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诞节吧,多莉说的。”
“看到没?就三个星期了。”
“到那时候姑娘肚子都大了!”
“我以为你担心的是性病。”
“我担心的事多着呢!”
“好啦,维达。那孩子回来得又不晚,现在也不和那帮不三不四的朋友鬼混了,早上不用拽就会自己起来去上学。他比你出门还早呢,在柯西家干活也勤快得很,而且从不间断。还加班呢。”
“哦,上帝啊,”维达说,“哦,上帝啊。”
“怎么了?”桑德勒看着妻子,然后忽然大笑起来,“你脑子进水了吧,老婆。”
“没,”她说,“没进水。你说‘从不间断(“从不间断”(steady)的另一个含义为“关系稳定的情侣”。),好。”
忽然间,桑德勒就看见了黑色长筒靴上露出的大腿,又想,这皮肤摸起来该有多么冰凉,多么光滑。
也许那双她从没脱过的靴子和她的裸体一样让罗门兴奋——事实上,穿着靴子比脱掉靴子让她看起来更赤裸。所以他自然就想到去偷外公的保安帽。帽子是灰色的,和靴子的黑色不算太配,但帽檐闪闪发光。当她站在那里,全身上下只剩帽子和靴子时,罗门知道,他的冲动上来了。他一个十四岁的要干一个十八岁或许二十岁的女人。她不仅想要他,而且迫不及待地要得到他。她和他一样饥渴,而他的欲望是个无底洞。他不记得十一月十二日之前的自己是谁。因为几头纸老虎就在枕头下哭泣的那个窝囊废是谁啊?他现在可没空做那个哭鼻子的罗门。贝休恩高中的走廊是他踱步的广场,储物柜前的人群是来瞻仰王子的臣民。再也不用靠着墙鬼鬼祟祟地行走,不用在人群中寻找安全感。再也听不见那喇叭声了。一切变得如此简单。
第一天他走向储物柜时,他们就知道了。对不知道的人,他会告诉他们——用某种方式。凡是需要先喝醉,需要把人绑起来,需要和一帮人一起上的,都是废物。两天之前,西奥或许还能把他往墙上撞。但自从十一月十三日开始,罗门有了一双新的眼睛,犀利、勇敢的眼睛。男生们拙劣地勉强嘲笑了他几下,但罗门那淡淡的深沉的微笑让他们手足无措。关键是女生们。她们感觉到他举手投足间的某种能力,于是不再翻白眼,不再偷偷取笑他。现在她们挺着胸,掩饰性地打着长长的哈欠。他一经过,她们就投以好奇的目光。罗门不仅搞上了,而且搞的还是一流货色。是哪个老师吗?他们猜。谁的姐姐?他不肯说。甚至到嘴边的“你妈”也忍住了没说。无论如何,他现在不用再缩着脖子做人了。不伸长脖子的时候他就看着窗外,回味着之前发生的,想象着新的做法。靴子。黑袜子。再戴上保安帽,她看起来就像个警察。罗门硬得可以钻油井了,他调整了下椅子,试着集中精力听老师讲解宪法第十八修正案,她讲得那么认真,罗门简直快听懂了。朱妮尔的脸就是一门学问,他怎么能专心去听历史课呢?她的双乳,她的腋窝,都需要专心研究,她的皮肤也需要仔细分析。那香水的味道是花还是雨?此外,他还得记住她的三十八种微笑和每一种微笑的涵义。他得花一个学期来弄明白她那双科幻的眼睛;她的眼皮,她的睫毛,她的虹膜如此黑亮,看起来简直像外星人。那么他可一定要登上宇宙飞船,就算要杀了宇航员也在所不惜。
朱妮尔可以用柯西家的车,去购物,去银行,去邮局,帮柯西太太跑腿,做那些她需要而克里斯廷小姐又不愿做的事。假如他逃掉第六节课,或者午餐前有自习时间,朱妮尔就会开车去亚瑟王子街接他,他们去事先选好的地点。(她的)计划是做遍全镇。用缠绵和欲火绘制本镇的地图。列在单子上但还未做到的地方包括贝休恩高中(最好在某间教室里)、电影院、海滩、废弃的罐头厂,还有酒店。巴朗街快餐店旁边的电话亭是她的最爱。除此之外,他们只在她卧室之外另一处地方完成了冒险——某天晚上在湾口小馆的停车场里,汽车后座上。今天他会在影碟店后面和她见面,飞快地爽一把,然后她开车载他去莫纳克街,他要把下水道里的叶子弄出来。之后她再开车送他回家,路上或许会在另一个电话亭停下。这些安排想想就让人激动,镇子也变得越来越令人难忘(现在他差不多拥有湾口小馆了,还有西奥),但什么都比不上在床上张开腿的朱妮尔,穿着靴子,戴着帽子,帽檐给眼睛罩上一层阴影。至于西奥、加摩尔,还有弗雷迪,他们在派对上找到的随便什么穿着塑料高跟鞋的十年级女孩,都留给他们自己吧。有什么可骄傲的?没有紧紧相拥的臂膀;没有热烈亲吻的嘴唇;没有欢愉的呻吟,全都只有他们自己一厢情愿。尤其是没有隐私。他们需要一帮人给彼此打气,让一切真实起来,让自己耳中尖利的喇叭声弱下去。他们在那儿做着,不是和女孩做,而是做给彼此看,甚至可以说是和彼此做。然而他,被揪着痛扁的他,有自己的女人,这女人在愚蠢而瞎眼的公众面前站出来,一把抓去了隐私。
