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子想到这里,从多年的直感刹那之间及早移开视线,回到平常的表情。先生睁开眼,看样子丝毫没有觉察常子的眼睛一直在盯着他仔细瞧看。
那智瀑布,自从古代神武天皇将这瀑布奉为神仙祭祀、仰为大穴牟迟神(大国主神)的神体以来,经两千年后成为灵所,自宇多上皇之后八十三度承蒙御幸,亦为花山天皇“千日笼瀑”之所。
还有,自打役行者瀑行以来,作为修验道之行场也很有名。曾被称作“飞瀑权现”的今日的瀑布神社,正式的名称是:熊野那智大社别宫飞瀑神社。
“什么都不知道,只管参观那也好,”先生将头靠在椅背上,语调变得单调而倦怠,就像讲课一般,“不过知道了再来看看,就能激起更大的兴趣来。
“你也应该知道些熊野三山信仰的由来。
“熊野本来奉祀大国主神,似乎同出云民族有着深厚的关系。尽管地处偏僻,但自打《日本书纪》时代就广为人知了。因为森林繁茂、山谷晦暗,使人联想到‘黄泉之国’来。这种幽明相隔的认识自古就有,到后来观音之净土观凸显,遂诞生了熊野信仰。
“三山本来是不同的神社,各自的信仰经过统一,由来、祭神也一致,遂之三社化为一体,成为三熊野之信仰。
“奈良朝时,国家祭祀已经在此举行,在神前举办佛教仪式。正如《华严经》上所说:‘于此南方有山。’观音净土的补陀落迦似乎就是南方海岸,因而,包括那智瀑布在内的南海岸就在这里,遂兴起利生追福之信仰。”
常子思忖,这么说来,刚才从船上看到的那智瀑布的海岸,原来于无意之中得睹了净土的姿影。这次和先生一起的奇特之旅第一个早晨,竟然拜见观音的净土,这是怎样的因缘啊!
“于是,由本地垂迹之思想产生熊野权现之思维。后来到了平安朝末期,以本宫证诚殿的本体作为阿弥陀佛的信仰,压倒那智的观音净土补陀落迦,在末法思想增强的同时,由对阿弥陀佛的憧憬,变成在此山上难行苦行的流行,进而成为花山院三年的御修行之地。
“其中,三山的自治权转移到僧徒之手,自熊野山伏产生,继续奉为神明。佛道所谓笼山修行的修验道也发达起来了……”
先生的讲课似乎还要继续下去,常子从中只选择可以作为自己和歌素材的内容请教先生。
细思之,先生的故乡是熊野,这是确定无疑的,但先生顽固躲避故乡的心情也是确定无疑的。不知道这是出于何种缘故。由此,可以认为先生的故乡本是常世之国、黄泉之国、浓绿树荫下的阴湿的地狱。故而,先生对这里既眷恋又害怕,以至于到这里旅行来了,不是吗?要是来自黄泉之国,先生本该具有那里所有的特征,同时,如此严峻拒绝人间世界的先生,将会给这片土地浓绿的净土留下一些美好的东西,同时重新索求一些东西,这些东西虽然可怖。不是吗?
……常子涵泳于如此的幻想里,不知不觉,车子来到那智神社牌坊前边。两人下了冷气车,迎面吹来一股暑热之气,身子一时有些站不稳,树叶间漏泄下来的阳光,似热雪一般霏霏降落在参道的石阶上,他们开始沿着石阶走下去。
如今,那智瀑布就在眼前,岩石上竖立一根金色的御币,沐浴着遥远的飞沫,灿烂辉煌,凛凛然面对瀑布而立,那黄金的姿态,于众多焚烧的药仙香的烟雾中隐约可见。
宫司一眼看到先生,立即朝这边走来,恭恭敬敬地问安,并陪同二人走到瀑布潭附近,这里因为有落石的危险,一般人是禁止靠近的。朱红的大门,硕大的黑锁生锈了,很难打开来。进入这道门,道路险峻,通往岩石上头,路面紧紧挨着瀑布潭。
常子好容易在岩石上面占了个座,一边快活地感受着雾一般的飞沫,一边回首望着犹如向自己胸中沉落下来的浩大瀑布。
她已经不再像处女,而是威猛的大神。
瀑布冒着白烟,顺着打磨得似镜面一般的岩壁,不断滑落下来。瀑布上面的天空高远,夏云闪露着白亮的前额,一棵干枯的杉树似钢针一般直刺蓝天的眼睛。那一道银白的水烟,从一边直落向岩石,千丝万缕,凝神注视之中,感觉岩壁崩塌,朝着这里冲击而来,飞流直下。接着,稍稍转头从一旁望去,水流和岩石各部分相互撞击,宛若流泉,一同奔泻下来。
