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2 / 2)

恩惠 托妮·莫里森 7186 字 2024-02-19

“没错。”那个男人说。

“她出了什么事?”

女人们摇摇头,耸耸肩。“她下了马车。”其中一个说。

莉娜把一只手放在喉咙下方。“她下了车?为什么?”

“说不准,我认为她进了那片树林。”

“就她自己?”

“我们劝她跟我们走,她不肯。像是很匆忙。”

“在哪儿?她在哪儿下的车?”

“和我们一样,在那家旅馆。”

“我明白了。”莉娜说,其实她并不明白,但她心想最好还是别逼问下去,“要不要我给你们拿点什么来?农场离这儿不远。”

“心领了,不过不必,谢谢你。我们要在夜间赶路。”

这时那个睡觉的男人醒了,他谨慎地看着莉娜,而另一个此刻似乎正专心地盯着那条河。他们收拾完他们仅有的一点必需品后,其中的一个欧洲女人对别的人说:

“我们最好到那边去。他不会等的。”

他们默默地同意了,便迈步朝河边走去。

“再见。”莉娜说。

“再见,祝福你。”

这时,先前第一个男人回过身说:“你从来没见过我们,是吧,女士?”

“是的。我从来没见过你们。”

“非常感激。”他说,用手轻触了一下帽沿。

莉娜往回朝农场走,尽量避免去看哪怕一眼那栋新宅子。她松了口气,因为到眼下为止,佛罗伦斯还没遇到什么倒霉事,可同时她又比之前更害怕她会出什么事。那些逃跑的人有一个目的;佛罗伦斯有另一个目的。莉娜没有走进宅子,而是向那条路遛达去。她朝路两边看了看,然后仰起头,嗅了嗅即将到来的天气。春天一如既往地三心二意。五天前,被她嗅到的雨下得比往常更大、时间更长;她认为那场倾盆大雨加速了老爷的去世。随后是个大热天,清新的树木在明亮的阳光下泛着银光,仿佛被染上了一层浅绿的氤氲。随之突降的大雪又使她大惊失色,因为佛罗伦斯要在雪中赶路。现在,得知佛罗伦斯已加紧前行,她于是想弄清天空和微风里正孕育着什么。平静,她判断;春天正在扎稳,生长的季节就要来临。她放宽了心,便走回病房,听到太太正在那里含糊地说着话。还在自怜自哀吗?不,这次她没有向自己的脸道歉。此时此刻,居然,她在祈祷。为了什么,又是在向什么祈祷,莉娜不得而知。她感到既惊讶又不安,因为她一向以为,太太即使不算对宗教怀有敌意,对基督教天主也只是礼敬而已,并不真的感兴趣。唉,莉娜若有所思地自语道,死亡的气息真是个一流的创造者,一个伟大的思想改变者以及各种情感的收集者。弥留之际所作的任何决定有多么强烈,就有多么不可信。在危急时刻鲜有理智可言。然而,佛罗伦斯怎么样了?看看发生突变时她的做法吧:别人刚一偷偷离开,她立刻就选择了走自己的路。正确,勇敢。可是她能办到吗?孤身一人?她有老爷的靴子,有信件和食物,有去见铁匠的迫切需要。她会回来吗,无论是和他一起,在他之后,或是独自一人,还是根本就一去不复返了呢?

