萨维-玛丽(2 / 2)

天堂 托妮·莫里森 9299 字 2024-02-19

女服务员走开了。玛维斯摆好桌垫和餐具。“我就喜欢这地方的这一点。他们让你挑。浇在上面还是放在一旁,是吧?”

“妈!我不想谈吃的。”萨莉觉得她母亲在回避问题,似乎她们母女相会并不重要。

“唉,你从来就没有好胃口。”

“你都到哪儿去了?”

“唉,我不能回来,对吗?”

“你指的是通缉令那玩意儿?”

“我指的是一切。你怎么样?一向可好?”

“总的说还行。弗兰基挺棒的。分数全是A。可比利·詹姆斯就不那么好了。”

“噢。为什么?”

“跟一些地道的小流氓瞎混。”

“噢,可别。”

“你该去看看他,妈。和他谈谈。”

“我会的。”

“你会的?”

“我先吃完午饭好吗?”玛维斯放声笑着,摘下了帽子。

“妈。你把头发剪掉了。”那种抓不住的感觉又来了,“不过看着还挺好。你觉得我的发式怎么样?”

“挺讨人喜欢的。”

“不,不是这么回事。原以为我喜欢金黄色的发尖,可我现在已经厌烦这种式样了。也许我也该把头发剪了。”

女服务员来了,利落地摆好了盘子。玛维斯向粗燕麦粉上撒了盐,又把小块黄油转着涂到上面。她啜饮着橘子汁,说:“唔。挺爽口。”

话说得很快,因为她觉得她得抓紧。要是她打算说什么,就得赶快。“我始终都挺害怕,妈。始终。甚至在那对双胞胎出事之前。在你走后,情况就更糟了。你不知道。我指的是我害怕睡着。”

“尝尝这个,宝贝。”玛维斯给了她那杯橘子汁。

萨莉很快地喝了一大口。“爸爸——该死,我不知道你当初怎么容忍的。他常喝醉酒,还想招惹我,妈。”

“噢,宝贝。”

“不过,我跟他打。告诉他下次再醉倒,我就切开他的喉咙。也是不得已。”

“我很难过,”玛维斯说,“我不知道还能做些什么。你一向比我坚强。”

“你从来不想我们吗?”

“整天都想。我溜回去偷着看过你们。”

“不是瞎说吧?”萨莉笑了笑,“在哪儿?”

“多数是在学校。我太害怕了,不敢走过家门。”

“现在让你知道不合适。爸娶了个女人,要是他做得不合适,没把院子收拾干净,她就踹他屁股。她还有一把枪呢。”

玛维斯哈哈大笑。“她干得好。”

“可我搬出来了。我和查尔曼一起在奥布那边找了个地方。她是个——”

“你确定不需要什么吗?真的挺好吃的,萨尔。”

萨莉拿起一把叉子,叉进她母亲的盘子里,舀起一些带黄油的燕麦粉。叉子进她嘴的时候,母女俩的视线相遇了。萨莉一时觉得这是最美好的事情了。一种又长又深、又慢又亮的事情。

“你打算还走吗,妈?”

“我得走啊,萨尔。”

“你还回来吗?”

“当然。”

“不过你要设法和比利·詹姆斯谈一谈,行吗?而弗兰基也会高兴的。你想要我的住址吗?”

“我要和比利谈谈,还要告诉弗兰基我爱他。”

“我对一切都厌恶了,妈。我整天都提心吊胆的。”

“我也是。”

她们站在门外了。就餐的人群加上购物的人和他们的孩子,让里边更挤了。

“跟我拥抱一下吧,宝贝。”

萨莉用双手搂住她母亲的腰,哭了起来。

“唔,唔,”玛维斯说,“现在一切都过去了。”

萨莉用力抱着母亲。

“哎哟。”玛维斯笑着说。

“怎么?”

“没什么。侧胁有点疼,就是这么回事。”

“你没事吧?”

“我挺好的,萨尔。”

“我不知道你是怎么想我的,可我始终爱你,始终,甚至在那时候。”

“我知道,萨尔。无论如何现在也知道了。”玛维斯把一绺黑黄相间的头发掠到女儿的耳后,亲了她的面颊,“想着我,萨尔。”

“等着再见你,我还有机会吗?”

“再见,萨尔。再见。”

萨莉看着她母亲消失在人群中。她用手指揉着鼻子下边,然后又捧着被亲过的面颊。她给她住址了吗?她到哪里去?她们付款了吗?她们什么时候付的款?萨莉摸了下眼皮。刚才她们还在一起喝肉汁,随后便在街上亲吻了。

几年前,她曾经考察过养育院,看到了那位母亲——一个孩子们都喜欢的快快活活的严肃女人。所以嘛,还不错。就是这样。挺好的。她可以就这样过下去。也确实这样活着了。直到一九六六年,她的目光被吸引到那些长着巧克力色大眼睛的姑娘们身上。西尼卡现在大了,十三岁了,但她向格利阿太太打听,看看是不是和她保持着联系。

“请再说一遍,你是谁?”

