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王子与明公主(1 / 2)

殉教 三岛由纪夫 12412 字 2024-02-19

第一部

雄朝津间稚子宿祢天皇驾崩后,皇后命令仆从们于深夜时分点燃火把,赶往先皇陵墓,这时候发现一股奇妙的火焰在陵墓周围熄灭了。

前方隐约出现了皇陵的轮廓,远远望去,夜间的鸟群由星空飞舞下来,耸立于皇陵周围的森林,黑乎乎一片。消失于黑色蛇体般的森林一端的火焰,看过去宛若睡眠中的蛇不时吐露的信子。

侍臣们互相嚷嚷开了。

那火焰不是恶神们的火焰,就是抢劫奥津城盗贼的火焰。奔突于山野之间的恶神们的呼吸是一团火,槲树林曾为此而燃烧,犹如反常时节月出中天。如果又是山贼,那伙人说不定是前来盗取先皇遗骸上陪葬的珠宝的。

气度高雅的皇后微笑着安抚侍臣们:

“不用害怕,至高无上的先皇的臣子们……为了朝拜圣魂,我等特选择夤夜之时,循着晦暗的林荫赶来这里。指引我等前来的不是别人,正是雄朝津间稚子宿祢天皇的圣魂。先皇在世之时,对于全体国民来说,即是此世的幸福和仁慈之源,一旦化神而去,对于全体国民来说,即是此世的悲叹和追怀之源。那个伟大的灵魂知道我等将去的夜间的原野、夜间的山峦,深知整个星辰密布的夜间苍穹。难道还怀疑先皇对于我等的护卫吗?不用害怕。

“快让手中明亮的火把为土下先皇的双眼带来愉悦,以便唤醒在世时的一份慰藉。”

侍臣随即命令仆从们将手中的火把燃得更加明亮,他们自己也拔剑出鞘,护卫着皇后继续前进。

皇陵犹如原野中央新出现的一座小山。队伍渐渐接近,新鲜的土色在周围浓郁的夜景中看起来越发鲜明。皇后离开行宫时,月亮已经西沉,繁星满天,横斜着金箔般的薄云。然而,地面上没有一丝风,没有一声虫鸣。秋收之后的大地沉迷于安息,犹如产妇安产后的苍白,无边无际,散发着宁静的微光,似乎自身在不住地鸣动。

不久,皇后一行到达皇陵前面。遍布的火把烛照天地,惊飞了夜鸟,不敢接近。

“禀告皇后陛下,”一位白髯飘飘的老侍臣膝行来到皇后跟前说道,“先皇圣魂如天鹅飞临我等面前之时,倘若潜藏于森林中的山贼一跃而出,惊动我主之圣魂,丰苇原中国因盛怒难平,国无宁日,人民泯灭,山野枯萎,亦未可知。故宜先查清这股奇怪之火的主人,然后再行拜谒为好。”

“先辈深谋远虑,我将采纳您的讽谏。”皇后答道。

此时,几名士兵喧闹不止,皇后和侍臣不由将视线集中转向那里。

只见一个陌生的侍从被士兵们押解着,一面用谁也听不懂的语言向皇后叫喊着什么。

士兵长跪奏道:

“抓到一个从森林里出来向皇后靠近的人。”

“我来问他有何事禀奏。”

“啊,那怎么可以?”老侍臣连连摇头。

那个被士兵们押解的陌生的侍从,终于从激情中醒悟过来,他开始用人人听得懂的语言喊道:

“明公主她……我是在明公主身边……伺候她的侍从……”

皇后因惊愕满头钗钿不住颤动。

“明公主她……”皇后喃喃自语的声音,消失在口角边荡漾着的恼怒和悲哀的微笑中。满心的烦恼,定是不足以掩盖作为女神后裔的女人的矜持。相反,她的前额如新宫殿的白木一般庄严神圣,她的嘴唇如黎明的曙光漾溢着微笑。——火把熊熊燃烧,毕剥有声,火舌飘向周围的黑暗。

眼尖的侍臣发现,一位白衣人背靠森林而立。

那姿影至今谁都没有见过。人们的目光一齐朝向那个被捕的仆从。白色的人影只当是梦幻。

“举起火把!”