夜色深浓,四处都不见星星,但突然之间,月亮动了。松针扎得我周身好疼,而且在那里根本就没法休息。我于是爬下来,寻找一处更好的地方。依靠月光我找到了一段空心木头,心里很高兴,可那上面爬满了蚂蚁,它们像波浪一样起伏涌动。我从一棵小冷杉树上折下一些嫩枝和小枝,把它们堆在一起,然后爬到下面。没那么扎了,而且也不用怕会掉下去。地面又湿又冷。夜鼠来到跟前,嗅了嗅我,接着飞快地跑开了。我警惕着怕有蛇从树上徐徐而下,爬过地面,尽管莉娜说,它们并不喜欢咬我们或者把我们囫囵吞下。我一动不动地躺着,尽量不去想水,而是去想另一个夜晚,另一处湿漉漉的地面。不过当时是夏天,潮湿来自露水而非落雪。你在给我讲关于做铁匠的事。当找到离地面那么近、那么易于开采的矿石时,你有多么高兴。把金属做成各种形状的物体给你带来的荣耀。你父亲干这行,你父亲的父亲也干这行,一代代往前推,一直可以追溯到一千年前。那时用白蚁丘做熔炉。而且你知道,祖上认可你,因为就在你说出他们名字的那一瞬,两只猫头鹰出现了,于是你就明白,那是他们在为你祝福。瞧,你说,瞧它们怎样把头转来转去。你告诉我,它们也认可你。我问,那它们也为我祝福吗。你说,等等。等等看。我觉得它们也为我祝福了,因为我这会儿来了。我在向你走来。

莉娜说,有一些圣灵关照着武士和猎人,还有另一些圣灵守卫着处女和母亲。而我哪个都不是。神父说,领圣餐是最灵验的祈愿方式,其次是祈祷。这附近没有圣餐,而当我所要的一切都不讨圣母喜欢时,我羞于向她祈祷。我觉得太太在这个问题上无话可说。她总是躲避着浸信会的人和那些去教堂的村妇。尽管如此,当我们三个,我、太太和“悲哀”,去卖两头牛犊时,她们还是惹恼了太太。她们在后面一路小跑追我们乘坐的马车。太太谈价钱的时候,我们在一边等候。这时“悲哀”跳下马车,走到那商贩的摊位后面,在那儿,一个村妇扇了她好几个耳光,还朝她厉声尖叫。等太太明白过来是怎么一回事时,她和那个村妇的脸都气红了。“悲哀”不顾众目睽睽在那场子里撒尿。生意谈成,卖掉牛之后,太太就驾车带我们走了。走了一阵儿,她拉住马停下来。然后转向“悲哀”又抽了她几个耳光,还骂她傻。我惊呆了。太太从来不打我们。“悲哀”没哭也没答话。我想太太又对她说了点别的话,稍稍温和些的话,可我只看到太太眼里的神情。我和莉娜在等奈伊兄弟的马车时,那些路过的女人就是那样打量我们两个的。她们的眼神没有让人感到恐惧,只是那里面有一种伤人的东西。但我知道,太太心眼比她们好。某年冬季的一天,那时我还小,莉娜问她能不能把她死去的女儿的鞋子给我穿。那是双黑鞋,每只上都有六个纽扣。太太同意了,可看到我穿上那双鞋时,她突然一屁股坐到雪地上,开始号啕大哭。老爷走过来,把她扶起,抱着她进了屋。

我从来不哭。哪怕那女人偷了我的斗篷和鞋子,让我在船上冻僵了,我也没流眼泪。

想到这些,我很伤心,于是我让自己去想你。你说你在这世上的行当有力而美丽。依我看,你也是一样。我不需要什么圣灵。也不需要圣餐和祈祷。你就是我的保护者。只有你。你能保护我,因为你说你是从新阿姆斯特丹来的自由人,而且你从来都是自由的。不像威尔或斯卡利,倒像老爷。自由或不自由,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样的感觉,也不懂那意味着什么。但我记得一件事。老爷的大门做好后,那么久不见你踪影,我有时就走着到处去找你。在新宅子和土坡后面,翻过那座山。我看到一排排的榆树间有一条小路,便走了进去。脚下是杂草和泥土。没一会儿,小路就离开了榆树林。在我的右手边,岩石拽拉着地面急降而下,左手边则是一座山。很高,高极了。我向上爬去,爬呀爬,在很高很高的高处,我看见了以前从未见过的猩红色的花。它们的叶子塞满了每个角落。气味芳香,我正要把手伸进花丛,去采几朵盛开的花。这时,我听到身后有东西,转过身我看到一只牡鹿正沿着岩石那边向上移动。它又高又大。而且很雄壮。站在那散发着诱人芳香的花墙和那牡鹿之间,我在想也许这个世界在向我展示别的什么东西。就好像自己不受束缚,选择什么,牡鹿,花墙,就可以去做什么。我对这种宽松有点害怕。这就是自由的感觉吗?我可不喜欢。我不想被你松开,因为只有和你在一起,我才是活着的。等我作出选择,并且说了声早上好,那牡鹿便跳跃着离开了。