岩壁和瀑布下半部分几乎不相接触,瀑布的影子从岩石的镜面上飞洒而过,一目了然。
瀑布为周围唤来凉风。附近山腹的草木和细竹不住随风摇动,溅上水花的叶子敏锐地闪着危险的光亮。喧嚷的杂木林叶丛外面镶着一圈儿阳光,那疯狂飘舞的姿势尤为美丽。“那是疯女。”常子想。
常子的耳朵不由地习惯了,她已经忘记了震撼四周的流水的轰鸣。当她凝神注视着静谧的深绿的瀑布潭水时,那轰鸣反而又在耳畔震响。那深邃沉淀的水面,宛若骤雨后的水池,荡漾着粼粼的细波,向四方扩展。
“这样壮美的瀑布平生第一次看到呢。”
常子微微低下头说,语音里含着感谢,是先生让自己增长了见识。
“对于你来说,什么都是第一次。”
先生伫立不动,直接面对瀑布,用摇铃般的声音说道。
先生的声音听起来并非那么神秘,也不含有那种排拒的恶意。
抑或先生明明知道常子是结过婚的女性,但在精神上完全当成个黄花闺女,有意和她开玩笑吧?四十五岁的黄花闺女,这种说法真够严酷的。权当是藤宫神社的巫女,先生一面维护常子的清净,一面又嘲笑她的清净。
“该回去了吧。”
常子不由催促着,自己首先站起身来。这时,脚底在岩石上一滑,差点儿摔倒了,先生不由以年轻人的快捷速度,立即伸过手来想扶她一把,这短暂的瞬间,对于先生伸到自己眼前的白净的手,是抓住还是不抓住,常子一时犯了踌躇。
这只手于瀑布的轰鸣之中,如梦幻一般高贵地浮现出来,如果抓住它,就能把你引向未闻之国。一朵硕大的辛夷花的影像出现在目前,点点装扮着优雅的衰老的花瓣,犹如香熏一般。但是,常子的身体失去了平衡,差点儿摔倒在滑溜溜的岩石上了。她终于屈服了,屈服于那只手的诱惑,虽然明知道那是富有诱惑性的幻影,但还是沉醉在快活的恍惚之中,处于一种昏迷的状态。
但是,先生的力气承受不住常子的负荷,常子一旦抓住,先生就处于危险之中了。两人一旦摇晃起来,相互重叠着倒在岩石上,真不知会跌伤成什么样子呢。忽然,常子想到要以先生为重,于是自己跨开两足,好容易扶住了先生。
当他们站稳脚跟的时候,两人都气喘吁吁,脸上泛起了红潮。先生的眼镜就要掉下来了,常子立即给他重新戴好。平时,先生对这些行为是严厉拒绝的,如今,他羞怯地说了声“谢谢”,常子感到无上幸福。
四
在这个奇异的夏日的午前,去除了众多的障碍,消解了无数的禁忌。即便从先生来说,也没有进一步加以说明,而是难得地默认了这一事实。
为了参拜奉祀那智瀑布之灵光的那智大社,须冒着夏天的烈日攀登四百余级石阶。即便在春秋两季,要登上这段石阶,也会累得全身热汗淋漓,何况是盛夏酷暑。逢到这时候,攀登石阶的人寥寥无几。近来的年轻人腿脚纤弱,那些青年男女刚登上数十级,就叫苦连天了。常子好奇地望着他们的当儿还算好,等过了最初一座茶棚,常子自己也变得奇怪了。
先生既没有在茶棚停留,也没有让常子挽手,只是默默攀登。不知道哪儿来的这股子强韧的力量,实在令人惊讶。他的西服上衣由常子拿着,也不拄杖,没有一丝风,阳光映射在宽大如裙的裤子上,严重的溜肩膀向前倾斜,执拗地迈着如摇曳的柳枝般的步子,一级一级地向上攀登。后背的衬衣已经渗出汗水,他也无暇扇一下扇子,只是用握在手里的手帕揩揩额头的汗水就算完事了。先生垂着头,始终盯着白色石阶的表面,继续苦行。先生尊贵的侧影,诉说着孤独的学究生活的一生;同时,先生平素的癖好,又依稀向人们展现了孤立无援的苦寂。虽说是一道不很耐看的风景,但其中也含蕴着海水经过蒸馏获取盐分般的些许的崇高。
常子窥知这一点后,深知自己应该站在怎样的立场,她自己再也不好对先生诉苦了。她的心脏快要跳到喉咙管儿来了,不惯于步行的膝头隐隐作痛,小腿痉挛,双脚绵软,犹如踏在云雾之中。这真是地狱一般的酷暑啊!眼睛迷蒙,累得几乎晕倒过去了。不久,犹如沙地里涌出一股泉水清流四溢,先生刚才在车里讲述的熊野净土的幻影,于苦难的极点,开始以实感由疲劳的底层浮泛上来。这是守候在清凉绿荫中的幽暗之国。身处这里,已经不再流汗,也不感觉胸闷。