“举起火把!”

皇后没有朝那边遥望,只是带着一副祈祷的神情注视着先皇的陵墓。

看到举着火把的人群渐渐走近,白衣人依然纹丝不动。那是一副婀娜而富有威仪的姿影,身后背负着神明,似乎预知接近她的人将颠仆于地。

仿佛是一座祭坛,火把在她四周围成一个半圆,照亮了森林的暗绿,惊飞了熟睡的鸽子,扑剌剌响起离巢的羽音,一时占领了周围的黑暗。

美人的面容映着晃动的火影,宛若一幅画在罗纱上面的肖像,屹立于秋风之中,随风俯仰。丰苇原中国没有胜过她的美貌的女子。高高梳起的浓密的黑发,仿佛黑夜凝聚着丹魂,研磨出最精妙的部分奉献在公主的头上。那是荡漾于神殿深处,亦即神佛身边的夜的化身。头发下面有着无与伦比的新月般的前额,静谧的嫩草般的眉毛。而且,映着火把还能窥见煌煌然无比明亮的眼眸。尤其是那蕴蓄着一副精灵的美艳的身姿,那是同火把的光与影无缘的雪白的衣裳,被身子内部的光辉映照出的黎明的曙色。那艳丽的身体透过衣饰而光耀夺目。

皇后的妹妹、先皇的心上人,明公主极简要地命令道:

“带我到皇后姐姐身边……”

侍臣们如梦初醒,深深行礼,陪侍公主来到皇后面前。

——很早以前,天皇倾心于明公主。世上对于公主的美艳有口皆碑。因为当年同母亲共居于近江的坂田,所以人们相传她是这片淡海的女神。然而,天皇很少向皇后打听她的这位妹妹,却每每问起她的故乡湖泊的景色。皇后谈到湖上的美景:夕阳照射着对岸的山峦,沿湖一带的投网映着落日的余晖,每当这个时候,一处一隅,碧影沉沉,林木掩映,暮色苍茫,湖水浩荡,浅绿的水草,此刻也一片黯然。每逢皓月当空,雁影一列,打湖水上空掠过,迤逦而去……所有这些,均为天皇所谙熟于心,未曾见过的面影同亲眼所目睹的情景毫无二致。

天皇的使者探访坂田的时候,明公主曾经于一瞬之间看到远方一种花开花落进而枯萎之物。公主优柔寡断的心里骤然袭来不祥的暗影。她只能以身相许,立即成了藤原宫中之人。天皇频繁宠幸,皇后不堪其苦。鉴于公主一心巴望远离姐姐,以便赢得心性安然,遂于河内茅淳构筑新宫,天皇又于日根野游猎之际频频临幸。

皇太子轻王子只好带着一副迷惑不解的面色,时时看着母后的苦楚。要想爱,就必须先尝受一下爱的痛苦,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呢?一位未曾见过的美人,能将母后所无法奉献的欢乐奉献给父皇,同时又能把父皇所不能赠送的苦恼赠送给母后,这又是怎么回事呢?王子曾经是个除了狩猎就没有别的欢乐的少年。朝雾迷蒙的原野,鹿群从沉睡中惊醒,仓皇奔逃,看到朝露瀼瀼的蜘蛛网缭乱、虚空,王子的心中一阵懊悔,一种莫名的焦躁之情充满心间。猎物总是从王子手中逃逸而去,哪怕捕到手之后也是一样。——当血迹斑斑的猎物瘫倒在猎手面前不能动弹的时候,便用“死”对抗猎手,并用“死”作为盾牌,永远都能从猎手手中逃之夭夭。

一天晚上狩猎之时,轻王子犯禁潜入藤原宫,初次看见父皇的心上人,因一时疏忽,身边未带随从,往来于明月下长满胡枝子花的小路。这时,他依稀看到那位女子,雪白的颈项,颤巍巍支撑着一头浓密的黑发,插着朱红的梳子,双眉含着淡淡的忧愁。不要说打招呼,就连公开露一下面,王子也做不到。为了使月光照不到弓箭,王子将弓箭和鹿一起抱在怀中,躲在大松树的树干后面。不一会儿,那个漂亮的人儿走进黑暗的寝宫。——对于明公主来说,这便是罪愆的开始。不可再现身于公开的庭院,因为明日就要移入茅淳,对于旧居的依恋打破了这一训诫。这对于王子来说,也同样是罪愆的开始。