现在我在想另一件事。另一只指引方向的动物。老爷每年在五月洗澡。我们把一桶桶的热水倒进浴盆,还采集了些鹿蹄草叶撒进去。他坐上一会儿。膝盖戳出水面,盆沿上方的头发平直而湿润。不久,太太就到了,先拿一块肥皂,再换成一柄短帚。全身被擦洗得红润之后,老爷便站起身。她用一块布裹在他身上,好吸干水。随后她进了浴盆,自己往身上泼水。他没有为她搓澡。他到房间里去穿戴。一头驼鹿从林间空地边的树丛中穿过。我、太太和莉娜,我们都看到了。它独自站在那里张望着。太太双手交叉护在胸前。她睁大眼睛瞪着。她的脸失去了血色。莉娜喊叫着,抛出一块石头。那头驼鹿缓缓转过身,走开了。像个头领。太太依旧战栗不止,仿佛来了某种邪恶的东西。我在想,她看起来多么弱小啊。那不过是一头对她,或对任何人都不感兴趣的驼鹿。太太并没有叫喊,也没接着向身上泼水。她不愿冒险作出选择。老爷走出来。太太站起身,向他奔去。她赤裸的皮肤上沾着鹿蹄草。莉娜和我看向彼此。我问,她怕什么呢?莉娜说,没什么。那她干吗要向老爷跑去呢?因为她能够,莉娜回答。黑压压一片麻雀突然从天而降,落到了树上。那些树似乎长出了这么多鸟,而没有一片树叶。莉娜指点着。她说,我们从来都没有造就这个世界。这个世界造就了我们。刹那间,那些麻雀无声无响地飞走了。我不懂莉娜的话。是你造就了我,还有我的世界。已经完成了。不需要再选择。

多久她才能回来,他会在那里吗,他会来吗,某个游民会不会强奸她?那时她需要鞋,一双合脚的鞋,来换掉包着她两只脚的脏兮兮的破布,而直到莉娜给她做了一双鞋后,她才开口说了话。

丽贝卡思绪杂乱,把事件和时间都混淆了,除了人物。吞咽的需要,吞咽时的痛苦,恨不得把皮肉从骨头上撕下来的强烈冲动,只有当她没有知觉时才稍稍停歇——不是睡觉的时候,因为就梦的内容而言,和醒着时是一样的。

“我在陌生人当中吃喝拉撒了六个星期才来到这片土地上。”

她把这件事跟莉娜讲了一遍又一遍。只剩下莉娜一个人了,丽贝卡信赖她的理解力,重视她的评判。正如此刻,在春夜深蓝色的幕布下,比太太睡得还少的莉娜一边低声细语,一边在床周围摇动着一根羽状树枝。

“在陌生人当中,”丽贝卡说,“除去像鳕鱼一样挤在甲板间,没有别的办法。”

她目不转睛地盯着莉娜——此时她已经扔掉了她的魔杖,跪在了床边。

“我认得你。”丽贝卡说,她觉得对方在微笑,尽管并不确定。其他熟悉的面孔偶尔在眼前徘徊,随后就又离开了:她的女儿,那个帮她搬箱子、系紧扎带的水手,绞刑架上的一个男人。不,这个面孔是真实的。她认出了那双焦虑的黑眼睛,那黄褐色的皮肤。她怎么会不认得她唯一的朋友呢?为了向自己证实这一时刻的清晰,她说:“莉娜,你记得吗?那时我们没有壁炉。天气很冷。冷极了。我以为她要么哑要么聋,你知道的。血黏糊糊的。不管多少,从不流走……”她的声音紧张而隐秘,像是在揭露一个秘密。随后她陷入烧热与记忆之间的某处所在,静默了。