在那里或许是……当常子心里一旦产生一种思考的时候,便以此用作拐杖,遂产生继续攀登的勇气。在那里或许是,先生和自己的羁绊全都获得解除,命运已经决定两个人清清净净结合在一起了,这可是十年里心灵深处未曾泛起过的渴望。她感到已经梦见渗透尊敬的非寻常的神圣之爱,正寄寓于某处山谷中古杉的清荫之下。它不属于那种世上常见的男女之爱,也不应是仅仅夸示表面美丽的凡庸之爱。先生和自己将是光明之中的两根柱子,相会于可以将地上的人们尽皆加以蔑视的场所。这种场所,说不定就在眼下奋力攀登的石阶的上头。
周围蝉声没有入耳,石阶左右杉树林的绿色也没有入目,常子只是从脖子上感受着劈头盖脑直接照射下来的太阳自身发出的眩目的光亮,仿佛觉得跌跌撞撞走在灿烂辉煌的云层之上。
——抵达熊野那智大社境内时,舀一勺净手池的冷水浇在头发上,润润喉咙,好好静下心来眺望一下周围的景色,不是净土,而是明朗的现实。
广阔的风景,北方有乌帽子山、光之峰,南方被妙法山诸多峰峦所包围。妙法山有一座收纳死者头发的寺院,通往那座山峰的公路,迂回蜿蜒于下方的针叶林之间。只有东面闪出一块海面,从那里升起的朝阳,是如何彻底照亮了幽暗的山峦,引发着人们赞叹和敬畏之心啊!那是投向死亡之国的红光闪耀的生之箭镞。这支箭镞一定能轻易穿透《平家物语》中所谓“大悲护佑之雾”——经常飘溢于熊野群山的所谓尊贵的薄霭。
这里,以夫须美大神(伊邪那美大神)为主神,和其他二山的主神合并奉祀,此乃三熊野的共同特色。因而,直达内庭观看,瀑宫、证诚殿、中御前、西御前(那智大社之御本社)、若宫以及八社殿六座宫殿,男神女神雄伟优雅的身姿分别得到充分显现,直达屋甍,毗邻一处。正如“满山护法”所云,熊野的天地,的确是神佛们的荟萃之所。
这些神殿在夏天的阳光里,以后山浓绿的杉树林为背景,极尽丹色青色之华艳。
“请慢慢观赏。”
宫司撇下两人而去,他们感到有着著名古老的垂枝樱和鸦岩的内庭就像自家后院。因为溽热,苔藓全都放散开绿毛,内庭寂静无声,可以聆听众神午睡的鼻息。
先生指着由红色的玉墙隔开的六座神殿说道:
“看,那只蛙腿上的雕刻每座宫殿都不一样。”
常子无暇转过眼去,她被先生有些心不在焉的态度吸引住了。先生揩揩汗水,穿好上衣,忘记了刚才的一番辛苦,似乎显得很凉爽的样子。不过,他总带有一种不安的表情,环顾着庭院里树木的根干。常子本想问问他是否丢失了什么东西,但还是控制住了。
先生从口袋里小心翼翼掏出来的东西,正是早晨她所看到的那个紫荷包,常子的心里不由一动。先生一向不介意被常子看到什么,他解开荷包,露出两重香喷喷的白羽里子,装着三只黄杨木梳子,清晰地雕刻着纤细的桔梗花,映着明丽的阳光,并排而立。
常子看到世上竟然有姿态如此优雅的女梳,十分激动。而且,每一只梳子上都用朱笔写着字,颇为显眼。
一只上写着“香”字。
一只上看不甚清楚,大概是个“代”字。
一只上可能是“子”字。
眼睛一瞥,虽不敢说很有把握,但三个字连起来,就能察知是个女人的名字。而且是先生亲笔所题,三个红字,字字笔画稳健,“香”字、“代”字、“子”字,乍一看宛若高贵女人的裸体,在常子心里刻下了鲜明的印象。虽说以楷书写就,但一笔一划精细柔和,可以想象,先生是如何倾注全部的精力和灵魂,在这些女梳上挥动朱笔的啊!看来,这位用红字标明的秘密女子,无疑从旅行一开始,就藏在白羽里子的紫荷包内,躲进了深闺。
十年之间,在先生身边从未出现过的这位女子的芳名,首次在这里露面,从出旅到现在,先生一直不给常子知道,当然常子也不会怪罪先生。在那汗流浃背的登攀之际,心里一味念叨着的净土消失了,等待常子的只能说是心灵的地狱。常子生来第一次感到嫉妒。
说了老半天,当时先生将三只梳子倏忽在常子眼前一晃,立即抽出写有“香”字的那只,其余又仔细包在荷包内,装进口袋。
“想找个地方赶快埋掉,你给我找一棵好的树木,可以埋在树根旁边。”
“是。”
按照常子的习惯,尽管如此急促,因为是先生的命令,自己立即服从。常子倒怜悯起到自己来了,心里虽然有所抵触,眼睛已经在搜索内庭的各个角落了。
“那棵垂枝樱花树不是很好吗?”