翌日傍晚,有人告诉说公主已经离开藤原宫。王子忘记了狩猎,为从墙缝中曾一度窥见的芳颜而朝思暮想。如果说目不转睛注视着心爱的人儿就是罪愆,那么,细想想,这又是多么激动人心的纯洁无垢的喜悦啊!所谓罪愆,只能认为是由于饱享凡人所不能品尝到的喜悦而引起神的震怒。——王子感到母后又远离自己一步。母后终日痛苦究竟是为着什么?母亲所寄望于王子的太多太多。王子所狂热追求的只是一刹那的恋情,而母亲却希望他的爱情永驻不息。其实,轻王子他不知道,不论他希望一刹那还是永驻不息,他只能尽自己的愿望而为之罢了。

令王子动心的爱是一心巴望幽会的爱;是雄鹿不畏猎手的箭矢、踏着荆棘奔向母鹿躲藏的山谷的爱;是林中黑暗的鸟巢将一对鸽子生死结为一体的爱。在这种爱的面前,没有死的惧怕,当这爱不能实现的时候,那就自然而然地死去。王子也是如此,他一心等待着死像暴雨一般降临。“不论哪种办法,我都可以无为地死去。”王子想。不畏惧死的人,又怎么会害怕罪愆?

一天夜里,轻王子终于悄悄进入河内茅淳宫明公主的闺闼。

明公主因罪责和羞怯而战战兢兢,同时又被这位青年的美丽所征服,她的面前清清楚楚又出现了天皇的面影。只见他如太阳般光辉闪耀,充满青春的活力,略含苦恼和忧愁的剑眉英气勃勃,整个丰苇原中国找不到一个如此俊美的伟丈夫。

宛若穿越花草丛生的山腹通达峰顶山田的细竹水管里的一股流水,王子神不知鬼不觉就和明公主私订了终身。天皇虽有察觉却默不作声。一天早晨,王子从茅淳回来晋见天皇的时候,发现天皇眼睛含着宽恕的光芒而深受感动。——天皇是为了使爱不给任何人带来痛苦,同时又希冀自己的爱能有人承继下去呢,还是看到作为自己的分身,王子能爱天皇之所爱,并将传向未来的世世代代而甚感欣慰呢?抑或鉴于同皇后共同尝受的痛苦而重燃对皇后的爱之火焰呢?总之,这一切随着步步进逼的死,将天皇的爱冲向无边的远方,犹如化作千万只蜻蜓,交相飞遍无数的庭园,无数的山野,它终将化为一种神奇的力量,使得这个世界所有的爱都变得自由自在起来。

天皇驾崩了。

明公主无限叹惋。

明公主的以往和未来都是为了爱而活着。以往,为死而爱;未来,为活而爱。公主只有一句美好的言语:对轻王子全新的挚爱,等同于对已故天皇无尽的悲叹。

公主不想像皇后那样一味沉浸于追怀之中,将死者之爱与哀欢当作尔后自我之爱与哀欢而生活。公主没有归返的邦国,没有停船的港湾。

皇太子轻王子自打父皇一命归天,便很少离开茅淳宫了,诸般祭事尽皆交由皇弟穴穗王子操办。群臣、国人背离轻王子而归依皇弟。

就连茅淳的乡亲也很少有人为他们两人所征用。然而,是什么东西能够妨碍爱情呢?——天皇驾崩是在早春时节,河内原野嫩草萌生了。

今年的燕子站在檐端唱歌的时候,茅淳宫每天都举行野游。紫堇和茅花开满大地,有时候,两人身边会有野兔迅疾地跑过,它们一点儿也不怕生,想必把纹丝不动的两个人当成美丽的树木了吧?飘渺的烟霭,无边的阳光,刚能摇动马醉木花的清风,还有那催人春愁的大气……玩累了,发现杉树林深处有清泉一眼,随即掬而饮之。然而,一日逸乐将尽,远望夕阳沉沉,遂黯然而伤悲。他二人谁也不愿开口,只是想象着柔滑而可怕的黑夜,不久就将流入那既是爱巢又是丧屋的茅淳宫的各个角落。

夏令即将到来之际,所有的森林都挂满或淡紫或银白的瀑布,那是盛开的藤花啊!

