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
你的脑瓜空空,举止粗野。
我爱慕你。
你也是这爱情的奴隶。
只有你拥有我。
拥有你自己吧,女人,离开我们。你差一点就杀死了这孩子。
不。等一等。你让我太难过了。
除了举止粗野,你一无所有。没有自制力。没有头脑。
你叫喊着这个字眼——头脑,头脑,头脑——叫了一遍又一遍,随后你放声大笑,说我只要活着,只要呼吸,就自愿当个奴隶。
我跪在地上去够你。向你爬。你向后退着,说,离我远点儿。
我震惊了。你的意思是说,我对你而言什么也不是?我在你的世界里不值一提?蓝色湖水里没有我的脸,难道你找到它仅仅是为了将它毁灭?此刻我的内心正在死去。不。不再。永不。羽毛竖起来了,我伸展开四肢。那些爪子抓啊挠啊,直到那把锤子出现在我手里。
雅各布·伐尔克从他的坟墓中爬出来,去视察他那座漂亮的宅邸。
“应该是他。”威拉德说。
“肯定是。”斯卡利回道。
这依旧是整个地区最大的一栋宅邸,为何不在里面度过来生呢?他们第一次觉察到那个影子时,由于确定不了它是否当真是伐尔克,斯卡利觉得他们俩应该靠得更近点儿看。而另一方面,对鬼魂颇有了解的威拉德却警告他切勿去烦扰复活的死者。他们观察了一夜又一夜,直到他们说服自己,除了雅各布·伐尔克,没人会在那里游荡徘徊:之前没人在那儿居住过,之后太太又禁止任何人入内。他们俩即使不解,也都尊重太太的考虑。
多年来,附近那座农场里的所有人亲如一家,穷尽了两个男人关于家的想象。一对心地善良的夫妻(父母)、三个女仆(姐妹,可以说)以及他们——可靠能干的儿子。每个成员都依赖他们,没有人残酷无情,个个都亲切和善。尤其是那位老爷,与他们那几乎不露面的主人不同,他从来不咒骂或威胁他们。甚至会在圣诞节期间送他们几瓶朗姆酒作为礼物,有次他还和威拉德直接从瓶里倒出烈酒共饮。他的死很是让他们伤心,连主人要他们避开那个被水痘包围的地方的命令他们也不管不顾;他们自愿去挖可能是他的寡妇所需要的最后一个——如果不是最终的——坟墓。在倾盆大雨中,他们挖走了五英尺深的泥土,并赶在水漫墓穴之前,慌忙把遗体放了下去。如今,十三天后,死者离开了那里,逃出了自己的坟墓。就像过去他常常在外出几个星期后又重新露面那样。他们并未看到他——他那特有的身形或面容——但他们确确实实看到了那团鬼火。他在接近午夜时分开始闪现,在二楼飘浮一阵儿,消失,然后极其缓慢地从一个窗口移动到另一个窗口。由于伐尔克老爷满足于在他的宅邸中徜徉而不在任何别的地方出现,不会吓唬或惊动任何人,威拉德便觉得,他和斯卡利最好也保持忠诚,帮助太太整修农场;同时还要有所筹划,因为自她病倒以来,一切都荒废了。六月就快到了,还没耕过一垄地呢。她给的那些先令是他们获得的第一笔钱,这将他们的劳动从职责提升到奉献,从怜悯提升到利益。
有好多活要干,因为那几个女人尽管之前一直吃苦耐劳,如今却似乎心不在焉,变得比以往迟钝了。在那个铁匠给太太治完病和那个女孩,佛罗伦斯,回到她所属的这个地方的前后,有一道黑幕降落下来。不过,威拉德说,莉娜仍认真、平静地做着她的分内之事,斯卡利对此却不以为然,他说她正在慢慢沸腾。就像在沸水中抖动了太久、表皮即将裂开的青苹果,需要被迅速转移、冷却,而后再被捣成酱汁。斯卡利知道这一点是理所当然的,因为多年来,他为偷窥她在河里洗澡浪费了不少时间。可如今他再也不能那样肆无忌惮地看她的臀部、腰肢和那两个糖浆色的乳房了。他最怀念的是他在别处从未见过的事物:毫无遮拦的女性头发,如巫术般黑暗邪恶、充满诱惑又咄咄逼人。看着那湿漉漉的头发时而贴在她背上,时而轻轻摇摆,有着一种无以言表的欢愉。现在,不再有了。无论在哪里都几乎看不到她洗澡了,他确信她就要爆发。
太太也变了。悲痛,威拉德说,以及疾病——这一切造成的影响显而易见。她那曾经用帽子盖都盖不住的一股股黄铜色的头发,如今变得苍白干枯,丝丝缕缕飘浮在鬓角,给她最近那严峻的面容又平添了几分忧郁。从病榻上起来后,她在某种意义上又掌控了一切,但对于那些她以前兴致勃勃地亲历亲为的过于艰苦的工作,她都避而不管了。她什么也不洗,什么也不种,也从不锄草。只做饭、缝补。除此之外,她的时间都被花在阅读《圣经》或招待村里来的一两个客人上了。
“她会再嫁的,我估计,”威拉德说,“过不了多久。”
“为什么过不了多久?”
