采奕奕地站在门口。拉文纳不失稳妥地问了一句:
“能进来吗?”
许是6B引发的那场闹剧过去得还不够久远,那位女士又喝骂了一声:
“神经病。”
“可我是7楼A室的,您的邻居。”
那位女士说话时嘴唇翕动得厉害,她问道:
“您能否给我解释听听,谁给您这个权力的?”随后她转身背对着他,抬眼望向天花板,大声说,“就算你是我的情人也不行。”
仿佛这句话渗入了他思维的工作机制,把他的脑子变成了一台即将蹦出奖品的老虎机,拉文纳思量片刻,有了答案。他说:
“绝没有冒犯的意思,不过,做您的情人是我在这世上最向往的事。”
“您不隐讳自己的感受,倒风雅得很,”那女士评论说,“我喜欢这种态度。”
拉文纳看到奥克塔维娅太太的嘴唇在颤抖,且慢慢湿润起来。
“恕我造次了。”他说。
他吻了她,把她抱在怀里,开始脱她的衣裳。那位女士喃喃道:
“最好把门关上,”她重复下面这句话时不住地呻吟,“慢一点,慢一点。”她把拉文纳拽到床边。
没过多久,拉文纳就从床上坐起来,将房间仔细勘察了一遍。由于没发现什么动物遗体,他便在那位女士的脸颊上留下一吻,出门继续侦查去了。他匆匆走下楼梯,来到五层,敲响了那扇标记着字母A的门。里面住着伊波利托·赖纳医生,他是位耳鼻喉科专家。“出了这种事儿,他的身份倒是挺恰切的。”拉文纳心里说道,有点开玩笑的意味。门开了。
“您怎么过来了,博士?”赖纳问。他不算年轻,此刻头发蓬乱,目光涣散,看上去有些憔悴。
拉文纳端详着他,似乎要答话,但欲言又止,因为他突然意识到方才促使他敲门的理由,眼下也已消失了。实际上,带着些许迷惑与快慰,他发觉那股气味已经闻不到了。于是,他脱口说出了脑海里编排的第一句话:
“我想通知您,可能有些邻居要来敲门,希望获准进您的公寓,他们想找一找某股恶心的气味是从哪儿散发出来的。”
赖纳表示他听不懂。拉文纳稍微调整了词句,把刚才的话重述一遍,顺便又提到了令人作呕的臭气。
“你想暗示什么?”赖纳质问,他已经气得几乎说不上话来。“我的公寓很脏?”
如实讲清事实已颇为艰难,拉文纳打一开始就觉得厌烦,所以很快他就被激怒了。他说:
“不想暗示什么。我说得够多的了,回见吧。”
坐电梯上七楼时,透过栅栏门,他瞧见奥克塔维娅夫人正顺着楼梯往下走。
犹豫了一阵,他出了电梯,想跟踪那位女士下楼。然而那位太太已经遍寻不着了。“她哪有时间走到底层啊,”他想,“肯定是进了5A或5B。”被好奇心驱遣着,他埋伏在一段楼梯平台的拐角处。一旦听到电梯移动或某处传来脚步声,他就可以向上或向下挪动几步,以免被人瞅见他正在窃听。他的举动让自己联想起困在笼子里来来去去徘徊的野兽。
终于,奥克塔维娅从5A公寓里出来了,一瞧见他,她便大声说:
“如果还有鼻腔不适的感觉,赖纳医生可以拯救你。坦白告诉你吧:刚才你来我家的时候,我以为那些话不过是借口。但很快我也闻到一些气味。多可怕啊。”
“你还能闻见吗?”
赖纳医生把我治好了。他是个魔法师。应该求他给你治病。”
“我现在没事了。传染给你,我就康复了。”
“你这人太坏,不过眼下也无所谓了,因为赖纳医生把我治好了。真是个魔法师。也没给我任何药物。我想,整段时间他也就是用他的金属小喇叭给我听诊。他瞧了瞧我的鼻腔内部,把我嘴里每个地方都仔细检查了个遍。”
“那是为什么?”