在这世上什么都不能使她适应那被水包围、一切都与水有关的生活;她对它又憎又爱。看着它,她既感着迷又觉厌烦,尤其是在正午时分,当女人们被允许在甲板上再多待一小时的时候。那时她便对着大海说话:“老老实实地待着,别碰我。不,动吧,动吧,刺激我吧。相信我,我一定保守你的秘密:你的气味如同新鲜的经血;你拥有全球,陆地只是后来为了讨你开心才添加的;你下面的那个世界既是墓场又是天堂。”

一上岸,丽贝卡就为自己在丈夫方面交到的大好运感到震惊。已经十六岁的她,深知父亲会把自己用船送给任何一个肯给她订船票并免除他养育她之责的人。她父亲是个船夫,私下从同行口中听到形形色色的新闻,当一名船员传言说一位大副正在打听寻求一个健康、贞洁且愿意嫁到国外的妻子时,他不失时机地主动献出了他的大女儿——那个顽固执拗、问题太多、管不住自己嘴巴的女儿。丽贝卡的母亲反对这种“出售”——她这么叫是因为未来的女婿强调了对衣服、花费以及一些生活必需品的“补偿”——并不是出于爱惜或需要自己的女儿,而是因为这位准丈夫是生活在野蛮人中的非教徒。宗教,就丽贝卡从她母亲那里得来的体会,是由某种奇妙的憎恶点燃并维持的一团火焰。她的父母无论对待彼此还是子女都表现得麻木而冷漠,而把火一般的热情全都留给了宗教事务。对陌生人的点滴宽容都威胁着要浇灭那团火焰。丽贝卡对上帝的理解十分模糊,在她看来,他不过是个更大的王而已,不过,如此想当然地认为倒也平息了她内心因不够虔诚而生的羞愧。他怎么也超不出教徒们的想象,不会比那更仁慈、更高高在上了。肤浅的教徒只需要一个肤浅的神。胆怯的教徒更喜欢怒气冲冲到处复仇的神。尽管父亲迫不及待,母亲却警告她,那些野蛮人或不信国教的异教徒,会在她一上岸就杀死她,因此,当丽贝卡发现莉娜已经在那儿,在她的新郎官为他们盖好的单间小屋外候着时,她便在夜里闩上门,并且不准这个头发乌亮、肤色怪异的姑娘睡在附近的任何地方。她大约十四岁,板着脸,过了一段时间她们俩才彼此信任。或许是因为都是孤身一人,或许是因为都得取悦同一个男人,又或许是因为都对如何经营一座农场一无所知,她们成了彼此的伴侣。不管怎么说吧,和衷共济使她们默契地结为同盟,成了一对。后来,第一个婴儿出生后,莉娜如此温情而又内行地照看起了孩子,想到自己先前那么害怕她,丽贝卡羞愧难当,同时装出一副从来不曾害怕过她的样子。如今,躺在床上,双手被包扎捆绑着以防自残,嘴唇后缩、牙齿外露,只好把命运交付于别人,自己则为一些交织错杂的过去的场景所猎获。在广场上,在快乐的围观人群中间,她第一次见识了绞刑。当时她大概只有两岁,若不是人群那般嘲讽而又享受地观看着那些死人的面孔,她准得吓坏了。还有一次,她和她的家人以及大多数邻居一起目睹了犯人被处以分尸之刑(中世纪英国类似中国古代车裂的刑罚,用以处死犯叛国罪者。犯人先会被吊起来,然后在奄奄一息之际被剖腹,取出内脏,切除生殖器并于其眼前烧毁(一说逼犯人吃下),最后被斩首,尸体亦会被分为四块,分别送往全国的四个地方示众。)的场面,虽说彼时她还太小,记不住那些细节,然而经过父母多年的反复述说和一再描绘,她的这些噩梦便总是那么栩栩如生。当年或现在,她始终都不明白什么是第五王国派(十七世纪英国基督教清教徒中最为激进的一派。),但显而易见,在家人眼里,那次行刑是一场如国王检阅般令人激动的庆典。