“对,很好。那樱花树到了春天……”
先生说着,立即以惊人的速度向那棵垂枝樱花树走去。他在树根边蹲下身子,悄悄扒开一丛细毛直立的苔藓,用手指头迅速挖出底下的泥土。平素那般有着消毒癖的先生,或许以为神域的泥土是清净的吧。
眼看着梳子埋进土里,那个稳健的红字也看不见了。常子帮忙在上面重新覆盖好苔藓,挖出泥土的地方也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先生俯伏着身子合掌祈祷,立即不安地环顾四方。他担心是否有人来,那种样子不像日常的先生,简直就是一个罪犯的做派。
过了一会儿,先生若无其事地站立起来,从另一个口袋掏出酒精棉球仔细地揩拭手指,同时也给常子一撮棉球。常子使用先生的酒精棉这还是头一回。她认真擦拭着嵌入泥土的指甲,一嗅到冷彻的酒精的气味儿,常子不知不觉也感到自己成了小小的犯罪同谋者。
五
当晚,两个人住在新宫。第二天整个上午参拜熊野速玉神社,接着,下午驱车去拜谒本宫町的熊野坐神社,于是,参拜三熊野按预定计划结束。
然而,自从出现了女梳事件之后,常子一直陷入沉思,虽然照着先生的话一一实行,但心情开朗的崭新的常子消失了,虽然出外旅行,但她的态度同居于本乡黑暗的宅邸毫无二致。
那天,在新宫市内游览完毕,因为参拜放在第二天进行,回到旅馆后没有什么事可做了。常子打开带来的《永福门院集》,晚饭前的时间全都用在读书上了。先生也在自己的房子里读书,或者在午睡。
常子对先生满怀怨恨,此种心情浩无边际。先生即使看到她心事重重的样子,也一概不提梳子的事情。当然,常子也不会主动催促他,只要先生不开口,她只能永远保留一个难解的谜。
常子在本乡的宅邸留守的时候,一个人很少照镜子,如今却独对菱花凝神静思。这虽然只是一座廉价的女子镜台,但瞧看一下自己那副随常的容颜已经足够了。
至于永福门院的面庞,这本书上既没有绣像,也没有推测的依据,但不会像常子这样眼睛细小、双颊凹陷、耳朵单薄、嘴唇反包,这种境遇、身份和容貌等同自己有天渊之别的女人,先生为何要叫我去读她的和歌呢?
门院生为太政大臣西园寺实兼之长女,芳龄十八岁入内为妃,进而册立中宫,因伏见天皇之禅让而赐院号,称为永福门院。伏见天皇驾崩之前,御龄四十六岁时剃发,获真如源法名。后来,一方面作为以花园天皇为中心的京极派女性歌人之代表;一方面精心修炼佛道,避开建武中兴之乱世,度过安静的晚年。享年七十二岁薨。
她所生活的时代是两统迭立的政治困窘的时代,尤其到晚年,自足利尊氏之叛乱,进入建武中兴和吉野时代,堪称不折不扣的乱世。门院的歌作,丝毫不为时代和社会的动荡所侵扰,始终一贯运用优美而富于阴翳的语言描摹对自然的纤细的观察,勤奋写作,不忘定家“平易抒写哀惋之情”的传统教诲。
有一点引起常子的注意,就是门院比自己大一岁时剃发,先生是否借此暗示常子来年应削发为尼呢?
不仅如此,门院的歌作为玉叶集歌人立于玉叶风之绝顶,白昼美丽辉煌之时期,当于门院四十余岁之年华。天皇御览《玉叶集》的正和二年,当时门院正值四十三岁。
<blockquote>
狂风裹雪频频舞,夕暮犹寒春雨天。
山下鸟啼天欲曙,樱花簇簇色渐明。
</blockquote>
集子中有如此绚烂的玉叶风的写景歌,全都作于常子无所事事的那个年龄段里。
而且,门院直到伏见帝驾崩,未曾经历过人间悲悯的情感折磨。艺术只能产生于苦恼,这种看法完全是现代的偏见,看来先生一定是鼓励常子于无风状态创作名歌。假若是这样,先生探求自身悲悯的秘诀,于无必要之处掀起感情的波澜,他自身的作为不能不说是南辕北辙。
不论时代如何,不论社会如何,观察美丽的景色,写作美丽的和歌,为了坚持这种思维,女人就得有门院那样的财富和权势,男人必须有磐石般毫不动摇的思想。门院的御歌有的写得非常美,随着这种认识的加深,常子觉得自己没有作歌的资格,不想将这本先生特别借给她的书继续读下去。
一旦抛开,又感到对先生实在不忠,于是又重新拾起,一旦将书捧在手里,又觉得很厌烦。
那里尽是华丽女子的华丽生涯,没有悲与喜,徒有绚烂而冷艳的歌作充斥着全书。逢到这种时候,先生那些致力于学问的男弟子们会怎样呢?也许像巨浪一般去撞击先生(当然要在遵守礼法的前提下),而先生也会亲切待之,尽最大可能将他们激动的情绪包容下来的。
常子立即怀里揣着《永福门院集》走出屋子,顺着廊下一路小跑,到达先生的房间,跪在隔扇前边,叫道:
“可以进来吗?”
