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二一(2 / 2)

秀拉 托妮·莫里森 5636 字 2024-02-18

“你怎么知道?他们是同一年到我这儿来的。”伊娃说。

“那孩子来的时候是一岁,现在刚过了三年。”

“他来的时候有多大你并不知道,老师也不清楚。把他们送去吧。”

老师吃了一惊,但并没有怀疑,她早就放弃揣摩镇上黑人的行为方式了。因此,当里德太太说他们三个都叫杜威·金,是堂兄弟,都是六岁时,老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就把他们登记在一年级的注册本上了。她曾经也一样认为分辨他们毫无困难,因为这三个孩子长相完全不同。但她逐渐发现和先前的那些人一样,自己也开始分不清他们了。他们不允许别人分清他们。他们在她的头脑里搅作一团,最后她确实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了。他们用同一种声音说话,用同一个头脑思考,还维持着一种令人不悦的私密感。这三个杜威胆大包天,难以接近,行事难测,从他们在梅德林生活的日子到之后的岁月里始终是一个谜。

杜威们是在一九二一年来到伊娃家的。在这之前的一年,她把厨房外的一间小屋租给了“柏油娃娃”,那是个瘦削、沉默、漂亮的男人,说话总是细声细气的。多数人认为他有一半白人血统,可伊娃却说他是个纯种的白人。伊娃说她一眼便能看出一个人的血统,这个人可一点黑人血统都没有。他初来梅德林的时候,人们都叫他“漂亮的约翰尼”,可是伊娃瞅了瞅他奶油色的皮肤和玉米须一样的头发,就半开玩笑半挖苦地叫他柏油娃娃。他是山里的孩子,独居独处,从不麻烦别人,只求把自己灌得烂醉。他起初在一个禽类市场干活,拧了一天鸡脖子之后便回家自饮自酌,直到上床睡觉。后来他开始旷工,并经常付不起房租。他丢了那份工作之后,便一大早出门,到处干点零工,有时也伸手讨点小钱,一回家就拿起酒瓶。由于他不招惹是非,吃得不多,别无所求,只不过喜欢喝劣质酒,倒也没人讨厌他。而且他时常参加星期三晚上的祈祷会,还用人们所能想象的最甜美的高音唱出《赞慕福地歌》。他打发杜威们去替他买酒,大部分时间里他瘫在地板上,或是坐在椅子上盯着墙壁出神。

汉娜有点为他担心,但也就是有点而已。因为人们很快就清楚了,他只不过是需要一个可以悄悄死去却又不是独自死去的地方。没有谁想过要建议他振作起来或是让他看看医生之类的。甚至在祈祷会上听他唱起《赞慕福地歌》时潸然泪下的女人们也没想过劝他参加教堂活动。她们只是聆听着他的歌声,抹着眼泪,生动地想象出了自己即将迎来的死亡。人们要么接受了他对自己生活的评价,要么对此无动于衷。不过,人们在无动于衷之中还抱有一定程度的轻蔑,因为他们对那些把自己看得过重的人没什么耐心,他们对自身的重视竟到了但求一死的程度。因此,他最终成为夏德拉克的第一个追随者——柏油娃娃和杜威们一起参加国家自杀日活动,也就不足为奇。

出于伊娃的冷漠眼神和乖僻性格的原因,她自己的孩子都是悄悄长大的:珍珠在十四岁那年结了婚,搬到了密歇根州的弗林特。她从那里给母亲寄来多愁善感的信,信纸里还叠着两美元。这些信里充盈着鸡毛蒜皮的烦恼、她丈夫的工作和孩子们更喜欢谁之类伤感的废话。汉娜嫁了个喜欢说说笑笑的丈夫,名叫里库斯,他在他们的女儿秀拉三岁那年就死了。于是,汉娜搬回了母亲的大房子,打算一辈子照管房子、伺候母亲。

匹斯家的女人钟情于除了波依波依之外的所有男人。伊娃遗传给她女儿们的正是对男性的爱。人们议论说,这很可能是因为那座大房子里没有男人,没有男人来管理。实际上并非如此。匹斯家的女人们爱男性是单纯热烈的。尽管伊娃年岁已大,又是独腿,还是有一批男人常来造访,她虽然不与谁确立关系,但热衷于调情、亲吻和开怀大笑。男人们愿意瞧她那好看的小腿、整洁的鞋子和深邃的眼中偶然滑落的注视。他们还愿意在坐下来下棋的时候看到她脸上的喜悦,他们心里明白,即使她像她一贯喜欢的那样对他们拳脚相加,在她面前,有所得的终归是他们。他们给她读报,对刊载之事加以评论,伊娃会不以为然地听着,事实上还会责备他们解读错误。可她同他们争论时毫不恼火,专注于对他们本身的爱,这种异议反倒确证了他们的意见。

在涉及旁人的事情上,她同样偏袒男性。她总是小题大做、没完没了地责怪新婚妻子们没按时给男人把饭做好,教育她们该怎么洗熨和叠衬衫。“你男人马上就要回来了,你还不动手做饭吗?”

