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要是活着或者什么时候康复了,你将不得不弯下腰来读我的诉说,在一些地方也许还得趴下。不便之处还请见谅。有时指甲尖会滑开,词句的结构就乱了套。神父从不喜欢这样。他轻敲着我们的指头,让我们重来。刚到这间屋子时,我肯定这诉说会让我流下从未有过的眼泪。我错了。眼睛干干的,我只是在油灯熄灭的时候才停止诉说。然后我就睡在我的文字当中。诉说在继续,没有梦,等我醒来,很费一番工夫才离开,走出这间屋子去干杂活。干那些没意义的杂活。我们清洗那个尿壶,却永远不会用它。我们给草地里那些坟墓建起高大的十字架,然后又移走,砍短,再放回去。我们把老爷咽气的地方打扫干净,却不能在这栋房子的其他任何地方待。蜘蛛在这里舒舒服服地称王称霸,知更鸟平平静静地筑巢。各色各样的小生命随着刺骨的寒风从窗户飘进来。我用身体遮着灯,忍受着寒风,它那冰冷的牙齿撕咬着,仿佛冬天等不及埋葬我们似的。太太不在意户外有多冷,也不记得夜晚的风寒对一个婴儿来说有多么可怕。太太的病是好了,但身体并不好。她的心不信教。一切笑容都消失了。每次从教堂回来,她的眼里都是一片茫然和空洞。就像那些在储物室门后检查我身体的女人们的眼睛一样,太太的眼睛只是向外看着,而她看到的却不中她的意。她的衣裙深暗单调。她祈祷得很多。她让我们所有人,我、莉娜、“悲哀”和“悲哀”的女儿,不论什么天气,都睡在牛棚或存放砖头绳子工具各种各样建筑废料的储物室里。只有野蛮人才在屋子外面睡觉,她说,于是,哪怕天气好的时候,我和莉娜也不能睡在树下的吊床上了。“悲哀”和她的宝贝女儿也没壁炉了,因为太太不喜欢那婴儿。一个冰冷的雨夜,“悲哀”和宝宝躲在这儿,在楼下老爷去世时待的那间屋子门后。太太抽了她耳光。好多下。她不知道我每晚都在这儿,不然,她也会抽我,因为她相信这是她的虔诚所要求的。经常去教堂这件事改变了她,不过我不相信是他们要她那样做的。这些规矩是她自己定的,她已经不一样了。斯卡利和威拉德说,她在贴广告要把我卖掉。但不卖莉娜。她还想把“悲哀”送出去,可没人愿意要。“悲哀”是个母亲。这就是全部,不多也不少。我喜欢她对她女儿的尽心尽意。她不再被叫作“悲哀”了。她把她的名字改了,并且正计划着逃跑。她想让我跟她一起走,可我在这儿还有一件事要完成。太太对莉娜更不好。她要她陪她去教堂,可不论什么天气都让她坐在路边,因为她不能进去。莉娜再也不能在河里洗澡了,而且得一个人耕种。以前她们一起在菜园里干活时总是有说有笑,如今我再也听不到那样的声音了。莉娜一直都想告诉和提醒我她早就警告我要当心你。可是她警告的理由使得那警告本身错了。我还记得很久以前老爷还没死时你就告诉我的话。你说你见过比自由人还自由的奴隶。一个是披着狮子皮的驴。另一个是披着驴皮的狮子。你说是内在的枯萎使人受奴役,为野蛮打开了门。我知道我的枯萎是在寡妇的那间储物室里诞生的。我知道长着羽毛的那东西的爪子确实对着你爆发了,因为我没法阻止它们想要照你撕裂我那样把你撕开。不过,还有一点。一头公狮认为它的鬃毛就是一切。而母狮并不这样认为。我是从女儿简那里得知这个的。流血的双腿没能阻止她。她冒险。冒一切险来拯救被你抛弃的这个奴隶。
这间屋子里没有更多空地了。这些话把地板铺满了。从现在起,你将站着听我诉说。墙壁制造了麻烦,因为灯光太弱,照不到。我用一只手拿着灯,另一只手刻字。我的胳膊酸疼,可我需要告诉你这一切。我不能告诉任何人,除了你。现在我在门旁边,就快完了。当诉说停止,我要怎样来对付我的那些黑夜?不会再做梦了。我突然想起来,你不会读我的诉说。你读这个世界,却不读这些诉说的文字。你不知道怎么读。也许有一天你能学会。真学会了,就再到这座农场来,把你做的那扇大门上的蛇分开,走进这座又大又让人敬畏的宅子,爬上楼梯,在大白天进到这间说话的屋子里。要是你永远都不读这个,就没有人会读了。这些小心谨慎的词句,闭合而又敞开着,它们将自己跟自己交谈。一圈又一圈,从一边到一边,从上到下,从下到上,满屋子地交谈。或者。或者也许不。也许这些词句需要外部世界的空气。需要飞起再落下,像灰烬一样落到一片又一片的报春花和锦葵上。落到一片碧绿的湖水上,穿过那些永恒的铁杉和被彩虹划破的云朵,给大地之土增添风韵。莉娜会帮忙。她憎恶这栋宅子,而且虽然她需要成为太太的需要,但我知道她更喜欢火。