“进来吧。”
隔扇那边,分不清是男是女的高亢而亲切的声音答应着。常子走进房内,只见先生坐在桌前,对着电扇,手指一边按着书本,一边阅读一部很厚的书。
“借您的书现在奉还。”
“全都读完了吗?”
“哦……没有。”
“等读完以后再还吧,整个旅程都可以带在身边。”
“是。”
她明白,先生听了她不得要领的回答立即有些不悦,于是趁着先生还没有发火,常子抢先自动地伏在榻榻米上。
“先生,我,我不想作歌了。”
“为什么?”
先生一下子愣住了,反而冷静地问了一声。
“我不行,不管怎么用功,我都……”
说着说着,十年来从未在先生跟前哭过的她,这回却流下了眼泪。
这种事儿,要是在平时一刻也无法忍耐,但先生也许早有预料,权且当作旅行中的一个愉快的插曲。没想到,先生淡紫色的眼镜上,却反射出孩子似的恶作剧的光亮。他用一副严肃的启发式的语调说道:
“你听着,不可半途而废呀。不论做什么事情,都不能半途而废。你是个感情很少外露的人,永福门院的歌训,就是讲述隐蔽感情对艺术来说如何重要的训示。即使认为是主观艺术的和歌也毫不例外。现代的和歌则大相径庭。我等受现代和歌的毒害,只会作些感情性的歌,为了不使你重蹈覆辙,我才劝你读读门院的歌作的。你这样很不好。
“门院歌作的本身,虽然看起来似乎什么也没有表现……”先生将桌子上常子还回来的书翻了几页,说:
“呶,你看,比如这首乾元二年三十番歌会中的
<blockquote>
无月迷蒙天将曙,檐头闪烁流萤飞。
</blockquote>
“这一类歌虽说是纯粹的叙景,但却有着难以用言语表达的哀惋,恰好显示了门院内心深处隐含的荣华背后的寂寥之感。门院善于抒写纤细的心情,正因为易感易伤,长期蓄积,遂养成巧妙隐匿感情的习惯。因而,看似不经意的叙景歌中,却蕴含着心灵的馨香,你不觉得吗?”
先生所言一一在理儿。听到这里,常子虽然也觉得不应该再露骨地表达自己的感情,但总是禁不住想自己的心事,原来她胸中有个解不开的硬疙瘩啊!先生到底不肯说明那些梳子的由来。那紫荷包依然宝贝似的装在上衣口袋里,先生却若无其事地将装有紫荷包的上衣交给常子拿着。常子到底是常子,她很爱惜先生的上衣,为了不沾上一点汗水,她把上衣提在手里,冒着盛夏的烈日,拼死拼活登上了四百多级的石阶。那副心情,如今怎么能一下子全部转化为对先生的怨恨呢?
——当晚,什么事也未发生。翌日早晨,趁着凉爽,离开旅馆,参拜熊野速玉神社。
速玉神称为伊奘诺尊,据《书纪》一书载,此神实为伊奘诺尊的唾液凝结而成。唾液是精灵的象征,这尊神灵,同死后之送葬、追福之仪式有深刻的关系。先生如此教导说。
那位女梳的主人,从先生用厚厚的泥土掩埋的方式上看,并不是这个世上的人。从昨天起,常子的头脑里想的全是梳子的事。昨夜梦中,永福门院和梳子的主人化为一体,显现出早已去世的女子一副无比高贵、无比美丽的面影。那是个头上插着三只黄杨梳子的女人,从熊野幽深的杉树林里,露出忧惨的白皙的脸庞。她的裙裾依旧长长拖曳于未明的夜色中,裙子的前端一直连接着夜空。看不清穿的是什么衣裳,但常子的头脑里一直描绘的是同永福门院相似的御衣。深广而雪白的领子,重重叠叠,其间浮现着朦胧的满月般的面容。常子联想到那重叠的衣领均为白羽二重,这时,天色已渐渐明亮,那一色的类似丧服的御衣,次第染上鲜艳的紫色。
“哦,紫荷包!”
