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2 / 2)

恩惠 托妮·莫里森 6327 字 2024-02-19

你从来没跟我讲过这个,知道这个可是件好事。我妈妈要是没死,她或许会教给我这些事情。

我认为我是唯一入睡的人,我醒来时满心羞愧,因为屋外的动物们都已经在叫唤了。羊叫一样的细微声音来自那小孩,寡妇把他抱进怀里,走出屋门去喂牲畜。回来后,她打开了那两扇百叶窗,并让门大敞着。两只鹅摇摇摆摆地进了屋,后面跟着一只昂首阔步的母鸡。另一只母鸡从一扇窗户飞了进来,加入了觅食的队伍。我获准使用挡在一条麻布帘后面的便桶。完事后走出来时,我看到女儿简把脸埋在双手里,而寡妇正在给她把腿上的伤口复原。一条条新血痕夹在干血痂之间闪闪发亮。一只山羊走进来,移到草垫跟前,一点点地咬着,女儿简低声呜咽着。把那血淋淋的活计做得合自己意之后,寡妇把那只山羊赶出了屋。

在放有酸奶酪和面包的早餐桌旁,寡妇和女儿简低头合掌,喃喃细语。我也照做着,低声诵着祷词,那是神父教给我的早祷,不过夜里妈妈也会和我一起一遍遍地重复。我们的天父……最后当我举起手去碰前额时,发觉女儿简正在皱眉。她摇着头默默地说不,于是我假装自己是在整理帽子。寡妇把果酱舀到酸奶酪上,我们俩吃了起来。女儿简不肯吃,所以我们就把她不愿吃的那份也吃掉了。之后,寡妇走到壁炉前,把水壶吊到火上。我把碗和勺从桌上拿到壁橱那儿,里面的一条窄凳上放着一盆水。我仔细擦洗着每一件餐具。气氛很紧张。吊在壁炉中的壶里的水烧开了。我转过身,看到蒸汽碰撞着石头弯曲盘旋,构成不同的形状。其中一个看上去像一只狗的头。

我们都听到了从小路上传来的脚步声。我还在壁橱这边忙活着,虽说看不见谁进了屋,但我听得到谈话。寡妇请来客们坐下。他们拒绝了。一个男人的声音说,这只是预审,但有好几位见证人。寡妇打断他,说她女儿的那只眼睛斜视是因为上帝就那样造的,并没有什么特异功能。瞧瞧,她说,瞧瞧她的伤。上帝的孩子在流血。我们流血。魔鬼从不。

我走进屋里。那里站着一个男人、三个女人和一个小女孩,那小女孩让我想起我妈妈打发我走时的自己。当她尖叫着躲到其中一个女人的裙后时,我心里正想着,她看上去多么可爱啊。这时,每个访客都转过头看向我。女人们喘着气。那个男人的手杖敲得地面咔咔响,惊得那只还留在屋里的母鸡一边咯咯叫,一边拍着翅膀乱跑。他收回手杖,用它指着我说,这是谁?其中一个女人捂住眼睛说,上帝保佑我们。小女孩尖声哭叫着,来回摇动。寡妇挥着双手说,她是夜里前来投宿的客人。我们接待了她,我们怎么能把她拒之门外呢,我们还给了她吃的。那男人问哪天夜里。她答说就是刚刚过去的这一夜。一个女人开口说,我从来没见过这么黑的人。另一个说我见过,这个人和我见过的其他那些人一样黑。她是非洲人。是非洲人,而且黑得多,又一个说。看看这孩子,第一个女人说。她指着身边那个又是呻吟又是发抖的小女孩。听到了吧。听到了吧。那就没错,另一个说。魔鬼就在我们当中。这是他的奴仆。那小女孩怎么都哄不好。被她紧紧抓着裙子的那个女人把她带到了屋外,在外面她很快就安静了。此时我什么都不明白,只知道正如那个狗头预示的那样,我正处于危险之中,而太太是我唯一的保护。我喊道,等等。我喊道,求求您了,先生。我想听到我能说话让他们吃了一惊。让我给你们看看我的信,我稍稍平静了下说。它能证明除去我家太太,我不是任何人的奴仆。我以最快的速度脱下靴子,褪下长袜。女人们都大张着嘴,那男人移开目光,然后又慢慢转了回来。我取出太太的信,拿给他们,可是没人肯碰它。那男人命令我把信放在桌上,可他不敢拆开封蜡。他叫那寡妇去拆。她用指甲刮去封蜡。信拆开后,她打开那张纸。纸太厚,自身没法保持平展。连女儿简都从床上坐了起来,所有人都倒盯着墨迹,很显然,只有那男人识字。他用手杖另一头抵到信纸上,把信转正,并将它固定在那里,仿佛信会在他眼皮底下飞走或是不经燃烧就变成灰烬。他弯下腰,仔细检查了一番。然后他把信拿起来,开始大声朗读。