“他自有道理,他简直是魔法师啊。拜访他一回,我的病就根除了。”
拉文纳支应着:
“那好,我回去了。”
他上楼回到自己的公寓,心里想着,应该把系里学生的论文码放好,免得跟书桌上的杂物混成一片。“我眼睛都睁不开了。”他嘟哝着。说完他跌坐在椅子上,呆看着窗外的青蓝天色。等他抬手想拾掇桌上的论文时,人已经昏沉沉地潜入梦乡了。
醒来时,他觉得精神爽利。他走到窗边,目光越过起伏绵延的屋顶,看到了一幅气象非凡的日落景致。仿佛得了天兆似的,他坚信,假若此时费尔南达——住在5B跟三胞胎与双胞胎一起生活的那位女士——就在身旁,他一定能劝服她接受自己的爱意。现在无疑是行动的时候了。他跑下楼去,正巧遇上费尔南达——对此,他自认是好兆头——人家正从5A房间走出来:这恐怕就算不上吉兆了。
也没给他反应的时间,费尔南达说:
“遇上您真幸运。”
“她第一次跟我说话。”拉文纳暗想,旋即回答:
“我也觉得幸运。”
“我想请您祝福我,因为我要和伊波利托结婚了。就是赖纳医生,您认识他。听了我们的事儿,您肯定要笑晕过去。先是他来找我,说他闻到一股怪味道,让他心里绝望,可没过几分钟,我们就疯狂地相爱了。”
巨大的疲惫感压在拉文纳身上。他挣扎着敛起精神,想做最后一次抵抗,他说:
“那种气味是接触传染的。”
“瞧您说的!很明显,是我把这种病带进了这栋公寓。现在我已经免疫了。”
电梯停在本层,打断了二人的谈话,随之而来的是克洛蒂尔德太太,她通知说:
“拉文纳博士:加拉伊大夫在楼下等您呢。”
“我都忘了。”他苦恼地应了一声。
道了声“再会”,拉文纳挺起胸膛,出门迎接他的漫长周末去了。
被征服的爱
“您讲吧。”他说。
“我不知道是怎么开始的,也不知道我们在哪儿。当比希尼娅问:‘你还记得你是怎么答应的?’我不敢再跟她说一遍:下礼拜咱们可以一块儿吃午餐,但今天,我父母在等我。为了克服这种未曾预料的痛苦,好像要在语流间把事情搅乱似的,我开始滔滔不绝。可能是因为不同的念头混到一起了,我说起去年冬天,有个法国厨师在一座旧庄园里开了一家餐厅。是在圣伊希德罗吗?还是圣费尔南多?那个厨师叫皮埃尔,可是皮埃尔还住在南边城区吗?我结结巴巴地讲了一阵,结果只隐约记得餐厅的名字和地址——我的忘性这么大,可能暗示着,我是为了标榜自己才推荐一家根本不熟悉的餐馆——为夸耀自己多么懂行,我还细致地介绍他们能做什么样的待客佳肴;我这个人没什么赏鉴能力,哪有资格说这番话?由于怯懦、软弱,我尽量不去编造借口;为了挽回颜面,妥协让步我也能接受。我觉得难过,或许是因为做事违背了自己的意愿。”
因为我不想和比希尼娅分手,所以就得想办法通知父母,告诉他们,我们不能一起吃午餐了。更糟的是,我母亲早已在蔷薇花圃等我。我想象着她坐在一张长椅上,面带微笑,显得很有活力,就像浮现在一张褪色的旧照片上。那张照片是很久以前拍摄的,当时她就坐在同一片花圃里,如今想来有些伤感。
我沿着乡间别墅的回廊,走进旧书房,书房墙面的灰浆已经剥落。我费了好大劲才叫醒我父亲,他正躺在沙发上打盹,缩成怪异的姿势。“昨晚睡得不好。”他告诉我,想为自己辩白。见到我,他很高兴。我当即告诉他:“我不能跟你们一起吃午餐了。”起初我父亲没听明白,因为当时并没完全清醒。我急忙要求他:“请转告妈妈。”我想在他彻底转醒之前离开,因为这会儿他还高兴,但我明白,很快他就要伤心了。
我让自己痛苦,也让他背负痛苦,就为了不让一个女人失望。可对她而言,跟我约会不过是共进午餐而已(说出这个词,怎样才能不显得悭吝?)。
他把他的解读说给我听:
“这意味着,你现在不愿见他们。”
“我们曾经是那么亲近的朋友。”我说。
我无力再做解释。
<hr/><ol><li>[18]一家西班牙兵工厂。</li></o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