“噢,伊娃小姐,准备起来很快的。我们不过是煮点通心粉。”

“又是通心粉?”伊娃眉毛一竖,新娘子便惭愧地抿起了嘴。

而汉娜离了男人的关注简直就没法活。里库斯死后,她就有了一个接一个的情人,大部分是她朋友和邻居们的丈夫。她调情的方式甜蜜、低调而诚实。她从来不会先去梳一下头发,赶忙换套衣服或是飞快化个妆,她不扭捏作态,而是用性吸引力在男人心中投下涟漪。夏天,她总光着脚穿条旧印花连衣裙,冬天则趿拉着一双后帮被踩平的男式皮便鞋。她让男人们注意到她的臀部、她纤细的足踝、她那露水般光滑的皮肤和长得出奇的脖子,还有她那含笑的眼睛、她转头的模样——一切都这么来者不拒、轻松而讨喜。她说话时声音拖曳着慢慢下降;哪怕是最简单的字眼,在她嘴里都会发出和谐的音调。没有谁,确实也没有谁能像汉娜那样说出“嘿,小甜甜”。无论哪个男人听见后都会把帽子往下轻轻一拉扣过眼睛,往上提提裤子,同时想着她颈根下的那处凹陷。这一切绝不会与工作和责任产生丝毫混淆。如果说伊娃同她的男人们争论着,对他们进行考验,让他们感到是在同一个够格的或是令人愉悦的对手战斗,那么汉娜既不触犯也不命令她的男人们,而是让他们觉得自己本就完美无缺——根本无须加以调整——于是,他们在为他们真实的自我而闪耀的汉娜之光中飘飘然并神魂颠倒起来。要是男人进门时汉娜正从地下室搬煤筐上来,她会把这件差事做得像一种爱情的表示;而他不动手帮忙只是因为想看她在弯腰放下煤筐时大腿的线条是怎样的,而且心里清楚,她也愿意让他好好看个够。

但是在那座拥挤的大房子里没有地方能悄悄进行水到渠成的爱情活动,夏天时汉娜就把男人领到地下室去,煤箱和报纸堆后面倒是挺凉快的;要是在冬天,他们就走进食品间,站着靠在她摆满罐头的架子边,或是躺到一排排小绿辣椒下面堆满面粉袋的地板上。如果这些地方都被占用,她就溜进很少使用的客厅,再不成就上楼到她的卧室去。这是她最不喜欢去的地方,倒不是因为秀拉和她住在一屋,而是因为她的情人总习惯事后呼呼睡去,而汉娜在跟谁睡觉这一点上偏偏是很挑剔的。尽管她可以跟任何人上床,但跟人睡觉对她来说则意味着一种对信任的衡量手段和确凿的承诺。因此,她只在白天和人幽会。而秀拉撞见过一次这种情况,那天她从学校回来,发现她母亲正在床上,蜷曲在一个男人的怀里。

看到她如此轻松地走进食品间,除了看起来更开心,出来时样子和进去时没什么两样,秀拉从中体会到,性是令人愉快的家常便饭,此外也没什么可大惊小怪的。在这座房子外面,孩子们对着内衣只会咯咯傻笑,这种启示大不一样。因此,在看到从食品间中走出的母亲和那男人的脸时,秀拉就明确了自己的选择。

汉娜激怒了镇上的女人。那些“好”女人说“我不能忍受的就是下贱女人”;那些妓女在黑种男人中找不到什么买卖,就对汉娜的慷慨怀恨在心;那些既有丈夫又有情人的平凡女人因为汉娜不像她们那样依赖一段感情、全无忌妒之心而恨她。汉娜和女人们的友谊少见而短暂。那些租住她母亲房子的新婚夫妇很快就知道了汉娜是怎样的一个威胁。她可以在一桩婚事成功之前就把它毁掉——她可以在同一个下午和新郎上过床,又去为新娘洗碗。在里库斯死后她所需要并且也得到了的,就是每天和男人有所接触,甚至比他在的时候还要频繁。

奇怪的是,男人们从来不对她说长道短。不消说,她是一个体贴而慷慨的女人,再加上她超凡的美丽和与众不同的优雅举止,男人们会捍卫她,保护她不受后来者或他们自己妻子的刻薄中伤。

伊娃想把她的一切留给最小的那个叫李子的儿子。李子在从未间断的爱与关怀的包裹中游荡,直到一九一七年应征入伍。他于一九一九年回了国,但直到一九二○年才回到梅德林。他从纽约、华盛顿和芝加哥寄回信来,总是承诺着要回家,可是显然哪里出了差错。最后,圣诞节后两三天,他总算回来了,从前那种轻轻摆摆的步态只留下一点影子。他的头发几个月没有理或梳过,衣衫褴褛,脚上没穿袜子。不过他确实有一个黑背包、一个纸口袋和一脸甜蜜的微笑。大家都对他表示欢迎,把他安置在柏油娃娃隔壁的一间暖和的屋子里,期待他随便告诉他们一点什么见闻。他们没等到他的新鲜事,但没用多久就明白了一切。他的生活习惯跟柏油娃娃十分相似,只是不喝酒,而且有时兴高采烈、生气勃勃。汉娜留意着他,而伊娃则等待着他。后来他开始偷她们的钱,去了几趟辛辛那提,还常常开着收音机在屋里一睡就是几天。因为只在饭前饭后胡乱扒几口,他比回来时更瘦了。还是汉娜发现了由于频繁灼烧而变黑的被掰弯的勺子。(此处暗指李子吸食海洛因。)

