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2 / 2)

你怎么知道没人跟我说话?

他们就是不跟你说。你和我在家里的时候,连布里德洛夫太太都不跟你说话。一句都不说。有时我都纳闷她到底看见你了没有。

她为什么看不见我?

我不知道。她差不多是从你身上踩过去的。

也许乔利出走后,她的心情很糟。

哦,没错。一定是这样。

她可能很想念他。

我不明白她为什么会想他。他就知道喝酒、打她。

你知道,大人就那样。

对。不对。他们怎么样?

总之,她可能还爱着乔利。

爱着他?

当然。为什么不可能?不管怎么样,如果她不爱乔利,怎么会老让他干那个?

那没什么。

你怎么知道的?

我总能看见。她并不乐意。

那她为什么让他做?

是乔利强迫的。

别人怎么能强迫你干那种事?

那很容易。

是吗?有多容易?

他们就强迫你做,就这样。

我想你可能说得对。何况乔利会强迫任何人做任何事。

他办不到。

他强迫你了,对吧?

闭嘴!

我只是开个玩笑。

闭嘴!

好吧,好吧。

他只是想那样,懂吗?他没有干任何事。你听见了吗?

我这就闭嘴。

你最好别说了。我不想谈那种事。

我说了,我这就闭嘴。

你就爱说这些脏事。到底是谁告诉你的?

我忘了。

萨米?

不对,是你。

我没有。

你说过。你说你在沙发上睡觉的时候他想对你干那事儿。

你瞧!你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那是在我洗碗的时候。

哦,没错。洗碗。

我一个人。在厨房里。

嗯,我很高兴你没让他得手。

对。

还是说你让了?

让什么?

让他得手了。

现在究竟是谁不对劲儿?

我想是我吧。

你确实是。

我还是……

接着说。还是什么?

我很好奇那会是什么感觉。

可怕。

真的吗?

嗯。很可怕。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布里德洛夫太太?

我告诉她了!

我不是说第一次。我是说第二次,你躺在沙发上睡觉的时候。

我没睡觉!我在看书!

你没必要大喊大叫。

你什么都不明白,知道吗?我跟她说了之后,她都不相信。

所以第二次你就没告诉她?

她同样不会相信我说的。

你说得对。她如果不相信,你说了也没用。

我就是想让你这笨脑瓜明白这点。

好吧,我现在明白了。明白点了。

什么叫明白点了?

你今天脾气可真大。

你一个劲儿地说些乌七八糟、偷偷摸摸的事儿。我还以为你是我的朋友呢。

我是的。我是。

那就别再跟我提乔利了。

好吧。

关于他也没什么可说的了。反正,他都走了。

没错。谢天谢地。

没错,谢天谢地。

萨米也走了。

萨米也走了。

再说下去也没用了。我是说他们。

没用了。一点儿用都没了。

现在一切都过去了。

没错。

你再也不用害怕乔利来骚扰你了。

再也不了。

那太可怕了,对吗?

对。

第二次也很可怕吗?

对。

真的吗?第二次也很可怕?

饶了我吧!你还是饶了我吧。

你怎么连玩笑都开不起啊?我不过是逗你玩呢。

我不喜欢说这些脏事。

我也不喜欢。咱们说些别的吧。

说什么呢?我们能说些什么?

你的眼睛。

哦,对,我的眼睛。我的蓝眼睛。让我再看看。

瞧它们多漂亮啊。

是啊,我每看一遍都觉得更漂亮了。

是我见过的最漂亮的眼睛。

真的吗?

当然了。

比蓝天还漂亮?

对,比蓝天漂亮多了。

比艾丽斯和杰瑞故事书里的眼睛还漂亮?

对,比艾丽斯和杰瑞故事书里的眼睛漂亮多了。

比乔安娜的眼睛还漂亮?

当然了,而且更蓝。

比米切莱娜的眼睛还蓝?

当然。

你敢肯定?

我当然敢肯定。

听上去你不是很肯定……

我敢肯定。除非……

除非什么?

哦,没什么。我在想昨天看到的一位太太。她的眼睛可真蓝。可是也比不过你,没有你的蓝。

你敢肯定?

当然了。我想起那双眼睛了。你的更蓝。

真让我高兴。

我也是。我真不愿意去想这里还有谁的眼睛比你的更蓝。我敢说没有。至少这里没有。

可你没法知道这一点,对吧?你又没看见过所有的人,对吧?

对,我没有。

那就有可能,对吧?

几乎没有。

但还是有可能。也许会有。你刚才说的是“这里”。“这里”的人也许没有更蓝的眼睛。可是别的地方呢?就算我的眼睛比乔安娜的蓝,比米切莱娜的蓝,比你看见的那位太太的蓝,可也许在别的什么地方,有人眼睛比我的还蓝?

别犯傻了。

有这种可能,对吗?

几乎没有。

可是不妨假设有这种可能。假设在很远的地方。比如,在辛辛那提,某个人的眼睛就比我的更蓝。没准儿有两个人的眼睛比我的蓝呢。

那又怎么样?你希望得到蓝眼睛。现在你已经有了。

他应该让我的眼睛更蓝一些。

谁?

皂头牧师先生。

你说要什么样的蓝了吗?

没有。我忘了。

哦。这样。

看,你看那边。看那个女孩。看她的眼睛。它们比我的还蓝吗?

没有,我不觉得。

你看仔细了吗?