这样一想,梦醒了。
那只紫荷包,常子今朝又在速玉神社内庭相遇了。
不用说,这里是不同于那智的喧闹的神域,神社后面沿熊野川溯流而上的船舶的螺旋桨声,令人想起木材厂的电锯,那巨大的轰响震撼着涂有丹漆的大神殿。
因此,先生秘密的作业淹没在噪音里,较之在那智容易进行。他从紫荷包里取出写有“代”字的梳子,很快埋进灌木的根部。
只剩下带有“子”字的梳子了。
先生将剩下的一只梳子小心翼翼包在荷包里,深深放进上衣的口袋里。这回什么话也没说,也不对凡事好提问的常子回头瞧一眼,怅惘地转过那副溜肩膀,最先离开了内庭。
六
藤宫先生之所以对永福门院感兴趣,并非仅仅因为门院的和歌,还因为《玉叶集》时代对于古今传授的历史来说是个关键的时代。
本来,古今传授的神秘权威的确立,起源于政治的争斗,伴随两统迭立所产生的京极派和二条派的争斗中,二条派为了证明自己的古老权威而踢翻新派的京极派,这才开始将当初没有多少内容的传授,逐渐装扮成深远的东西。由此表现了一种明显的憎恶和妒嫉,正像著名的《延庆两卿陈述书》那样,不是艺术之争,而是内部隐藏着政治和财产之争。有一阵子先生在自家举行讲座,常子获得允许列席旁听,曾经学习过这些史实。
继承道长血统的御子左家族中,二条派为世和京极派为兼水火不相容。为兼一人禀命代替花园天皇编选《敕撰集》,愤怒的为世向天皇告发他没有资格,对此,为兼进行陈述,这就是《延庆两卿陈述书》。尽管如此,为兼一人很快完成《玉叶集》的编撰。不用说,永福门院是居于玉叶中心的一位歌人。这次争斗的结果,旧派二条派获胜,由此完成了古今传授。藤宫先生的研究当然是以二条派为中心而进行,但无可否认,先生本人是同情京极派的。
往昔宫廷这种阴湿的争斗,由此而强行创制的神秘的权威,先生当初对这些产生兴趣不知来自何种原因,不过,先生心里确实存在着互相矛盾的两种因素。他一方面同情逐渐灭亡的京极派,一方面越来越使自己变成神秘的权威。他认为学问和艺术之争,终将归结于个人利益和权欲之争,他将一生献给这种研究,创作了大量优美而充满悲情的和歌。
先生自身在变为某种丑怪之物前,继续散放着美这种奇异的放射能,常子对此很感动。她不能不由此想到,自己并未获得这种力量的万分之一。超越人世丑恶欲望之争的美,往往不在胜利者一边,而悄悄在失败者或趋于灭亡者一边显露姿影。然而,先生厌恶灭亡,企望确立自己永恒的权威(尽管是虚拟的姿态),为此,具有一副超乎寻常的寂寞和严冷的内心。
常子稍微静静心,也带着一副旷达的神情重新遥望着先生,一想到下午还会遇见那只紫荷包,又马上气馁起来。
本宫的熊野坐神社是三熊野的中心,自古相传为崇神天皇一朝的镇国之地,祭祀的神灵同于出云国意宇郡的熊野神社,乃家都御子神。据先生的说明,这里保有浓厚的出云民族萨满教的影响。熊野修行中强烈表现了非密教净秽和禊祓的思想,显现出修验道之外其他祭祀活动所见不到的色彩。
去熊野本宫有公共汽车。旅途中不惜花钱的先生,还是说要租用高级冷气车,常子很感动。
但是,沿着熊野川的旅行是一条布满石子的难走的路。好几次遇上运载木材的卡车,每次都笼罩在蒙蒙的尘埃中,虽说是冷气车,紧闭着车窗,但一路上无法仔细观看河水。
往昔,本宫位于音无川正中央,极为壮丽,明治二十二年蒙受水害,明治二十四年迁移至如今的沿河之地。
河对面有好多瀑布,车道旁有一座名为白见瀑的那智后面的瀑布,先生特别叫司机停车下来观看,这对常子来说实在是难忘的喜悦。
眼中所见的瀑布没有什么不同,卡车扬起的尘埃全然染白了草木,只有瀑布周围湿漉漉的,放射着光亮,看上去很鲜润。这股清澈的水流是从那座巨大的那智瀑布后面直奔落下来的。仰望空中,飞溅而下的银白的一股流水,令人感到十分尊贵。细想想,常子觉得,由于先生的关照,昨天早晨从海上遥望,然后再站在瀑布潭边沐浴着飞沫,今天又窥探到了静静的后侧瀑布,获得了尽情亲近那智瀑布的机会。
不久,由河水的分歧点上继续沿熊野川西进,越过山山谷谷,走过汤峰温泉,来到一处地方,这里开始展示着支流音无川广阔的流域,沿河一座闲雅的社殿包裹在树林之中。
常子下了车,惊奇地眺望着周围曝露在夏阳里的明丽的山野。人影稀落,清净的空气飘溢着杉树的幽香。相传这一带是阿弥陀净土,于今日驳杂的时世中却依然故我,倒也是一件奇事。就连古老杉树林里的蝉声,一点儿也不显得喧嚣,犹如四周嵌满赤铜箔一般,细密地鸣叫着。
穿过端然而立的白木大牌坊,缓缓走在枝叶宽阔的杉树林间的石子参道上,虽说烈日当空,但却感受不到暑热。从石阶下边向上一看,天空尽皆包裹在碧绿的杉树丛里,到处点缀着由高高树干上漏泄下来的日影和焦褐色的枯叶。
石阶中间立着一块木牌,常子想起谣曲中的《卷绢》这出戏剧。
“那上面记载的是一位从都城奉纳给熊野千匹卷绢的人的故事吧?”