于是在一九二一年的一个夜晚,伊娃从床上起来,穿上了衣服。她把身体撑到一副拐杖之上,惊奇地发现自己居然还能靠它们走路,只是腋下疼得厉害。她在房间里试着走了几步,然后打开了房门。她缓慢地控制着身体,走下长长的楼梯,她把两只拐杖撑在左腋下,腾出右手扶住楼梯栏杆。和拐杖尖触地时轻巧的敲击声相比,她的脚步沉重地轰响着。每到转弯处的平台上,她就停下来喘口气。被自己的残疾身体惹得心烦,她闭上眼睛,把撑在腋下的拐杖拿开,减轻一下久不习惯的重压。到了楼梯下面,她重新架好拐杖,摇摆着穿过前厅、餐室和厨房,她那摇晃前进的姿态活像一只苍鹭,在栖息地展翅盘旋时优美动人,收起翅膀尝试走路时却笨拙而可笑。她一摇一摆地来到了李子的房门前,用拐杖尖把门推开。在唯一的一只灯泡的昏暗灯光下,依稀能看到他正躺在床上。伊娃晃到床边,把拐杖靠在床脚。她坐到床上,把李子搂到怀里。他醒了,不过仍然睡眼惺忪。

“嘿,我说。嘿。是你抱着我吗,妈妈?”他的声音懒洋洋的,但很快乐。他咯咯笑着,好像听到了什么只有自己才懂的笑话。伊娃把他搂得更紧,开始摇晃他。她一边抱着他摇来摇去,一边打量着他的房间。在一个角落里有吃剩了一半的店里买来的樱桃馅饼。团起来的糖纸和空饮料瓶在梳妆台下面堆着。她脚边的地板上有一杯草莓汁和一本《自由》杂志。摇着,晃着,间或听到李子咯咯的笑声,她的思绪旋转,倒回,坠落。那时,她朝坐在澡盆里的李子俯下身去,他伸手来够她,水珠就滴落到她胸前,他笑了起来。她有点恼火,但不算太生气,也跟着笑出了声。

“妈妈,你真好看。你真好看,妈妈。”

伊娃伸舌挡在唇边,防止泪水流进嘴里。摇着,晃着。然后,她把他放下,看了他很久。突然间,她感到一阵干渴,就去拿那杯草莓汁。端起杯子凑到嘴边时,她才发现那是一杯沾了血的水,她把它泼到地上。李子醒了,说:“嘿,妈妈,你干吗不回去接着睡呢?我挺好的。我不是跟你说过了吗?我挺好的。走吧,现在就走吧。”

“我这就走,李子。”她说。她移动着身体,把拐杖拉了过来。她一摇一晃地出了他的房间。她拖着身体向厨房走去,发出了刺耳的摩擦声。

李子暖暖和和地躺在那里,半睡半醒,仍然在咯咯地笑着。妈妈,她真了不起。他看到了微弱的光亮。这时,好像有一种潮湿的光芒沿着他的双腿和小腹运动着,还散发出一股极为吸引人的香味。那潮湿的亮光把他团团包围起来,溅到他的皮肤上,渗了进去。他睁开眼睛,在想象中看到一只鹰巨大的翅膀向他周身泼洒着潮湿而明亮的东西。他想,大概是一种洗礼,一种祝福吧,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它告诉他。这样想着,他又闭上眼睛,重新陷入睡眠明亮的洞穴中。

伊娃从床头走回来,把拐杖收在腋下。她把一些报纸紧紧卷成一个大约六英寸长的纸卷,点着后扔到了床上,躺卧在舒适的幸福中的李子浑身上下早已浸透了煤油。火焰腾地一下子蹿起,吞噬了他的时候,她飞快地关上门,缓慢而痛苦地走回顶楼的卧室。

她刚走到楼梯第三个拐弯处,就听到了汉娜和某个孩子的叫声。她继续摇摇晃晃地向上走,对火警和杜威们的喊声置若罔闻。等到她回到床上,有人砰砰地跟在她后面踏上了楼梯。汉娜打开了门。“李子!李子!他着火了,妈妈!我们连门都打不开!妈妈!”

伊娃望进汉娜的眼睛里。“是吗?我的宝贝儿子他着火了?”两个女人都没有说话,她们的目光已经向对方说明了一切。于是汉娜闭上了眼睛,向喊叫着要水的邻居们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