罗门抬头看了看钟。离下课铃响还有两分钟,却好像一辈子那么长。
* * *
朱妮尔没有让车熄火。她没有驾照,随时准备看到警察马上就跑。她又饿了。两小时前她吃了四块火腿、几片吐司,还有两个鸡蛋。现在她又想去快餐店里买汉堡和奶昔带到影碟店去。她可以同时做两件事。甚至三件。罗门会喜欢的,她的好男人也会。他有时会坐在她床边,高兴地看着她睡觉;她醒来时,他就朝她眨眨眼,然后微笑着离开。真奇怪,在少管所里无时无刻不被人看着,从早到晚处于监视之下让她怒不可遏。但是被她的好男人看着,却让她特别开心。她不用回头就知道他的脚踏上了门槛,他的手指敲着窗台。须后水宣告了他的到来。倘若她非常非常安静,他就会轻轻地说 “头发真不错”,“送给你”,“好姑娘”,“胸很美”,“好啊!”,比任何美国大兵都体贴。她的好运还在继续——有一个温暖舒适的地方睡觉,有很多好吃的东西,有一份(带薪水的)工作——这些比她从少管所出来时料想的要多。因为到了年龄,少管所把她放了。不过罗门是意外的惊喜,仿佛A后面的那个加号。她还是模范生的时候,总是得A+。她一直被当作模范学生,直到他们觉得她想杀死他。她怎么会那么干?快毕业了还把事情搞砸。
她从没想过要杀所长,她只是想阻止他。有的姑娘喜欢和他“面谈”,用来交换办公室的工作、性感内裤和出少管所的机会。但朱妮尔不这样。她的打字技能已经很受认可,因此总是有在办公室工作的机会。此外,她觉得棉内裤也不错,而离开少管所的快乐会被镇上人提防的眼神一笔勾销——每当你在商店里溜达或是把手肘支在汉堡王的柜台上时,就会看到这样的眼神。反正她从A校区的人或者一个哭着要回家的姑娘那里都能得到性满足。谁会喜欢、谁又需要这么一个老男人(他至少有三十岁)?戴着末端指向阴茎的宽款红领带,他可比不上生蔬菜、肥皂块、餐具、棒棒糖或是随便什么别出心裁的姑娘能想出的东西。
离所面谈本来定在星期五,后来他改到了星期一,提前了四天。朱妮尔想,也许是要讨论一下奖励或者工作机会什么的。她十五岁,就快要离开了,一洗让她来到这里的罪恶,回到家里去。整整三年,那个家没有一个人来看过她一眼。她一点儿都不想回到安居村。少管所把她从那里解救出来。她却很想看看安居村之外的世界,就像电视上放的和刚刚来少管所的同学口中谈论的那样。既然这么想出去,那么她不可能在最后时刻违纪,而她广为人知的良好品行也不会允许她违纪。然而委员会拒绝相信她,而是信了所长,也信了心知肚明的辅导员。
离所面谈一开始很不错。所长放松而且健谈,描述了他对少管所以及对她的期望。他慢慢踱到通向小阳台的拉门前,喊她过来,一起欣赏周围的大树。他坐上栏杆,建议她也坐上来。他祝贺她,提醒她随时保持联系。需要的时候他会在这里。他微笑着,说她该在走之前剪个头发。“头发真漂亮,很野性。”他摸着她的头发,轻轻地拍着她的头,然后凑近前去一把按住。那一下很重。朱妮尔跪倒在地。所长的手正忙着解裤带,她的手就伸到他膝盖后面,把他掀下了栏杆。他从一楼跌了下去。只有一层楼。辅导员看见他摔下来,跑过去营救,也看见了他解下的皮带和敞开的裤链。他的证词支持了所长,当然那都是为了保住工作而事先编造的。所长说自己和大家一样困惑不解,为什么这样一个曾经的模范学生会做出如此“突然、奇怪、自我厌弃的行为”。朱妮尔为自己辩护时说的“舔”字让委员会无法忍受,于是他们立刻把她由学生转为犯人,因为她的暴力行为——他们不禁叹息。