吵架斗殴、拔刀相向和绑架勒索在她出生的那座城市简直是家常便饭,以致关于未曾谋面的新世界中会有杀戮的警告,在她眼里就如恶劣天气的威胁一样。就在她下船上岸的那一年,在二百英里外的地方,殖民者与土著居民之间爆发了一场大战,但等她听说的时候,战斗已经结束了。她所听闻的那些人对人、箭矢对炸药、短斧对炮火的小规模冲突,与她自幼就亲眼目睹的那种血染天地、凝而不流的场面根本无法相提并论。成堆的仍在活蹦乱跳的脏腑被置于罪犯本人眼前,然后扔进筐里,抛进泰晤士河;散落的手指抖动着寻找丢失的躯干;一个犯重伤罪的女人的头发在火焰中熠熠发光。与那一切相比,死于船难或在战斧下丧生就显得苍白了。她不晓得附近其他的移民家庭对十分平常的肢解有多少了解,不过,在那次事件过去三个月后,当一场激战、一次绑架或骚乱的消息传来时,她并没有像他们那样忧心忡忡。在局部地区,当地不同的部落或民兵组织之间接连不断的小打小闹,在这样一片辽阔、芳香的土地上,就像一幅遥远而又可控的背景幕。在船上,眼前不见城市、鼻中充满恶臭的感觉把她摇晃得进入了一种醉态,多年之后她才从这种状态中清醒过来,开始自然而从容地呼吸新鲜空气。连雨也呈现出崭新的面目:洁净、无煤烟灰的水从天而降。她双手合拢支着下巴,凝视着比大教堂还高的树木,有那么多木材可以用来取暖,这让她放声大笑,随后又泣不成声,为她的兄弟,为那些在那个被她离弃的城市中受冻的孩子们。她从没见过这样的鸟,从没尝过从白色石头上流淌而过的那般清澈见底的水。在学习烹制她闻所未闻的饭菜以及培养对烤天鹅的兴趣的过程中,不乏新奇而又刺激的经历。哦,不错,这里是有漫天的暴风雪,有时雪堆积得比百叶窗的窗台还高。夏虫成群而行,那鸣唱比教堂的钟声都要响亮。然而,一想到若是她仍委曲求全地待在那些臭气熏天的街巷里,受贵族和娼妓的蔑视,屈膝行礼,屈膝行礼,屈膝行礼,那她的生活会是怎样一副样子,丽贝卡每每感到反胃。在这里,她只需向自己的丈夫应答,礼节性地出席(如果时间和天气允许)该区域内唯一一座教堂的活动。她的父母将再洗礼派教徒以及一切独立派教徒称为恶魔崇拜者,但事实并非如此,正是因为抱有所有那些离经叛道的观点,他们才成为仁慈、宽容的人,而那些观点使他们及可怖的贵格会教徒在他们老家自己的教堂里被打得血肉模糊。丽贝卡对他们并没有刻骨的敌意。连国王都在其中十余人被押赴绞刑场的路上赦免了他们呢。至今她仍清楚地记得,当一场场庆典被取消时,她的父母有多么失望,而对轻易摇摆的君主又是多么愤怒。在那间狭小的阁楼里,他们总是在无休止地争论,总是因妒忌而大发雷霆,因别人与他们不同而生闷气,这一切使她感到很不舒畅,她迫不及待地寻求某种逃脱。什么样的都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