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说过了,别惹他。来呀,小鸡。看,我来帮你爬树。”
小鸡抬头看了看秀拉指着的那棵树——那是一棵双人合抱的粗大的山毛榉,从低矮的地方就分了枝杈,上面有许多地方可以坐人。
他慢慢朝她走了过来。
“来呀,小鸡,我来帮你上去。”
小鸡还继续挖着鼻子,眼睛大睁着,来到她们站立的地方。秀拉拽住他的手,哄着他往前走。他们来到那棵大山毛榉树下,她把他举到第一个枝杈上,嘴里说着:“上啊,上啊。我托着你哪。”她跟在他后面,一边用手把他托稳,一边用话语给他壮胆。等到他们爬到他们力所能及的高处时,秀拉指着河对岸。
“看见了吗?我敢打赌你从来没看过这么远的地方,对不对?”
“嗯。”
“好,现在再看下面。”他们稍稍朝前弯下身子,透过树叶望向下面奈尔站立的地方,她正眯着眼睛向上望着他们。从高处看下去,她显得又小又矮。
小鸡高兴得哈哈大笑。
“你们俩最好快下来,别等到掉下来摔断脖子。”奈尔朝上面喊道。
“我就待在这儿,永远不下去啦。”小男孩也喊着回应。
“我说,咱们还是下去的好。来吧,小鸡。”
“不。别管我。”
“我说,小鸡。下来吧,走。”
秀拉轻轻地拉他的腿。
“别管我。”
“好吧,我让你一人在这儿待着。”秀拉开始自己往下爬。
“等一下!”他尖声叫道。
秀拉停下来,他们一起慢慢地爬下树。
小鸡仍然扬扬得意:“我爬到那么高的地方去了,对不对?对不对?我要告诉我哥。”
秀拉和奈尔学着他的口气说:“我要告诉我哥,我要告诉我哥。”
秀拉拽住他的双手,把他抡起来转了一圈又一圈。他的灯笼裤胀得鼓鼓的,他那害怕而又高兴的尖叫惊动了小鸟和肥胖的蚂蚱。直到他从她手里滑开,甩到远远的水面上去时,她们还能听到他那阵阵笑声。
小鸡落水的地方颜色变暗,接着便恢复了平静。秀拉望着淹没小孩的水面,手上还保留着刚才他小小的手指攥紧的感觉。两个女孩盼着他再咯咯笑着浮上来,紧盯着水面。
奈尔先开了口。“有人看见了。”对岸迅速闪过了一个人影。
对岸唯一的一间房子就是夏德拉克住的。秀拉瞥了奈尔一眼,恐惧让她张开了鼻孔。他看见了吗?
水面变得异常平静。除了炙人的太阳和刚刚消失的东西外什么都没有,周围什么都没有。秀拉用手捂着脸待了好半天,才转身跑上横在水面上、通往夏德拉克小屋的小独木桥。河岸边没有路,好像夏德拉克和其他人从来没从这里走过。
她跑得飞快,头也不回。可是当她跑近门廊前的三级台阶时,恐惧却爬上了心头,想着刚刚消失的东西,她才有力气走上那三级台阶,敲响了门。
没人回答,她刚要走,可又想到了恢复平静的河面。夏德拉克大概就在里边,躲在门后,准备朝她扑来。她还不能转身就走。她用指尖轻而又轻地推了推门,只听到门吱吱作响。再推了一下,她就走进了屋。没有人。屋里收拾得整整齐齐,这让她大吃一惊,可更让她吃惊的是屋里的那种宁静。所有的东西都极小巧而普通,毫无惊人之处。也许这不是那个夏德的住处。那个暴露狂、当着女人和女孩的面撒尿的夏德,那个唯一能咒骂白人还能平安无事的黑人,那个当街就着酒瓶喝酒,那个在街上吵吵嚷嚷、晃晃悠悠的夏德,会住在这间小屋里吗?住在这间温馨的旧屋子里吗?躺在这张铺好的床上?用着破旧的小地毯,一边摆着木桌?秀拉站在小屋的中央迷惑不已,早已忘记了来这里的目的。门口的一声轻响吓了她一跳,他就站在门槛上看着她。她刚才根本没听到他走来的声音,可现在他在看着她。
秀拉与其说是害怕不如说是尴尬地移开了目光。等她鼓起足够的勇气回头看,看到了他扶着门框的一只手。他的手指轻轻触着木门框,优美地弯曲着。秀拉松了一口气,胆子也大了(有着那样的一双手、手指那样温柔地在木门框上弯曲着的人是不可能杀死她的),她越过他身边走出屋门,感觉到他始终注视着她,目光追随着她。
秀拉走到门廊处才鼓起那就要从身上逃逸的最后一丝勇气,再次转过身望向他,问他……他有没有……
他微笑着,笑里饱含欲望和期待,笑得那样开心。他点了点头,似乎在回答一个问题,然后用一种冷却的黄油般令人愉快的、闲聊的口吻开口说道:“一直。”
秀拉跑下台阶,飞快地越过一片葱绿冲进炙人的阳光下,回到奈尔和水面颜色变暗又恢复平静的地方,在那里泣不成声。
奈尔安抚着她。“嘘,嘘。别哭,别哭。你不是故意的。这不怪你。嘘,嘘。来,咱们走吧,秀拉。走吧,啊。他是不是在那儿?他看见了吗?你裙子上的腰带呢?”
秀拉摸索着腰带,摇着头。
终于,她从地上站起来,被奈尔牵着走了。“他说,‘一直,一直。’”
“什么?”