很仔细。

又来了一个。看看他的眼睛。是不是更蓝。

你又在犯傻了。我才不会盯着每个人的眼睛看。

你一定得看。

不,我不看。

求你了。如果有人眼睛比我的蓝,那也许就有人拥有最蓝的眼睛。全世界最蓝的眼睛。

那就太糟糕了,对吗?

帮我看看吧。

不看。

你想想,我的眼睛是不是不够蓝呢?

要那么蓝干什么?

要那么蓝干什么……我也不知道。更蓝些总是有用的。更蓝些……可以给你看啊!

我不想再跟你玩了。

哦,别离开我。

我要走了。

为什么?你生我气了?

对。

因为我的眼睛不够蓝?因为我的眼睛不是最蓝的吗?

不是,是因为你老犯傻。

别走。别扔下我。如果我得到它们了,你会回来吗?

得到什么?

最蓝的眼睛。那时你还会回来吗?

我当然会。我只是走开一会儿。

你说话算数?

当然了。我会回来的。就回到你最蓝的眼睛前面。

事情的经过就是这样。

一个黑人小女孩渴望拥有白人小女孩的蓝眼睛。她内心深处的这种渴望固然可怕,但如愿以偿后的灾难更加恐怖。

我和弗里达,我们有时会看到她—那是在孩子早产,很快夭折之后。那时流言蜚语已经传开,人们都意味深长地摇头晃脑。她的样子看起来那么可怜。大人们故意扭头不看她;那些没有被她吓着的孩子无情地大声嘲笑。

那种伤害是绝对的。她把自己的时光,她那枝蔓丛生的暗绿色时光消磨在走来走去中。走来走去,脑袋随着遥远得只有她能听见的鼓声晃动。她经常两肘弯曲,双手搁在肩上,像鸟儿般不停地挥舞双臂,为飞翔做着永恒而绝望的努力。仿佛一只拥有翅膀却飞不起来的鸟儿,搅动着空气,专心致志地向往着自己无法到达—甚至看不见—的蓝色虚空,这个念头充斥着她思维的全部空谷。

我们试图对她视而不见,从不靠近。不是因为她荒诞不经或让人反感,或者因为我们害怕,而是我们对她无能为力。我们种的花没有长出来。我相信弗里达说对了,是我把种子埋得太深。我怎么可以那么粗心大意?因此我们回避着佩科拉· 布里德洛夫—永远地回避着。

岁月像小小的手绢般折叠起来。萨米很早以前就离开了家乡;乔利死在贫民收容所里;布里德洛夫太太还在给人做家务。佩科拉和母亲搬到小镇边的那幢褐色小屋里,现在偶尔还能看到她。那小鸟一样飞翔的动作早已蜕化成单纯的徘徊与彷徨:在废轮胎和向日葵之间,在可乐瓶和蒲公英之间,在这个世界上的一切废弃与美丽之间—她本人正是这点的写照。所有我们倾倒给她并由她吸收的废弃物。所有最初属于她,最后又给了我们的美好事物。我们所有人—所有认识她的人—借助她涤荡了自己后感到无比健康。我们在与她的丑陋比邻时都感到自己无比美丽。她的质朴装饰了我们,她的罪过反衬出我们的圣洁,她的痛苦让我们的健康显得光彩照人,她的笨拙让我们觉得自己充满幽默感。她的不善言辞让我们觉得自己能言善辩。她的贫困让我们保持慷慨大方的气度。她的白日梦甚至被我们用来消弭自己的噩梦。她允许我们这样做,因此她理应受到我们的鄙视。我们拿她来磨砺自我,用她的懦弱来衬托我们的品格,在自我强大的幻觉中心满意足。

然而那毕竟只是幻觉,因为我们并不坚强,只是争强好胜;我们并不自由,只是放纵无度;我们并不满怀怜悯,只是客气礼貌;我们也并不善良,只是举止优雅。我们为了故作勇敢而追逐死神,像窃贼般躲在生活的背后。我们以得体的语法取代智慧;我们改变习俗来模仿成熟;我们重组谎言称其为真理,把以新形式包装的陈词滥调视为上帝的启示和金玉良言。

然而,她却步入疯狂,那种疯狂让她免遭我们的侵扰,说到底那不过是因为我们对疯狂感到厌倦。

哦,我们有些人曾“爱”过她。马其诺防线爱过她。乔利爱过她。我深信他爱过。无论如何,他的爱强烈到抚摸了她,拥抱了她,把自己的某种东西给了她。可是他的抚摸却产生了致命的后果,他给予的某种东西用死亡填满了她痛苦的母体。爱绝不比施爱者更美好。邪恶的人以邪恶的方式去爱,残暴的人以残暴的方式去爱,软弱的人以软弱的方式去爱,愚蠢的人以愚蠢的方式去爱。一个无拘无束者的爱绝不是安全的。被爱者得不到任何馈赠。唯有施爱者占有自己爱的馈赠。在施爱者毫不顾忌的目光的注视下,被爱者被剥得赤裸裸,苍白无力,目瞪口呆。

如今,当我看见她在垃圾堆里搜寻—搜寻什么呢?被我们谋杀的东西?—我会说当年我并没有把种子埋得太深,过错在于土壤,在于我们小镇的土地。现在,我甚至认为那年全国的土壤都对金盏花怀有敌意。这片土地对某些花卉来说,生存条件太过恶劣。某些种子无法获得养分,某些植物不会结果,当土地决意展开杀戮时,我们默许了,说什么受害者无权生存。当然,我们错了,然而这无关紧要。已经太晚了。至少在我家乡的边缘,在我家乡的垃圾堆和向日葵中间,一切都太,太,太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