瞧见没?你是对的。悯哈妹也是。我变野了,可我还是佛罗伦斯。从头到脚。不被原谅。不肯原谅。不要怜悯,我的爱。决不要。听到我了吗?奴隶。自由。我延续着。
我将保留一件伤心事。那就是一直以来我都没法知道我妈妈在对我说什么。她也没法知道我想对她说什么。悯哈妹,你现在可以开心了,因为我的脚底板和柏树一样坚硬了。
谁也不会想要你的弟弟。我知道他们俩的口味。乳房提供的欢愉胜过其他更简单的东西。你的乳房挺起得太快,已然被那块遮着你小女孩胸脯的布弄得不适。他们看到了,我看到他们看到了。即使我把你给了那些住在木棚里的男孩们当中的一个,也不会有什么好结果。菲戈。你记得他的。就是那个和马匹在一起,还跟你在院子里玩的温顺的小男孩。我为他存下果皮,让他把甜面包带给其他人。他妈妈贝丝知道我的心思,而且也没有不同意。她像一只老鹰似的看护着她的儿子,就跟我看护着你一样。可那没有任何持久的好处,我的爱。没有保护。一点儿也没有。当然,你对鞋子的那般渴望也不是什么好事。就好像你在催促你的乳房赶紧挺起来,同时也在催促一对老夫妻张开他们的嘴。
请理解我。没有保护,而且《教义问答手册》里也没有哪一条告诉他们不能那样做。我试着跟神父讲。我希望如果我们能以某种方式多少学点儿字,有一天你可以走出一条你自己的路。神父充满善心和勇气,他说这正是上帝想要的,就算他们为此罚他钱,关他监禁,或是用炮火对他穷追不舍,就像他们对待其他教我们阅读的教士那样。他相信,要是我们识文断字,我们会更加敬爱上帝。我不懂那个。我只知道学习中有魔法。
当那个长着黄头发的高个子男人来吃饭的时候,我看到他厌恶那饭食,我还在他眼里看到某些东西,表明他不信任先生、夫人或他们那几个儿子。我觉得他走的是另一条路。他的国家离这儿很远。他的心里没有野兽。他从未像先生看我那样看我。他不想要。
我不知道谁是你的爸爸。四下太黑,我看不清他们任何人。他们夜里来的,把我们三个,包括贝丝,带到了一个晾烟棚里。一个个黑影坐在桶上,然后站起来。他们说他们被要求强行进入我们。完全没有保护。在这种地方做女人,就是做一个永远长不上的裸露伤口。即使结了疤,底下也永远生着脓。
侮辱一直在我们家族的王和其他家族的王之间来回往复,持续了好几个季节。我觉得男人们靠侮辱牲畜、女人、水和庄稼来长壮。一切都在加剧,最后,他们家族的男人烧了我们的房子,把那些他们没能杀死的或后来找到的聚集到一起去做交易。我们被用藤条捆绑在一起,转移了四次,每次都有更多的买卖、挑拣和死亡。我们的数目增加或减少着,直到我们当中的可能七十或一百个人被赶进一个牲畜候宰栏。我们在那儿看到了一些男人,以为他们不是病了就是死了,但不久我们就认识到,他们既没病也没死。他们的皮肤令人困惑。看管我们和卖我们的都是黑人。有两个人戴着帽子,在他们的喉咙处还吊着奇怪的布片。他们让我们放心,说那些漂白了的男人并不想吃我们。可是各种折磨仍在继续。有时我们唱歌。我们中的一些人打架。大多时候我们睡觉或哭泣。后来,那些漂白了的男人把我们分开,放进几个独木舟里。我们来到一座为在大海上漂流而造的房子。每一处水,河或海,下面都有鲨鱼。那些看守我们的漂白了的男人喜欢极了这一切,就像鲨鱼很高兴有一块食物丰富的摄食区。
