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三九(2 / 2)

秀拉 托妮·莫里森 8377 字 2024-02-18

秀拉同样也感到好奇。除了当年他用以称呼她的那个词和彼时他在她心中激起的感觉之外,她对他一无所知。她对其他人生活中的陈规陋习和自己对梅德林日益增长的不满已经相当习以为常。如果她能想到一个可去的地方,也许早就走了,不过这都是在阿贾克斯隔着蓝色玻璃望着她、手里高举着战利品般的牛奶之前。

然而,让她把他夹进大腿之间的并非那些礼物。它们当然很动人(特别是他在卧室里打开的那个装满蝴蝶的罐子),不过让她真正愉快的却是他会跟她聊天。他们之间进行的是真正的交流。他和她谈话时的态度既不是纡尊降贵也不是旁若无人,既没有对她的生活愚蠢地问东问西,也没有滔滔不绝地大谈他自己的经历。他认为她很可能像他母亲一样聪明,因此似乎期待着她表现出她的聪明,而她没有让他失望。谈话全程中,他听得多,说得少。他在她面前明显流露出的轻松,他对药剂和植物力量知无不言的懒散态度,他对纵容或是保护她的拒绝,他认为她强悍又聪明的评价——这一切再加上他那种偶尔才被激发出复仇意识的慷慨大度的性格,都让秀拉的兴趣和热情经久不息。

他心目中的极乐(在地上而非天堂里的)是在滚热的水里泡着——把头枕在又凉又白的浴缸边上,闭眼陷入幻想。

“泡热水对你的背没好处。”秀拉站在浴室门口,看着他的膝盖在灰色的肥皂水面上闪闪发光。

“在秀拉怀里泡着对我的背没好处。”

“你觉得值?”

“现在还不知道呢。走开吧。”

“想飞机啦?”

“想飞机啦。”

“林白(查尔斯· 林白(Charles Lindbergh,1902-1974),美国著名飞行员。)认识你吗?”

“走开吧。”

她走了,躺到伊娃的高床上等他,把头转向木板钉起的窗户。她笑着想,他渴望做白种男人的工作,这一点与裘德多么相像啊。正在这时,两个杜威露出他们漂亮的牙齿走进屋里,说:“我们病了。”

秀拉慢慢转过头来,喃喃说:“快点好。”

“我们得吃点药。”

“去浴室找。”

“阿贾克斯在里边。”

“那就等一会儿。”

“我们现在难受。”

秀拉从床上弯下腰,捡起一只鞋朝他们俩扔去。

“骚货!”他们俩尖叫着,她像条看家狗般一丝不挂地从床上跃下,抓住了红发杜威的衬衫,然后提着他的脚后跟把他倒悬在楼梯扶手上,直到他尿湿了裤子。这时,第三个杜威过来和第二个并肩作战,他们从衣兜里掏出石子朝秀拉扔去。秀拉在大笑中蹒跚地躲闪着,把尿裤子的杜威拎进卧室。等那两个杜威扔光了石子,身上除了牙齿别无其他武器时,秀拉已经把第一个杜威扔到床上,翻起自己的钱包来。她给了他们每人一美元,他们一下子抢走,一溜烟跑下楼梯,直奔迪克的店去买他们爱喝的止咳糖浆。

阿贾克斯全身湿漉漉地走进来躺到床上,让风把他身上吹干。他们俩一动不动地躺了好一会儿后,他才伸出手碰了碰她的胳膊。

他喜欢让她骑到自己身上,这样他就可以看着她在上面高高矗立,并把一些淫猥的话扔到她脸上。当她像一株佐治亚松树般跪倒摇晃的时候,自上而下看着他那逐渐消失的微笑,看着他那金黄色的眼睛,看着他那天鹅绒般的头发,摇呀晃呀,她集中注意力抵抗涌向下身的可怖的失控感。她向下看,从似乎高不可攀之处向下看着这个用柠檬黄华达呢使她第一次感受到性兴奋的男人。她让自己的注意力停留在他脸上,以便再多掌控一会儿自己的肉体,不致被马上推向高潮,那崇高的死寂。

如果我拿一块麂皮用力地揩拭这块骨头,揩拭你的颧骨顶部,那种黑色就会部分剥落,沾到麂皮上,而皮肤下会露出闪亮的金叶子,我能看到它就在那里,透过黑色闪闪发光……

她如此高高在上地面对他精瘦的躯体,他那不停变幻的微笑是如此难以捉摸。

而如果我拿一把指甲刀甚至是伊娃的旧水果刀——那就足够了——刮去那层金子,它就会散落下来,露出里面的石膏。是石膏给你的脸以平面和曲线,让你嘴角的笑容无法抵达眼底。石膏给你的脸以重力,让你不至于笑得开怀。

高度和晃动使她头晕目眩,于是她俯下身,让自己的乳房摩擦着他的胸膛。

然后我就可以拿一把凿子和小槌来敲这块石膏。它会像冰镐下的冰块一样裂开,我可以透过缝隙看到下面不含碎石与树枝的沃土,因为正是这沃土给了你那种气味。

她的双手滑到他腋下,好像不抓住点什么东西,她就无法遏止她在皮肤下感觉到的那种软弱无力传遍全身。

我要把手深深地插入你的土壤,掬起一把,再让它从指缝中滑落,体味它表面的温暖和下面露水的清凉。

她把头搭在他的下颌之下,再也不相信自己能抵挡任何东西。

我要浇灌你的土壤,让它保持湿润和肥沃。但是要多少呢?要多少水才能让这沃土保持湿润?而又要多少土才能让我的水不会流走?又要到什么时候土和水才能调合成泥?