那时候,都城流行一首奇怪的童谣。这首歌的歌词滑稽而幽默,音调暗含不祥的联想和诡异之气,充满着一种阴郁的暗示。每当黄昏时分听到这首歌,孩子们就会吓得哭泣起来。

轻王子为了看望母后回到都城住了几天,看到母亲面容憔悴,先皇驾崩后度日如年,不到一个月,简直变成另外一个人。言谈之中力劝他登临大位,王子不肯答应。当天夜晚,空中响起刀枪剑戟之声,轻王子十分害怕,逃出皇宫躲进物部大前宿祢的家里。

不久,宿祢家周围大军燃起的火把光明如昼,国中青年悉数加入穴穗王子的军队。宿祢背叛轻王子,将王子捆绑起来交到皇弟之手。

野心勃勃的穴穗王子即天皇之位。

轻王子被流放到大海彼岸的伊余温泉之乡。

今宵,明公主独自一人拜谒先皇陵寝。谒陵完毕,忽然看到远方众多的火把渐渐向这里靠近。那些火把数度躲进斑驳的树林,时隐时现,看上去犹如一股洪水奔腾而来。公主命令侍从熄灭火把,潜入森林暂避一时。

明公主将前后经过叙说一番,请求饶恕侍从的性命。皇后接受妹妹的道歉和希求,她看到公主脸上似乎暗含一种决心,像冬日的阳光一样亮一阵,暗一阵;暗一阵,亮一阵,好奇地问道:

“你为何要在一个不见一点新月之色的暗夜,只身一人前来这里?为何身边不带护卫,万一遇到山贼或恶神来袭,又该怎么护佑自己,打败敌人?”

“如今能够保护我打败强敌的只有一个人,他在浩瀚大洋的对岸。”

“轻王子一直没有音信。”——皇后伏下脸庞,阴郁犹如黝黑的羽翼爬上额头。

“您的话由我来传达给他吧,不论说些什么,我都不会泄露给别人。我也不会将这次旅行向任何人披露,直到我选定一条安全的航线,乘上航船为止。”

“哦,你要到轻王子那儿?……”

“不要强留我吧,皇后姐姐。我于深更半夜谒陵,也是想瞒过人们前来向先皇告假。”

公主欣然爽快地回答。

这时,皇后似乎感到有人来袭,眼睛望着皇陵方向。夜风飒飒,掠过陵下的竹丛。

可是,皇后眼中所见不光是这些。

她感觉仿佛看到陵墓内部黯淡篝火毗连的中央,已故天皇横卧着的身姿。天皇的长髯飘飘如云,拖曳于亡骸之上,那亡骸如磐石一般浸渍在夜的波涛中。围绕在四周的五堆篝火的烈焰里,各自闪动着五张不同的面孔,那是护驾的殉死者们的精灵。最左边的面孔紧闭双眼,第二张面孔睁大鲜红的眼睛,中央的面孔在火焰里显得十分苍白,右边两张是女人的容颜。

幻象消泯了。——皇后有气无力地命令侍臣们作好朝拜的准备。

皇后强使妹妹陪伴她走进行宫。她已经知道神灵的双手也阻挡不住明公主的长途之旅。既然公主的魂魄早已飞向彼地,谁又能阻止公主的身子即将追逐灵魂而去?

行官里有着秋夜黎明时分死菊的薰香。原野上秋雾凄迷。皇后用手抚摸着公主的头发,夜露涔涔,满头湿漉漉的青丝沉重地低垂下来,她感到指尖儿上传来一股哀切的寒意。接着,皇后亲手为公主仔细地梳理头发。公主默默无言,不一会儿,她拿起镜子,向布满缥碧的微光的原野照去。公主出神地望着镜面,她的眼神似乎什么也没有看见。