“对,主上做了个灵梦,那人遵照他的命令来到三熊野,途中看见冬天的梅花,遂作歌而向音无天神拱手膜拜,故而误了参拜时辰而被缚。后为天神附身的巫女所搭救。”
“称颂和歌的功德……”
“是的,借助歌赞扬佛教。”
常子记得读过的应该有这样的文字:
“证诚殿阿弥陀如来”,以及“松散开来,手梳的乱发。松散开来,手梳的乱发的……”
因为不想局限于梳子之上,所以无法说出口来。
石阶一旁有长满苔藓的和泉式部的祈愿塔,登到顶端就出现了社前大院。夏日午后闲静的白色参道左右,遗留着古代音无川大桥巨大的青铜拟宝珠,地面上印着清晰的影子。
拜殿上坠着黑穗子的红白两色的御帘高高卷起,先生只朝那里瞥了一眼,先去社务所,在神官的陪同下,偕常子一起进入内庭。
不顺利的时候总是不顺利,身边跟着的这位神官,人很年轻,看来是喜欢先生歌作的读者,谈起先生的著作《花与鸟》来没完没了。先生殷勤地应酬着,但常子却很清楚先生内心的焦躁。先生真想快些打发走神官,将最后第三只梳子埋掉。
看到先生言语渐渐少了,对于对方的提问也懒得回答,由此可知,这件事对先生来说是多么重要,为了办成这件事,他花费了多少岁月啊!这种类似小孩做游戏的事儿,一个大学者对此如此执著,想必其中有一定的缘由。想到这里,常子的心中一阵郁闷,同时又想到“香代子”这个人是个绝色美人儿。常子心中萌生了如此的幻想与憧憬,于是想到要帮助先生实现这份长年心愿。
于是,常子在这次旅行中觉得到了最后一次插嘴的机会了,她向神官递了个眼色,把他叫到一边去。
“这个,实在对不起,先生说了,他想在神社庭院里一个人单独祭祀一番,我来陪您说话,请您给予谅解,好吗?”
说到这个分儿上,还会有谁不识相呢?神官伴随常子出去时,先生从淡紫色眼镜后头投去一瞥感谢的目光,对这一点常子也没有放过。
常子走到外面,站在拜殿的背阴里,心情激动地等待着先生。她从来没有这样激情满怀地等待过先生。不知不觉,常子也在为先生祈祷,她希望先生从头到尾能安心地将三只梳子分别埋在三熊野每座神社的内庭里。
看来,这是一位绝代佳人,她已经离开这个人世了。常子没有嫉妒,没有悲叹,她之所以能够怀着如此幸福的心情等待着,也许是因为徘徊于这片常绿的死亡之国的过程中,产生了对死者的宽容之心吧。
不一会儿,常子看到先生从旁门走出来,不住用酒精棉球揩拭着手指头,她由此知道事情进行得很顺利。阳光之下,先生指尖儿上白色的棉花,闪现着杨桐花一般纯净的光亮。
——先生坚决拒绝社务所的招待,来到宽阔庭院一隅的一座颇为冷清的茶馆,一边喝着这里出售的名为“熊野神水”的冰冷的水,一边讲述着梳子的由来。
常子恭恭敬敬、心情紧张地倾听着。如同课堂上讲解王朝故事,先生用独特的说话艺术,将平时那些不便为人所知的事情,平淡如水地叙述出来了。
先生从他为何不愿路过故乡的村子谈起,其间交织着一个女人的不幸。
先生来东京学校之前,在乡下有个相思相爱的恋人,但两人被父母拆散,先生不得不走上游学之途,香代子不久也郁病而死。先生特别提到她是因悲恋引起的病症。
为此,先生一直追怀香代子的面影,过着独身的生活,心中时时信守着同少女时代的香代子相约的誓言。
香代子说过,什么时候两个人一起去参拜三熊野,但当时两人连短途旅行都不敢想象,再者,结婚又受到周围人的反对,处于一种绝望的状态。因此,少年时代的先生曾经半开玩笑地说:
“好吧,等我六十岁的时候,一定带你去旅行。”
就这样,先生到了六十岁,携带着象征香代子的三只梳子,前来参拜三熊野。
……常子听罢,觉得实在是一则美丽的故事。先生独身的秘密——这个深含悲哀的秘密,一旦全部解开,另一方面,反而觉得先生心中依然深深藏着一个谜,这件过于凄美的故事似乎还不足以令人信服。这是个绝好的证据,常子听到这里,简直就像大梦初醒,以往的嫉妒和不安一扫而光,完全以一副平静的心情聆听先生的讲解,她对自己的这种态度也毫不觉得奇怪了。