<i>此信的签署者,来自米尔顿的丽贝卡&middot;伐尔克太太为其持有者担保。她属我所有,可以从她左手掌上的一道烧痕认出她。烦请允许她平安通过,万一需要,希望能助她一臂之力。我们以及我在这尘世的生命,均指望她速归。</i>

<i>丽贝卡&middot;伐尔克太太亲署,米尔顿</i>

<i>1690年5月18日</i>

除去女儿简发出了一丝声音之外,所有人全都沉默着。那男人看看我,又看看信,再回头看看我,又回去看看信。又一次看我,再一次看信。您瞧,寡妇说。他没理睬她,而是转向那两个女人,在她们耳边悄声低语。她们指着一扇通往一间储藏室的门示意我进去,当我站在几个马车厢和一架手纺车当中时,她们叫我脱掉身上的衣服。她们并不碰我,只是告诉我做什么。给她们看我的牙齿,我的舌头。看到我手掌上被烛火烧伤的印记,就是你用嘴吮着冷却的那个,她们皱了皱眉头。她们看我胳膊底下,看我两腿之间。她们围起我,弯下腰去检查我的脚。赤身裸体地接受她们的检查,我想看看她们眼中都有些什么。没有憎恨,没有恐惧,也没有厌恶,可她们隔着远远的距离看着我,看着我的身体,没有一丝一毫的认可。猪崽从食槽中抬起头看我时,都带着更多的认同。女人们把目光从我眼前移开,就像你教给我对付熊的办法那样,你说这样它们就不会靠近来表达喜爱或和我玩耍了。最后,她们叫我穿衣服,同时离开了那间屋子,并关上了身后的门。我穿上衣服。我听到争吵声。那个小女孩回来了,这会儿没再哭,只是说着吓死我了,吓死我了。一个女人的声音问,会不会是撒旦写了一封信。另一个说,路西法(此处即指撒旦。)诡计多端。但是一个女人的生命危在旦夕,寡妇说,那么接下来主会惩罚谁呢?那男人的声音低沉而有力。我们会把这事转告给其他人,他说。我们要研究,商讨,并为此做祷告,然后带着我们的答案回来。看起来,我到底是不是魔鬼的奴仆并不清楚。我走进屋里,那小女孩尖叫着,两只胳膊也不由地乱动起来。女人们围住她,走了出去。那男人说,别离开这所房子。他随身带走了那封信。寡妇随他走上了小路,一再求告。

她回来说,他们需要时间商讨。因为有那封信,她还抱有希望。女儿简放声笑了。寡妇伊玲跪下祈祷。她祈祷了好长时间,然后站起身说,我得去见一个人。我需要他的见证和帮助。

谁啊,女儿简问。

治安官,寡妇说。

母亲离开时,女儿简在她背后撇着嘴。

瞅着女儿简处理她腿上的伤口,我害怕得要死。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寡妇还没有回来。我们等着。渐渐地太阳慢了下来。女儿简煮了几个鸭蛋,放凉后用一块布把它们包了起来。她叠起一条毯子,递到我手里,用一根手指示意我跟着她。我们离开那所房子,急匆匆地绕到屋后。各种各样的家禽咯咯叫着从我们脚下飞开了。我们跑过牧场。母山羊转过头来看。公山羊却不理睬。一个坏征兆。我们从篱笆的板条中间钻出去,跑进了树林。此刻我们走着,脚步轻盈,女儿简在前领路。太阳腾空了自己,把余下的光和热透过树叶倾洒下来。鸟儿和小动物们一边觅食,一边互相叫唤着。

我们来到一条几乎干涸、到处都是烂泥的小溪边。女儿简把那几个用布包着的鸭蛋递给我。她向我解释怎么走、可以把我引向那条驿道的小路在哪里,说那条驿道就会把我带到我希望你在那里的那个小村子了。我说谢谢你,拉过她的手亲吻。她说不,谢谢你。他们盯着你,就把我忘了。她吻了吻我的前额,然后看着我走下去进入那干涸的河床。我转过身,抬头望向她。你是魔鬼吗,我问她。她那只令人捉摸不透的眼睛定住了。她微微一笑。是的,她说。哦,是的。赶紧走吧。