我欢迎围上来的鲨鱼,可它们躲着我,仿佛知道我宁愿要它们的牙齿也不要那些绕在我脖子、腰和脚踝上的铁链。独木舟倾倒时,我们当中有些人跳了出去,另一些人被卷到了水底,而直到我们活下来的人被重新抓回去置于监管之下,我们才看到他们在水里打旋的血。我们给放进那座在海上漂流的房子,我们第一次看到老鼠,而且很难想出个死的办法来。我们当中有些人尝试过;有些人真死了。拒绝吃油炸芋头。扼自己的喉咙。将身体送给日夜不休地追随我们的鲨鱼。我知道他们以用鞭子抽打我们为乐,但我也知道,他们同样以抽打他们自己为乐。在这里毫无理性可言。谁活谁死?在那样一片呻吟声和吼叫声中,在那样的黑暗中,在那样难受的处境中,谁又能说得清呢?打紧的是要么在你自己的排泄物中活着;要么在别人的排泄物中活着。
巴巴多斯,我听到他们说。在一次又一次为自己为什么不能像别人那样死去而困惑苦思之后。在为给扔出船外而装死之后。不管心里怎么打算,身体却有另外的兴趣。因此,为巴巴多斯干杯,为我在这儿清新的空气中找到了宽慰,在有着家乡色彩的天空下站直了身子。感谢那熟悉的太阳的炽热代替了拥挤的肉体冒出的蒸汽。也感谢大地支撑着我的双脚,就算要跟那么多人同住在一个牲口圈里也没关系。那牲口圈比我们在海上时待的那个货舱还要小。我们一个挨一个地被要求跳高、弯腰、张嘴。孩子们最擅长这个。就像被大象踩踏过的草一样,他们弹跳起来,再次试着去生存。他们早就不哭了。此刻,大睁着眼睛的他们努力讨人喜欢,努力表现出他们的能力,也就是他们活着的价值。他们能够活下来,这是多么不可思议啊。而又将会有一伙人来摧残他们,这又是多么不出所料啊。一伙用手指摸着铁扣和皮鞭的龇牙咧嘴的男人。因贪婪和欲望而涨红了脸的男人。或者,如我渐渐明白的那样,被甘蔗地里那些致命的动物所毁掉的男人,我们给带到那里就是去收割甘蔗的。蛇,毒蜘蛛,以及他们叫作短吻鳄的大蜥蜴。我只在甘蔗地里烘烤了很短一段时间,他们就把我带去坐到了太阳底下的一块平台上。我就是在那里得知,我不是来自我们国家的人,也不是来自我们家族的人。我是个negrita(西班牙语,意为黑皮肤女孩。)。一切。语言、服装、神、舞蹈、习俗、装饰、歌曲——所有的这一切在我的肤色中搅作一团。因此,我是以一个黑人的身份被先生买下、带出甘蔗地、坐船往北到达他的烟草农场的。于是,出现了一线希望。然而首先是配对,我、贝丝以及另外一个人被带到晾烟棚。事后,奉命给我们开苞的男人们道了歉。后来一名监工给了我们每人一只橘子。这本来挺好的。本来两次都挺好的,因为结果就是有了你和你弟弟。可后来先生和他妻子来了。我开始去跟神父倾诉,可羞耻让我说了些废话。他没明白,要么就是不相信。他叫我不要绝望也不要灰心,叫我全心热爱上帝和耶稣基督;叫我为救赎祈祷;他说,不管别人怎么说,我都不是没有灵魂的动物,也不是什么诅咒;他说清教徒有错,有罪,还说如果在思想和行为上保持清白,我就会在这一世悲惨的生活之外受到欢迎,进入一个永恒的世界,阿门。
可你却想要一双放荡女人的鞋,一块围着你胸脯的布,那东西可没什么好处。你抓住了先生的目光。当那个高个子男人吃完饭,陪先生一起步行穿过那些木棚时,我在那个水泵边唱歌。那支歌唱的是一只绿色的鸟为猴子偷了它的蛋而战斗和死去的故事。我听到他们的说话声,就把你和你弟弟拢到一起,站到他们眼前。
一个机会,我想。同样没有保护,但有不同。你穿着那双鞋站在那儿,那高个子男人哈哈大笑,说要用我抵债。我知道先生不会答应的。我说:你。带走你,我的女儿。因为我看见那高个子男人把你看成一个人的孩子,而不是八枚西班牙硬币。我在他面前跪下。希望奇迹发生。他说行。
这不是一个奇迹。不是上帝赐予的奇迹。这是一份恩惠。是一个人施予的恩惠。我一直跪着。跪在尘土里,我的心将每日每夜地留在那里,尘土里,直到你明白我所知道并渴望告诉你的事:接受支配他人的权利是一件难事;强行夺取支配他人的权利是一件错事;把自我的支配权交给他人是一件邪恶的事。
哦,佛罗伦斯。我的爱。听听你妈妈(原文为葡萄牙语。)的话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