作为女人,常子凭着至今缺乏自信的直感,觉察到这个故事中含有梦幻的成分,应该当作先生梦中所见的虚构事件。假若果真是一场梦,先生笃信至今的这三只梳子,由于得到埋葬而实现了梦中的约定。这种梦的强劲力量倒是值得惊奇的,由此可以发现先生一生工作之中那种甘美、柔和而脆嫩的寓喻。
然而,两天的旅行使得常子的嗅觉迅速变得敏锐起来,似乎还能嗅到更多的东西。这其实并非梦境,不是吗?先生出于一种莫名的缘由,编造了这则梦幻故事,他自己甚至对于埋葬三只梳子的仪式也一概不予相信,但却在孤独人生的终点,竟然创造一个关于自己的传说。
初看起来是个十分平常而过于甘美的传说,但却为先生所喜爱,这也是没法子的。常子猛然觉察到了,她不得不承认,这才是事情的要害。
原来,常子被选做了证人!
否则,先生满含忧伤讲述的这则故事,就不应该和先生如此相差甚远。先生的眇目,先生的男高音嗓子,先生的染发,先生的宽脚大裤……所有这些,不应该如此叛离这则故事。常子由人生所学到的法则就是,不管在谁人身上,都只能发生符合当事人的事情。这一法则既然完全正确地符合常子,那么也就不会不符合先生。
——想到这里,常子下定决心,打从听到这则故事的瞬间直到死为止,她都不会当着先生的面或别人的面,表露自己决不相信的表情。十年来,她对先生忠心耿耿,很显然,这种忠心与勤恳的归结就在于此。同时,常子产生了一种难以表达的安堵之心,昨日看到梳妆台后的绝望之感,毫无保留地得到了完全的治愈。如今,常子的内心活跃着先生和常子本来的面影。就像《卷绢》中的阿涌,常子一门心思埋头写作和歌,她那被紧紧束缚住的身子,如今在熊野神灵的护佑下获得了解放。
“那么……”常子觉得久久沉默下去有些不妥,于是她主动开了腔,“那位香代子小姐想必长得很漂亮吧?”
先生手心的杯子里残留着清泠的神水,看起来犹如结晶体一般透明、澄净。
“嗯,是很漂亮,我这一生从未见到过像她那般俊俏的女子。”
先生那只失明的眼睛,透过淡紫色镜片,转向阳光明媚的天空,这样的话语已经不会再伤害常子了。
“我猜也是个美人儿,从那三只梳子上就可以想象出来呢。”
“确实很美,你也可以凭着幻想写首和歌看看嘛。”
先生吩咐道。
“是,我一定写。”
常子爽快地回答。
<hr/><ol><li>[31]将《古今和歌集》中诗句的秘说向特定的人传授。​</li><li>[32]Robert Burton(1577-1640),英国学者、牧师,以著作《忧郁的解剖》闻名。​</li><li>[33]斋藤实盛(?-118),平安末期武士,初仕源为义、源义朝,后转向平宗盛。​</li><li>[34]京极为兼(1254-1332),镰仓时代后期的公卿、歌人。前文中的《玉叶集》便是他于1312年撰集的。​</li><li>[35]有关戏剧知识方面的书,八文字屋自笑三世编,4卷4册,1776年初版。​</li><li>[36]庄子《逍遥游》所倡导的自然的、没有任何人工痕迹的乐土。​</li><li>[37]平安时代的历史小说,作者为女性。​</li><li>[38]役行者小角(634-701),日本修验道始祖,世称“役小角”、“役行者”。​</li><li>[39]为修行佛道而起卧山野的僧人。​</li><li>[40]日本神道祭祀用的币帛。​</li><li>[41]日本神社的神职人员。​</li><li>[42]镰仓后期大觉寺统(龟山天皇的血统)和持明院统(后深草天皇的血统)两统子孙轮流即天皇位。​</li><li>[43]藤原定家(1162-1241),镰仓时代初期的歌人,《新古今和歌集》的编纂者之一。​</li><li>[44]藤原道长(966-1028),平安时代中期的公卿。​</li></o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