我独自走着,只有那些眼睛一路相随。那些认不出我的眼睛,那些仔细检查我的身体以寻找一条尾巴、一个多出来的奶头、一根夹在我两腿之间的男人的鞭的眼睛。那些疑惑地盯着我看,判断着我的肚脐长的位置对不对,我的膝盖是不是像狗的前腿一样向后弯曲的眼睛。她们想看看,我的舌头是不是像蛇一样是分叉的,我的牙齿是不是为了将她们嚼碎而被锉得尖尖的。想知道我会不会突然从黑暗中跳出来撕咬他们。在内心里我开始退缩了。我在一棵棵树的注视下沿着河床向上爬,明白自己已经不一样了。每迈一步我都在失去某种东西。我能感觉到这种流失。某种宝贵的东西正在离我而去。我是个单出来的东西。有那封信,我就有归属,就是合法的。没有那封信,我就是个被牧人抛弃的虚弱的小牛犊,一只没有壳的海龟,一个没有易认标志的奴仆&mdash;&mdash;除了那种与生俱来的黑,外在的,的确,不过内在也是,而且内在的黑幼小、长着羽毛、露出牙齿。这是我妈妈所知晓的吗?她为什么选择让我离开她呢?并不是因为我和悯哈妹,我们共有的外表的黑,而是因为我们不曾共有的内在的黑。所以,只有我会感觉到这种死亡吗?这个长着羽毛的张牙舞爪的东西是我体内仅有的生命吗?你会告诉我的。你外表也是黑的。当我看到你并爱上你时,我知道自己是活着的。突然间,我不像从前那么害怕了,此刻我一无所惧。太阳渐渐离去,把黑暗丢在后面,而那黑暗就是我。是我们。是我的家。

他们叫她&ldquo;悲哀&rdquo;已有很长时间了,而&ldquo;双胞&rdquo;却一直用她的真实姓名称呼她,对此她并不介意。很容易弄混的。有时,是主妇或锯木工或儿子们需要她;其余时候则是&ldquo;双胞&rdquo;想找个伴儿一起聊天、走路或游戏。有两个名字就很方便,况且其他任何人都看不到&ldquo;双胞&rdquo;。因此,要是在洗衣服或放鹅的时候听到船长曾对她使用的称呼,她就知道那是&ldquo;双胞&rdquo;了。而如果有哪个声音在叫&ldquo;悲哀&rdquo;,她便知道等着她的是什么了。当然,她最喜欢&ldquo;双胞&rdquo;从磨坊门那里喊她,或是紧贴着她的耳朵悄声唤她。这时,她会扔下手中的任何杂务,追随另一个自己而去。

她们是在那艘被劫掠的船上外科医生的吊床下相遇的。所有人都离开或被淹死了,若不是由于鸦片的麻醉作用而在船上的外科手术室里沉沉睡去,她恐怕也会难逃厄运了。她是因脖子上生了疖子才被带到那里去的,她喝下医生说的一种可以免除疼痛的混合物。所以船沉时她并不知情,要是哪个水手或乘客幸运逃生,她也不知道。她只记得从吊床里摔到下面的地板上醒过来时,只剩下她孤身一人。船长,她的爸爸,不见了。

在来到锯木工家之前,&ldquo;悲哀&rdquo;从没在陆地上生活过。如今,对那艘船,也就是她关于家的唯一记忆,仿佛和船上的那些货物&mdash;&mdash;成捆的布匹,成箱的鸦片、弹药,成桶的糖浆,还有马匹一起被盗走了。甚至连船长留下的痕迹都变得模糊了。在苦苦寻觅幸存者和食物未果之后,在用手指将洒在甲板上的糖浆直接送进嘴里之后,在聆听着寒风的呼啸和海浪的拍打声度过了无数黑夜之后,&ldquo;双胞&rdquo;来到了吊床下,她们从此形影不离。她们沿折断的船桅爬下来,迈步走上多石的海岸。一路上她们吃着死鱼碎肉,越来越口渴难忍,而当看到两具在海浪中摇晃的尸体时,她们顿时忘记了这一切。正是尸体那肿胀和摆动的样子使她们都没有注意到涨潮了,恰恰在这时从岩石带涉水进入一个环礁湖。她们都给冲到了深水里;她们拼命走了一段时间,直到冻得失去知觉才开始游,不是向着陆地,而是朝着海平线。运气还算好,她们撞到一股冲向海岸的小潮,给带进了远处的一条河里。

&ldquo;悲哀&rdquo;醒来时全身赤裸,只盖着一条毯子,额头上蒙着一块热乎乎的湿布。木屑的气味势不可挡。一个白发女人正盯着她。&ldquo;真惨啊,&rdquo;那女人摇着头说,&ldquo;瞧你这副惨样儿。不过我觉得你还算强壮,足够做个女仆了。&rdquo;她把毯子往上拉到小可怜的下巴处,&ldquo;从你的衣服看,我们本来还以为你是个男孩呢。不管怎么样,你没死。&rdquo;

这可是个好消息,因为&ldquo;悲哀&rdquo;以为自己已经死了,直到&ldquo;双胞&rdquo;出现在小铺床脚,咧嘴笑着,用双手捧起她的脸。得到安慰后,&ldquo;悲哀&rdquo;就又睡着了,不过这次有 &ldquo;双胞&rdquo;偎依在身旁,她睡得很舒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