“她是个女人。要不然,怎么经营这农场?”
“嫁谁呢?”
威拉德闭上一只眼睛。“村子里会有人的。”他笑得呛了一下,回想起那位执事的友情。
只有“悲哀”的变化在他们看来是一种进步;她不再那么稀里糊涂,应付日常杂务的能力也提高了。但她的宝宝被排在第一位,为此她会推迟收鸡蛋,耽搁挤奶,要是在地里干活时听到时刻不离左右的婴儿的一声抽泣,不管是什么活儿她都会立刻放下。成功帮她接生后,他们便以孩子教父的身份自居,甚至在“悲哀”需要时,主动提出照看那婴儿。但她总是委婉谢绝,倒不是因为她不信任他们;她信任,但她更需要信任她自己。
最奇怪的是佛罗伦斯。他们所熟悉的那个温顺的人儿变得野蛮不驯。在铁匠探望过太太离开两天后,当看到她迈着沉重的脚步沿那条小路走来时,他们许久才认出她是个活人。首先是因为她衣衫破烂,浑身是血,其次是因为她居然径直从他们身边走过。从路边树丛中突然冲出两个大汗淋漓的男人,这无疑会吓到人,任何人,尤其是女人。但这个人既没有向他们这边瞥上一眼,也没有改变她的步伐。两个气喘吁吁、刚刚九死一生还惊魂未定的男人,连蹦带跳地从她的路上逃开了。失魂落魄的他们把什么当成什么都有可能。两人都拼命快跑,要赶在猪吃掉由他们负责照管的牲畜的褥草前回到它们那里。大半个上午,他们都在躲一头愤怒的熊,他们一致认为这一悲惨事件主要责任在威拉德。那只用网捕来的、吊在那个年长些的男人腰间的鹧鸪足够他们每人吃上两顿。而就为了他能在一棵山毛榉树下稍作休息,啪嗒几口烟,他们压榨自己的好运气,不计后果地逗留了一会儿。虽然他们俩都清楚,一缕烟在这气味具有决定性——无论是逃跑、攻击、躲藏还是调查,只要对象是一只母熊——的树林里会有怎样的能耐。当那棵曾为他们提供了无数鹧鸪的月桂树突然噼啪作响,威拉德站起身,向斯卡利伸出一只手要他别出声。斯卡利摸着他的刀,也站了起来。片刻怪异的静谧——没有鸟鸣,也没有松鼠吱吱的叫声——之后,那气味向他们扑来,与此同时,那头母熊磨着牙,撞开了那棵月桂树。他们不知道它挑中了谁,便分头跑开,都希望自己作了正确的选择,毕竟躺下装死是不可取的。威拉德躲到一块岩石背后,用拇指压灭烟斗,祈祷着这块突出的页岩能够改变风向。而清楚地感觉到后颈上有阵阵热气的斯卡利纵身跳向最低的一根树枝,翻了上去。这不明智。熊本身就会爬树,何况它只消站直身子,就能用嘴咬住他的一只脚。不过,斯卡利虽恐惧但并不怯懦,他决心无论多么绝望都至少要有一番强有力的防卫举动。他抽出刀子,调转身体,瞄都没有瞄一下,就向下方那个敏捷的黑色庞然大物的头部一阵乱捅。这一次,绝望是一份礼物。刀刃像根针似的刺中并滑入了熊的眼中。随着一声骇人的咆哮,熊撕抓着树皮,跌坐到地上。即便是一群猎犬围着它吠叫也不会让它更恼怒了。它吼叫着直起身,用掌拍击被卡住的刀刃,直到它跌出来。随后它四掌着地,边晃动肩部,边左右摇头。斯卡利觉得过了好长时间,一头幼熊的呼噜声才引起了它的注意。刀刃损伤了它天生就欠佳的视力,失去平衡的它笨重而迟缓地离开去找它的幼崽了。斯卡利和威拉德等待着,一个躲在树上,自己倒像个被抓住的熊,另一个则紧抱着岩石,两人都害怕它会返回。最后,终于确信它不会回来了,他们警觉地嗅寻着毛皮的气味,听寻着呼噜的声响、彼此的动静或是重新响起的鸟鸣,这才露了头。慢慢地。慢慢地。然后疾跑。恰好在从树林中冲到路上的一瞬,看到那个女性身形向他们大踏步走来。后来他们一起讨论这件事时,斯卡利认为,她看上去不大像从天而降的巡察,倒更像是一个受伤的英国兵,赤着脚,浑身血污,但却傲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