皇后停住梳子,凝视着手中漂亮的黑发,这不正是自己满心嫉妒的秀发吗?不过,对于眼下的皇后来说,憎恶也罢,嫉妒也罢,已经没有什么用处了。天皇在世时,是那般一星一点地怀疑过他的爱,如今,对于死者的爱,反而越发浓烈起来。皇后想起幼年时代,和明公主一同住在坂田,她以有这位漂亮的妹子而感到自豪。不知为什么,那小小的脸蛋儿仿佛含蕴着朝阳和煦的光辉,人们都一致倾心于这位未成年的姑娘。——她又蓦然想起少年时代的轻王子。王子经常箭在弦上时会突然想起别的事情,而白白让猎物逃脱。王子为何那样郁郁寡欢呢?有人诽谤说,郁郁寡欢是因为思恋女人的缘故;也有人说,不,王子在那种情况下,一定是亲眼看到了丧神的姿影,静静摆动的树叶、无风而飘下的落花、受到雷击而燃烧的大树……他从这些现象中看到了闪耀着的神的姿影。

明公主感觉到皇后抚摸她的头发时其心情既严冷又温柔。她的温柔甚至可以下令不愿委身于她的爱的人立即去死。温柔因严冷而广大无边。如今,皇后通过公主的身子爱着已故的天皇。

分别之前,皇后和公主一直亲切地交谈着。自打天皇的使者来到坂田探访公主之后,她们从未有过这样的会晤。随着离别渐渐临近,“时光”的火花愈益繁密、灿烂,姊妹二人的容颜在光影中似浮雕一般闪现。公主头发的周围群集着各色各样回想的幻影,过去所有难忘的场景,都在这虚幻的云朵里时消时长,时隐时现。

“皇后姐姐。”明公主忍耐着鼓胀的情绪开口了。

“这个世界初识爱就是初识人心中的不幸,不是吗?忘掉自己的幸福,也就等于忘掉自己的不幸。

“……可以说,陛下和皇后姐姐,以及王子和我,我们之间有一种东西相互贯通,我们每人都从这件东西上收获了同样大的欢乐和同样大的悲伤。这种东西就像节令一般,藤花翻紫浪,夏季到来则零落满地;秋天的胡枝子,又怎奈得夜夜寒霜。尽管有人说情缘易变,就像大和群山上的积雪,夏去冬来,雪融雪降,但观望的人们看到的始终是一样的白雪,以易变代替易变,接连不断地继续下去。”

“是吗?妹妹呀,”皇后应道,她一生为着难以信赖的爱情所苦,而今却只能相信这种爱,“恋情中易变的不是爱,人们认为不是爱的那种不变的东西,才真正是爱啊,难道不是吗?我如今心性安然地仰慕着先皇陛下,你再也看不到作为女人的另一个我了。一时对你抱有的憎恶和怨恨,对你的嫉妒,皆如梦一般地忘却了。过往和未来、世世代代思慕你的我的一颗心,以及爱着我的先皇的圣恩,皆像永生不灭的桧树高高耸立,萦绕其间的云雾再也不认为是梦中之物了。春雪消融,原野上开满夏天的白百合的时候,就会忘记冷彻肌肤的冰雪,同时泛起等同于百合一般银白色的回忆。我的余年残生,将在欢悦的服丧中度过。陛下已经逝去,我和先皇的圣魂之间已经制造了一个死后相恋的替身。我要像死者爱慕你那样地爱慕你,学会死者的爱,当我去世作为神来到你身边的时候,以便能和你一样,有着和你相应的无量的情爱。我为实现这一理想而身心交瘁。我为你日常观览的花草树木浇水,将你亲手抚摸过的东西放在身旁,终日聆听温婉的玉音,由此,生涯中难于治愈的悲伤也渐次淡薄下来。

“你为陛下和王子所深深爱恋,却为何还要说情缘易变呢?”