她们下山时,秀拉捂住嘴。一直。他回答了一个她并没有问的问题,而其中的允诺始终舔舐着她的脚。
当天傍晚,一个驳船工在撑船离岸时发现小鸡卡在乱石里,掩在芦苇丛中,灯笼裤鼓鼓地裹着一双腿。乍一看像个老头,他本不想插手,后来看清是个孩子,便把尸体从石堆中拉出来,放进拖网里拽到了岸上。他厌恶地摇着头,心想,居然会有父母将亲生孩子淹死。这种人简直是畜生,他们什么时候才能在代替骡子干活之外多点用处?骡子都不会像黑鬼这样杀害同类。他把小鸡塞进一只粗麻袋,甩到一些装鸡蛋的条筐和装毛料织物的箱子旁边。过了些时候,他坐在一只空猪油罐头上抽烟,心里仍翻涌着上帝的诅咒和自己的族人因帮助含(挪亚的次子,因在背后议论父亲,被挪亚诅咒世代为奴,见《圣经·创世记》。含在传统中被认为是非洲人的祖先。)的子孙开化而承受重负的念头,这使他感到茫然。突然想到的一件事吓了他一跳:要是尸体在高温下发臭,就可能渗进那些毛料织物里。于是他便把装尸体的粗麻袋拖开,挂在船舷上,这样一来,小鸡的身体便一半悬在船上,一半泡在水里了。
在船工码头,他一边抹着脖子上的汗,一边把他的发现报告给治安官。治安官说,在他们县里根本就没有黑鬼,只是在河对岸,在梅德林的山上才有一些。船工说他不能再走那么远回去,足有两英里哪。治安官让他把尸体扔回水里算了。船工说他根本就不该把它捞上来。最后,他们总算找到了一天开两次船的摆渡工,他答应第二天一早把尸体捎回对岸。
就这样,小鸡失踪了整整三天,直到第四天才被涂上防腐油,那时尸体已经变得无法辨认,即使是那些原来认识他的人也认不出,甚至连他母亲都不敢完全肯定。但是,既然谁也找不到他,这只能是他了。她在停尸间的地下室里看到放在桌上的他的衣服时,一下子闭紧了嘴。到上面看到他尸体时,她的嘴猛然张大,七个小时之后才能闭上,发出第一声哭泣。
于是,棺材盖合上了。
教堂里的儿童唱诗班身着白袍,唱起《更近我主》和《珍贵的回忆》,他们的眼睛盯着实际上完全不需要的歌本,因为这是他们第一次参加一个货真价实的仪式。
葬礼全程,奈尔和秀拉既没有碰过对方的手,也没有交换一次眼色。她们中间有空隙,有一段距离。奈尔的腿像花岗岩一样僵硬,她觉得治安官或迪尔牧师随时会用手指指向她。虽然她明知道自己“什么也没干”,但站在离父母两排远的儿童席上,她觉得自己被定了罪,被就地处决了。
秀拉只是哭。在无声也无起伏的哭泣中,她甚至不停下来喘口气。她的眼泪流进嘴里,沿着下颌滴落到裙子的前襟上。
迪尔牧师开始布道,女人们张开双手,高举过帽子,就像一对对乌鸦的翅膀在空中盘旋。她们并没有听清他所说的每一个词,只是抓住了一词一句或某个转折,在她们看来恰恰可以把这件意外和她们自己联系起来的某一点。某些人抓住的是“慈悲的基督”,于是便看到了羔羊的眼睛以及真正无辜的牺牲品——她们自己。她们明白,那无辜的孩子正藏在她们内心的角落里,手里捧着夹了糖与奶油的三明治。那孩子啊,他就深藏在她们或胖或瘦,或苍老或年轻的皮肤下,被这个世界伤害了。也许她们想起了自己刚刚被杀的孩子,想起了他穿着短裤的双腿,想着子弹是从哪里射进去的。也许她们想起了她们的父亲离家时屋里有多脏,不知道那个瘦削的年轻犹太人是不是也有同感。对她们来说,他既是儿子又是情人,在他那毛茸茸的脸上,她们能看到夹了糖与奶油的三明治,能体会到最古老和最折磨人的痛苦:不是孩提时代的痛苦,而是对那种痛苦的回忆。
然后她们离开了座位,因为当怀有某种激情时,人们必须站起。她们相互交谈,因为她们有满腔话语需要倾吐。她们摇晃着身躯,因为她们悲痛或狂喜的小溪必须被震荡。而当她们想到被锁进盖上盖的小棺材中的全部生和死之时,她们舞蹈,她们尖叫,并非为了质疑上帝的意志,而是为了明了它,并且再次肯定自己的信念:逃避上帝之手的唯一途径是主动走进他的掌心。
在公共墓地的黑人区,人们把小鸡安放在他的祖父和一个姑母的坟墓之间。串串野花从棺材架顶部散落下来,在坟墓四周形成一个小堆,蝴蝶在其中穿梭来去。酷热已经消散,但依旧不见微风吹拂柳枝。
奈尔和秀拉站在离坟墓稍远处,刚才在教堂长凳前横亘在她们之间的距离已经融化了。她们拉着手,心里明白,只有棺木会被埋进地下,而那阵阵笑声和手指用力压在掌心的感觉会永远停留在地上。起初,她们十指紧扣着站在那里。等踏上归途,她们慢慢放松下来,手指只是互相交缠着,松松地牵着,就像两个在夏日里随处可见的女伴,一边沿路蹦蹦跳跳地走着,一边寻思着到了冬天蝴蝶会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