“她的表姐,吉恩。”

“呃,她在这儿才待了很短一段时间——当真只有几个月。”

“你知道在哪里……”

“不,亲爱的。我一点都不知道。”

之后,她在商场里,在排队买戏票时,在公共汽车里,都感到意外的心慌意乱。一九六八年,她认定在小理查德的音乐会上看到了她,但拥挤的人群让她没法靠近去看。吉恩对这种颠覆性的搜寻是谨慎的。杰克不知道她原先有个孩子(在十四岁的时候)。是在结婚以后她有了他的孩子的时候,她开始搜寻那双眼睛的。那景象在那些古怪的时刻,在那些陌生的地方出现——有一次她相信从一辆敞篷小货车后面爬出来的姑娘就是她的女儿——当她在一九七六年终于撞见她时,她真想叫一辆救护车。当时吉恩和杰克在晃眼的弧光灯下穿过体育场的停车场。一个姑娘正站在一辆车的前面,血从手上向下淌着。吉恩先看到了血,随后才看到那双巧克力色的大眼睛。

“西尼卡!”她高叫着,向她跑去。在她跑近时,却被另一个女孩抢先了,那女孩拿着一个啤酒瓶和一块布,动手擦掉血迹。

“西尼卡?”吉恩越过第二个女孩的头顶喊道。

“谁啊?”

“出什么事了?是我!”

“一些玻璃,”第二个女孩说,“她摔倒在玻璃上了。我在照料她。”

“吉恩!快来!”杰克隔着几辆汽车喊道,“你到底跑哪儿去了?”

“就来了。只要一分钟,好吗?”

那女孩擦着西尼卡的双手,不时抬起头来向吉恩皱眉。“有什么玻璃碴扎进去了吗?”她问西尼卡。

西尼卡抚摸着手掌,先是一只,又是一只。“不。我觉得没有。”

“吉恩!就要堵车了,宝贝。”

“你还记得我吗?”

西尼卡抬起头,明晃晃的灯光让她看不清。“记得你?你从哪儿来?”

“在伍德劳恩。我们曾经住在那里的那些公寓中。”

西尼卡摇了摇头。“我住在毕肯。紧挨着游戏场。”

“可你的名字叫西尼卡,对吧?”

“是啊。”

“噢,我是吉恩。”

“女士,你老公在叫你。”那个女朋友拧干那块布,把剩下的啤酒倒在西尼卡的手上。

“唔,”西尼卡对她朋友说,“这儿烧得慌。”她举起双手挥舞着。

“我想我弄错了,”吉恩说,“我以为你是我在伍德劳恩认识的一个人呢。”

西尼卡笑了。“没关系。谁都会出错的。”

那朋友说:“现在好了,瞧。”

西尼卡和吉恩相互看着。她的手干净了,没有血了。只有几条也许会留下伤疤的口子。

“棒极了!”

“咱们走吧。”

“好的,再见。”

“吉恩!”

“再见。”

杰克脚踩着油门,眼望着后视镜,说:“那是谁啊?”

“一个我以为我以前认识的女孩。当时我住在伍德劳恩的那些公寓里。那儿有贫民区。”

“什么贫民区?”

“在伍德劳恩。”

“在伍德劳恩从来没有什么贫民区。”杰克说,“那是毕肯。现在也拆了,不过从来不在伍德劳恩。毕肯才是那地方。紧挨着游戏场。”

“你有把握吗?”

“当然有把握。你弄错了,丫头。”

在大海的宁静中,一个像炭一般黑的女人在歌唱。她身边是个年龄比她小的女人,把头枕在唱歌女人的膝头上。伤残的手指捋过茶褐色的头发。所有海贝的色彩——小麦色、玫瑰色、珍珠色——全都融进了那年龄小些的女人的面孔里。她祖母绿的眼睛仰慕着镶在碧蓝中的黑面孔。在她们周围的海滩上,海中的废物泛着亮光。在一只破凉鞋的附近,丢弃的瓶盖闪烁着。一台没电的小型收音机和平静的海浪嬉戏着。

没有什么可以胜过派达德的歌唱出的这种安慰,尽管歌词激起的回忆是谁都不曾有过的:在别人的陪伴下走向年老;吃着刚出炉冒着热气的面包,分享着谈话;为了驻守在家而回家的鲜明喜悦——为了开始的爱而回归的轻松。

当大海汹涌着将一浪又一浪的海水送上岸时,派达德看着到底来了什么。或许是另一艘船,但是不同的船,正在驶向港湾;船员和乘客,罹难的和获救的,都颤抖着,因为他们都有一段时间郁闷不乐。如今他们要歇息一下再去肩负他们生来就要去做的无休止的工作,在这里,在天堂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