她把他的下体吞进双腿间,他把她的嘴唇吞进嘴里。整座房子里非常非常安静。

秀拉开始懂得什么叫作占有。也许不是爱,但那是占有,至少也是想要占有的欲望。她因这种全新而奇特的感觉震惊。首先,一夜刚过,在早晨她就猜想阿贾克斯白天会不会来。到了下午,她又会站在镜前用手指抚摸着嘴角周围的笑纹,想确认到底好不好看。经过一番仔细观察,她最终在头发上系了一根绿色缎带。她把缎带滑进发间时,它发出了沙沙的轻响——这轻轻的声音很像汉娜的笑,像她遇到有趣的事时会发出的轻柔徐缓的鼻音。就像头戴卷发器的女人们一动不动地坐上两小时,但两天后就又开始盘算再过多久就将确定下一次预约的时间,秀拉给头发系上缎带后又做了些其他事。等到了晚上,阿贾克斯带着当天早上为她做的芦笛进门时,不仅绿色缎带还在头发上,浴室也早已擦得光可鉴人,床铺得整整齐齐,饭桌上也摆好了两人的餐具。

他把芦笛递给她,松开鞋带,一屁股坐到厨房的摇椅上。

秀拉朝他走来,吻了他的嘴唇。他用手指抚摸着她的后颈。

“我猜你一点都不想柏油娃娃,对吗?”他问道。

“想他?不。他在哪儿?”

阿贾克斯对她的漫不经心报以一笑:“监狱。”

“什么时候的事?”

“上周六。”

“因为酗酒吗?”

“还有点别的原因。”他回答着,继续对她讲起他是怎么被卷进柏油娃娃又一次不幸遭遇的。

星期六下午,柏油娃娃喝醉了酒,踉踉跄跄地闯进了新河路上的汽车道。一位开车的女人为了躲避他,一个急转弯撞上了另一辆汽车。警察们赶来后,认出开车的女人是市长的侄女,就逮捕了柏油娃娃。消息传出,阿贾克斯和另外两个黑人去警察局探视他。起初,警察不准他们进入。阿贾克斯三人在外面整整站了一个半小时、反复重申探监的要求,警察才算发了慈悲。终于获准进入之后,他们来到审讯室,看到柏油娃娃在角落里蜷曲着,遍体鳞伤,浑身上下只有一条污秽不堪的内裤。阿贾克斯三人质问警长,凭什么不把柏油娃娃的衣服还给他。“这不对头,”他们说,“不该让一个成年人躺在他自己的屎尿上。”

那个警察显然和伊娃持同样的看法:柏油娃娃是白人。他说,如果犯人不愿意躺在屎尿上,就该从“底部”的山上搬下来,像个体面的白人一样好好生活。

双方的谈判在争吵和威胁中持续了很久,整件事以对这三名黑人的传讯而告终,他们被要求在下周四的民事法庭上出庭。

阿贾克斯看起来对这种事毫不在乎,哪怕它比其他任何事都更恼人、更麻烦。他招惹过很多次警察,多数是在扫赌行动之中,他早已把他们看作黑人生活中再自然不过的灾祸了。

而头发上闪耀着绿色缎带的秀拉立刻充分地意识到外部世界对阿贾克斯的影响。她站起身,坐到摇椅的扶手上,把手指深深地插进他天鹅绒般的头发,喃喃地说:“来,靠着我。”

阿贾克斯眨了下眼。然后迅速地扫视过她的脸。在她的话语和声音中,他听到了十分熟悉的音调。这时,他才第一次看到她头发上的绿色缎带。他朝四周张望,看到了窗明几净的厨房和摆好两份餐具的饭桌,嗅了嗅属于一个小窝的气味。他全身每根毛发都竖了起来,明白她很快就会像之前所有的那些姐妹一样,用追问向他敲响丧钟:“你去哪儿了?”在一丝淡淡的、稍纵即逝的遗憾中,他的目光黯淡下来了。

他站起身,和她一起上楼,走进一尘不染的浴室,在那里,连兽爪腿浴缸下的灰尘都被打扫得一干二净。他竭力想记起代顿(俄亥俄州西南部城市。)的航空表演日期。他走进卧室时,看到秀拉躺在崭新的白床单上,被刚洒的香水的致命气味包裹着。