“我和王子的爱情,交织着无常和常驻,就像光和影一样。当身心陶醉于火热的欢爱中的时候,假如两个人里一个死了,这欢爱就烟消云散了,一想到这些我就十分害怕。您也许会规诫我们不必相信爱情,其实,我也曾经极力使自己不要相信爱情。可是,不管下多大的决心,爱情依然站立在我们的眼前。正因为我和王子的爱情不存在可信的基础,反而使我们害怕发生变化而胆战心惊。

“皇后姐姐,爱情降临我和王子之间而不离去的夜晚是无法忘记的。正因为如此,所以当分别到来、不肯和爱情一起离去的时候,也是易于忍受的。也许这之前每日每夜的分别已经司空见惯。

“我们之间,总是存在着两个媒人,那就是爱情和离别。这也可以看作是一个媒人的两副面孔。因为分别的苦恼来自爱情,熬过苦恼也要靠爱情。

“我于离别之后做了试验,看一人能将两人合在一起的痛苦承担多少,然后再赶快回到王子身边去。”

“共同的爱情,为何还要……”皇后不解地打断明公主的话,“共同加以试验?爱情本身不就是明证吗?难道你们想毁掉爱情吗?”

“不论怎样打算毁掉都是毁掉不了的,为此,我们只能白白地受苦,爱情在我们之间萌芽,成长,枝叶繁茂,隐天蔽日,无限壮大。我们和那种只守卫着庭院中杂草丛中的桔梗花的爱情不同,实际上也无法守卫,但也不能须臾离开。不论何种灾祸,都无力使我们爱情的大树枯萎;不论何种痛苦、悲叹和障碍,只能拆散意志软弱的恋人,而无法阻挠我们的爱情。

“一旦砍伐又打旁边抽出幼枝,这可怕的树种是否播种于黄泉之邦?……正因为是这样的爱情,这棵树反而会把我们赶人死亡之渊,真是叫人担惊受怕。”

“不要说不吉利的话嘛,至少在分别之前,对我讲讲你们年轻人的幸福故事,也好让我高兴高兴。”

话到这里,皇后再也不像是一位高贵的女人了,她带着一副轻佻的语气继续说下去。

“轻王子见到你该是多么开心啊!就连没有理由待在王子身边的我,也仿佛是附在你的魂儿上去见王子了。我觉得,你能去见他也就等于是我自己去见他……”

然而,这种轻浮的调子是眼泪的前奏,就像长尾鸡拖着长尾巴,说着说着她就唏嘘起来了。

“请你转告王子,”——皇后只顾哭哭啼啼,她未曾感到自己说了些本不应该说的话,“你就说在孩子中,我从他们小时候最疼爱的一个就是他呀……比起穴穗王子,我是多么热切希望轻王子继承皇位啊!”

公主用月光般沉静的眼神,凝望着不幸的皇后叹息的姿影。她用手深情地抚摸着颈项上美丽的翠玉首饰,那是刚才皇后作为临别纪念赠给她的。这时,秋蝉低声吟唱,蜻蜓到处无声地乱飞,可以看到深含悲悯的彩云在飘移,可是蓦然间,不知从哪个角落,原野上却渐渐暗淡下来了。

第二部

当人们受到自在力量的诱惑,感到将命运掌握在手中的时候,命运却顺着陡峭的斜面急剧地滑落下去。逢到这种时候,明公主的先祖们只是依靠神的护佑,别的什么也不想。但是,轻王子和明公主所具有的不可理解的骄矜,和先祖们所具有的骄矜不一样。当今这个时代,神对于爱和死的支配终于受到怀疑,年轻的王子和公主的心里预示着不吉的莫大的骄矜。他们的愿望全都属于想入非非,他们的爱情既违反常情又不合法度。他们的爱宛若道路尽头白浪奔涌的海峡横在他们两人面前。于是,他俩不向惊涛骇浪低头,携起手来渡过海峡到达彼岸。但是,在立下这一意志之前,他们首先陶醉于不可思议的无稽的奢望之中。这不叫意志。不知为何,两人心中似乎都认为,他们有着足以拒绝神的力量,心儿早已飞到彼岸,两人都觉得走在海上如履平地,可以很容易地到达彼岸。被摧毁前的酩酊,死一般悄悄降临,迷惑着王子和公主。两人时常觉得伸手可以触及月亮,舒背能够揽住飘曳的白云。不,这莫如说是小事一桩。只要齐心合力,崭新的天日也会为了照射他们二人而发出耀眼的光芒,新的星辰就会像群鸟的眼睛挂上夜空,为了迎迓他们二人,曙光将伴随大海中漂荡而出的海蜇般的新兴之国,拖曳着明丽的银白色的水浪,因仰慕他们而向此岸驶来。他们二人抑或是为了开拓新的白昼和新的黑夜而降临此世的吧?王子和公主沉浸在莫名其妙的奢想之中,他们的身子总是随意飘流于浩荡的秋气之中。然而,再没有比这种奢想更加不祥的了。为什么呢?因为人虽然早已脱离神明之手,但谨慎而意志坚定的步伐尚未开始,受神嘱托的静谧的信仰,突然高扬着奇异的轰鸣和水花,朝他们头上猛打过来。