之后三年,朱妮尔明白了很多。即使偶尔一闪念,觉得自己离开少管所后的生活会一蹶不振,这样的念头也很快就会消散。先是管教,后是坐牢,都磨炼了她的洞察力。在少管所,时间不是度过的,是一点点存下来的。下面半小时做什么,下面十分钟做什么。剪指甲,七分钟;洗头发,二十分钟。从体育馆走到教室,一分半钟。游戏,九十分钟。熄灯前可以看两小时电视,然后是年复一年的坠入梦乡,醒来时靠着的是别人的身体。和人们所认为的不同,在每天固定的活动安排中,做计划是要命的。时刻警醒,踮着脚尖,迅速观察:姿势,眼神,嘴型,语气,动作——内心。判断这一时刻。发现机会。全靠你自己。如果运气好,正好靠近一个开着的钱包,开着的窗户,开着的门,上吧!全靠你自己。全靠自己。运气是你发现的,机遇却是你创造的。她的好男人一定也同意。她从一开始就知道,他想看到她赢。
第一天晚上,当他从画像里注视着她时,他们就认出了彼此。但他们是在梦中熟悉起来的。没有讶异,没有讥笑,没有指责,他把她扛在肩上,带着她走过果园。果园里满是青苹果。当她在明亮而寒冷的房间里醒来,梦中的温暖比毛毯更管用。她在浴缸里洗了澡(终于),然后就急切地上了楼。一方面是想让她的新老板看到她有多准时,更主要的是再去看一眼她的好男人的肩膀。留心坐在床上,头顶上就是镀金的画框。朱妮尔说自己不想回去拿衣服了,她就穿现在的衣服,直到有钱买新的。留心指着一间壁橱,里面挂着件套着塑料罩的红套裙。那衣服又大又丑,但朱妮尔想,她多么愿意在留心的房间里脱衣服啊,这样他就可以看见了。
“去吃点早饭,然后马上回来。”留心说。
她去吃了:葡萄柚、炒鸡蛋、火腿、麦片和吐司,穿着老女人的衣服和克里斯廷聊天。
吃完饭走回留心房间的路上,她确定了。在二楼的走廊,她被与他同在的感觉所淹没:清脆而响亮的快乐,并且保证会有更多。然后她的注意力被卧室对面的一扇门吸引了。门半掩着。空气中有淡淡的男士发油或是须后水的味道。她走了进去。里面是一个办公室,有沙发、写字台、皮椅和衣柜。朱妮尔仔细打量着这一切。她摸着壁橱里的领带和衬衫,闻着他的鞋子,用脸在他的泡泡纱外套上蹭着。然后她发现了一叠内裤。她脱下红套裙,穿上内裤,躺在沙发上。他一定很高兴。她能在这儿尽情享受也一定让他满心宽慰。
之后走回留心的房间时,朱妮尔回头看了看那扇依然半掩着的门,看见白衬衫的袖口,是他伸手关上了门。朱妮尔笑了。她知道,她微笑时,他也微笑了。
你知道吗?留心的窗外有一个男孩。那是她的。一切都清晰起来。如果她让两个女人都开心,他们就可以幸福地生活在一起了。她只需要研究她们,了解她们。克里斯廷不在乎钱,喜欢做东西给她吃,乐意让她开车。留心操心着油价、过期牛奶和前一天剩下的打折面包的价钱。朱妮尔看得出来,克里斯廷的慷慨和留心的吝啬都意在拒人于千里之外。一个是“想要什么就拿什么,让我一个人待着”,另一个是“我是控制一切的,你不是”。两个女人对她都没有兴趣,唯一感兴趣的是她能否让两人的关系更简单,或者更复杂。她并不是什么中间人,也不是什么知己,而是一种暧昧的身份,这让她发现了许多小秘密。锁着的旅行箱里有一堆从没穿过的新衣服,其中有一条短而薄的睡裙,下摆是水蓝色的绒毛边;一个装着女用冲洗液的纸盒;还有一罐芥末黄的马森吉尔爽身粉。这些是为度假还是逃跑准备的?克里斯廷吃很多维生素片,把米狮龙啤酒倒进空的可乐罐里。两个人都定期买卫生巾,然后扔在垃圾桶里,上面却不见一点血迹。留心在支票上的签名是她连在一起的姓名首字母,“HC”,歪歪扭扭地往左斜着。
这两个人总有一天会打累了,把一切都交给她。只要愿意,她可以让两个人和平共处,就像在少管所时一样。圣诞舞会上贝蒂抢了莎拉的舞伴,结果两个人因为打架都被关了禁闭。出来之后,两个姑娘气鼓鼓地走进公共休息室,用能毁掉整个玛利亚楼的气势互相威胁。朱妮尔从中斡旋,恢复了平静。如今,两个女人都觉得朱妮尔站在自己一边,也都觉得她不可或缺。对付这种累得不想购物、虚弱得不能给自己染发的女人能有多难?老得忘记了汽车的真正用途。他窃笑着。
她踩下油门。香草味的?草莓味的?看见罗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