他把她拽到身下,用一个就要出发去代顿的男人的坚定与热情和她做爱。

她不时地环顾四周,想找到一点他确实曾在这里停留的实实在在的痕迹。蝴蝶到哪里去了?蓝莓呢?芦笛呢?她什么也找不到,因为除了令她目瞪口呆的虚空之外,他什么都没有留下。这种虚空如此绚丽,如此华美,她实在难以理解当初自己是如何在他辉煌存在下幸免于难的,既没有崩溃死去,也没有被燃烧殆尽。

门边的镜子并不是门边的一面镜子,而是他出门之前稍作逗留来戴好帽子的一座祭坛。厨房里的红色摇椅就是他坐在那里时臀部的前后摇摆。她发现屋里仍然没有一样东西属于他——他自己。她甚至害怕他只是她幻想出来的,为了证明并非如此,她需要证据。他留下的虚空无处不在,刺痛一切,还家具以其原本的颜色,让屋角显现了鲜明的线条,给桌面的灰尘以金色的光辉。他在这里时能够吸引一切,不仅仅是她的目光和她的全部感觉,屋里的一切非生命物似乎也都因他而存在,成为他在场时的背景。现在他离开了,而那些被他的存在压抑良久的物体在他走后闪耀着魔力的光芒。

后来有一天,收拾梳妆台抽屉时,她找到了一直在寻找的东西,一件他曾经存在于此的证明:他的驾驶执照。上面有她需要用以证实的一切:生于一九○一年,身高五英尺十一英寸,体重一百五十二磅,眼睛棕色,头发黑色,皮肤黑色。噢,对了,黑色,非常黑。黑到只有用钢丝球仔细地一遍遍擦拭才能擦去。这层黝黑后是一层闪亮的金箔,金箔下面是冰凉的石膏,而深藏在冰凉的石膏下、只会更黑的是温暖的沃土。

可这是怎么回事?阿尔伯特·杰克斯?他的名字是阿尔伯特·杰克斯?阿·杰克斯。可这么多年来,她一直以为他叫阿贾克斯。甚至早在当年她走过台球厅,目光避开双腿大敞地坐在木椅上的他,避开他双腿之间被令人无法容忍的整洁线条勾勒出的宽阔空间——那块空间不动声色,丝毫未透露藏在裤子里的野兽的信息——避开那傲慢的鼻翼和不断向下滑落的微笑的时候,她就以为他叫阿贾克斯了。那微笑不停下落,下落,让她想伸出手去接,不让它落到人行道上,不让他和在台球厅外或坐或立的男人们脚边的烟头、瓶盖和唾沫把它玷污。这些男人对她、奈尔和成年女人们又喊又唱,唱着“小妞”、“棕色甜心”、“小骚货”、“上帝,我做了什么,要遭到这种惩罚”、“带我走吧,耶稣,我已经看到了应许之地”或是“主啊,千万记着我”,他们的声音因被无望的激情抚慰而变得温柔。甚至在之后,她和奈尔竭力不梦到他,不因触到自己内衣下柔软的肉体,或是一离开家就马上散开发辫、让头发在耳际飘忽飞舞,或是用棉布束胸、不让乳头顶起上衣、不让他有理由露出那种让她们血液上涌的滑落的微笑。甚至在那时,她也以为他叫阿贾克斯。即使在后来,当她有生以来第一次和一个男人躺在床上,无意间叫出他的名字或是有意地呼唤他时,她所尖叫和呼喊的那个名字也根本不是他的真名。

秀拉站在那里,捏着一张被揉皱的纸条大声地对自己说:“我甚至不知道他的名字。而如果我不知道他的名字,那我就什么都不知道,自始至终一无所知,因为我想知道的就是他的名字,既然他和一个连他名字都不知道的女人寻欢作乐,那除了离开他还能做些什么。

“当我是还个小女孩时,我的纸娃娃们的头掉了下来,我花了很久才明白,就算弯下脖子,我的脑袋也不会掉下来。而在那之前,我四处走动时曾经死死地挺着脖子,害怕一阵大风或是用劲一推就会把我的脑袋弄下来。是奈尔告诉我事实的。但她错了。我遇到他时并没有死死地挺着脖子,所以就像那些娃娃一样,我的头掉了下来。

“他走了也好。否则用不了多久,我就会把他脸上的肉撕掉,看一看下面是不是金箔,证实一下我是对是错,谁也不会理解我的那种好奇心。他们相信我是想伤害他,就像那小男孩跌下台阶摔断了腿,人们便以为我推了他,只是因为我当时正看着他。”

她握着驾驶执照爬上了床,坠入了充满钴蓝色梦境的睡眠。

她醒来时,脑中回荡着一段她不知道名字也不记得是否听过的美妙旋律。“也许是我自己创作的。”她思忖着。随后,她听到了——这首歌的名字和歌词,就好像她以前听过了很多次。她坐在床边想着:“没有新歌了,我已经唱完了所有的歌。”她重新躺回床上,不成调地唱着:我已经唱过了所有的歌,所有的歌,我已经唱过了全部已有的歌。直到被自己的催眠曲深深触动,她渐渐变得昏沉,在行将入睡的虚空之中,她尝到了金箔的辛辣,离开了石膏的冰凉,嗅到了沃土黑暗而甜蜜的腐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