这一切在他们心里都处于难以确定的状态。两人似乎还漠然觉得是相信神的。

确实,明公主于航海途中看到了众多的神。启航时,一群群白鹤追逐明公主的小船而来。偶尔,小船被这些天外来客追上了,天空好一阵子闪耀着光亮的羽翅,回荡着鸣叫的余韵。

小船在海港里停泊两夜。

船客心里焦急,但船行缓慢,同海面上一边漂游、一边行走的水鸟无异。而且,小船周围的海景每天都很优雅。

濑户内海的岛屿上隐栖着被忘却名字的众神。有个小岛上的幼小的众神,从松树梢和莽草叶影中好奇地目送着公主的小船。——小阳春天气,大海和天空之间,白天里也有一种梦幻般诱人的仙气。在陆人眼里看来,掠过那里的帆影,通过那里的船舶,仿佛高高离开水面滑行于天上一般。那种仙气不断地酿造出来,好似往昔那种男神和女神围绕天柱站立的天上之气。波间的马尾藻被夏日火焰般透亮的海潮染得一片赭红。

明公主身子依在船舷上,同轻轻擦过船底、依依不舍奔涌而去的小小波涛一一诀别。这些波涛流向大和之邦,以及无数的御殿、无数的皇陵之国,不,也流向明公主全部的以往。那碧波冲洗的海岸是明公主眷恋不舍的海岸,她再也无法回到那里去了吧?那海岸被重重岛屿和重重云雾阻断,再也看不到了。何时能以一身无比艳丽的盛装,回到那里的海岸,再次出现于将要故去之人的面前呢?那里有着爱的绿色坟墓,雨后的森林镶嵌着千万滴光亮的爱的回忆。眼下,海岸已经看不见了,但死去的人们却一个个复活过来,他们想必含着挚爱的眼神,远远望着航行于洋面上的公主的小船吧?无疑,如今明公主正由往昔走向未来,于无量的时光的海洋,被运载到目标未定的远方。抑或公主继续无止境地由常驻之国向异变之国旅行吧?——晃动的波光,洁白而神圣地映照着公主的容颜,从前额至面颊,一轮连着一轮,不住荡漾着微微的金色。

眼看明日就能到达伊余之国了,前一天黄昏,帆布像吊旗一般耷拉下来,海水带着无边无际的暗绿色,只有洋面那里蕴含着艳丽的彩虹色,仿佛被未知的时刻所领有。彤云密布,为落日送行,承受着大部已经沉落的太阳的余晖,一圈圈光影,斑斓绚丽,逐一在海面上辉映出灵妙的美景。所有的云彩都一动不动,尽皆恍惚于此世未有的相互自照的光彩之中。这些云朵的肩膀上,夜的征兆早已降下朦胧的灰色的阴翳,再看看天上的颜色,一派退色的青蓝,同伴随黑夜降临的、镶满无边星斗的庄严之色相去甚远。

公主看到云间高悬着先皇硕大的御颜,御髯长长漂流于海面上,呈实实在在的金黄色。御额周围萦聚着夜的忧色。天皇遥遥越过地上的哀欢,目光并未停留于明公主的小船,而是犹如俯瞰“日之国”一般,遥望着东方即将灼灼光耀的月亮和星群。然而,御颜上不时布满阴影,那是包裹于所谓“天上的秩序”中的创世的众神深深的悲愁,抑或是向地上流转的一抹憧憬。沉落的日轮伸展出彩虹般五色和黄金的长长的光芒,斜斜贯穿过龙颜,消失于背后的云层之中。

明公主仰望天上,脸上挂满泪水。告别皇后和故乡时未曾涌出的眼泪,此时却频频流淌。她并非因想起已故天皇的情爱而感到悲惋,而是按捺不住充溢于胸膈之间的耀眼的光焰。那就是对于轻王子本人、他的气质和品格的爱恋,更是对年轻的王子“肉体”的爱恋。

轻王子和明公主手挽手,互相感应着对方手上传来的美好的震颤。可是,公主尚未见到真正的王子,王子也未见到真正的公主。绵亘于永恒中的各色各样重新描画的心灵的肖像,层层重叠于“真实”之后,各自为了占有这一“真实”而争夺不休。不一会儿,犹如喧嚣的海水平静了,一对俊美的身影渐渐玲珑透剔地显现出来。

两人倒在地板上,烈火一般相互触摸着面颊。——片刻之后,两人这才觉察尚未交谈过一句话。

一只尾巴纯蓝的小鸟,啄食掉落在附近的树上的果实,又忽地飞走了,频繁叫个不停。

看不见的天空到处回荡着小鸟的鸣啭。

“去看看我的城邑吧,”王子折身而起,“就像我们二人走在茅淳之野,今天我们去秋天的山谷,在那里度过一日吧。晚上,人们将为您开宴接风。”

公主静静地站立,梳理着头发,一双眼眸蓦地像是追逐飞翔的蝴蝶,目光炯炯地朝着王子望去。俄而又含着几分羞涩,装作茫然自失地望着前方。

王子揭开帷幕。

这座山麓落叶似乎从天而降,对面山峦灰暗的山谷,穿流于山谷的河川尽头一派陈酒般的颜色中,是遥远而模糊的平原(公主来时打那里经过),那些都是不很宽阔的风景。秋光中,风犹如远近奔走的盗贼,水雾沆荡的树林痛苦地晃动着枝条。——不知从哪里传来了敲打石头的尖厉的响声。

“那是什么声音?”

“发出响声的那个地方,如今有路相通,到那里一看您就会明白。”

王子间断地回答,目光从公主身上转移开了。

两人走出宫殿,从王子的浴场旁边经过,粗木拼合的壁间隙缝冒出白色的水雾,可以瞥见黑暗中涌动的热水。

“我对城里人撒谎说,我是来洗温泉治老毛病的,其实我一到这里就跑去打猎了,所以现在没人再相信我了。”

“我于悲伤中不睁开眼睛,那正是王子忙于打猎的时候吧。”

“听说女人家总是将悲伤藏于内心,时机一到,就会全部变成喜悦的黄金和珍珠。可是男人总是对悲伤置之不顾,所以永远都是悲伤。而我只巴望尽快将悲伤播撒于荒山野谷。”

王子一边抚弄着公主的秀发,一边优柔地回答。

一只金翅雀从两人脚边像被线牵引着飞翔起来。——附近的杉树丛中腾起一股浓烈的白色水雾和嘈杂的人声。王子为了躲开,选择另外的道路。

“走这里,他们看不到我们的身影,你透过香木树荫看看吧,那帮孩子气的强壮的青年都是我的兵。”

那里有一座四方形的大池子,风吹雾散,可以看见入浴的人们的裸体。他们高声谈笑,唱着当地的民歌,松散的辫发披在黝黑的肩头上。

“兵?”

“从各个城邑征集来的壮夫……您是问他们在干什么吧?公主啊,您就不要再让我开口啦。”

——先前听到的敲打石头的尖厉声响,不久就明白了,原来城里人家家户户都在打造轻箭、鸣镝、横刀、葛弓等兵器,因此发出嘈杂而尖锐的响声。

当晚的夜宴十分疯狂。

在场的人们争相把自己做的吉祥的梦告诉王子。一位少年嘀咕道,昨晚他梦见一条大蛇照亮了整个海面。旁边的一位倔强的小伙子,伸出岩石般的巨掌捂住少年的嘴,不让他继续再说下去。少年喘不出气,一下子憋死了。醉醺醺的人们嘻嘻哈哈将尸体靠在柱子上,向尸体张开的嘴里灌酒,酒水溢了出来,映着篝火煌煌的火影,顺咽喉滴滴答答向下流淌。大家以此为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