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顺着马路跑了,绿色长筒袜把她的腿衬托得像掉了花头的野生蒲公英的茎。她刚才那番话的沉重分量把我们击晕了。一两秒钟之后,我和弗里达才醒过神来,使劲大叫:“六指犬齿蛋白派!”这是我们的辱骂军火库中最有力的一句,我们像唱颂歌般骂到那两根绿色花茎和兔毛消失才住口。
大人们冲着马路边的三个小姑娘直皱眉头:其中两个把外套披在头上,衣领像修女的法袍般框住了眉毛,钩住刚过膝盖的棕色长筒袜的黑色吊袜带暴露在外,愤怒的脸蛋像黑色花椰菜般扭成一团。
佩科拉站在那里,跟我们稍微拉开一点距离,两眼死死盯着莫丽恩逃走的方向。她好像又自动蜷缩起来,像只折叠起来的翅膀。她的痛苦让我恼火极了。我真想把她抻开,让她露出棱角,再把一根棍子捅进她弯曲蜷缩的脊梁,强迫她站直,把悲痛倾吐在大街上。可她却把痛苦紧紧含在眼中。
弗里达把外套从头顶扯下来。“我们走,克劳迪娅。再见,佩科拉。”
起初,我们走得很快,后来又逐渐放慢,时不时停下来紧紧袜钩,系系鞋带,挠挠或者看看旧伤疤。莫丽恩最后那几句话的有理、正确与恰当让我们溃不成军。如果她漂亮—如果有什么是可以相信的,她的漂亮算是其中之一—那就意味着我们不漂亮。这意味着什么呢?我们比不上人家。虽然更善良,更聪明,但还是不如人家。我们可以毁坏娃娃,可我们无法摧毁遇到这世上的莫丽恩·皮尔们时父母与阿姨甜美的嗓音、同伴顺从的眼神、老师熠熠生辉的目光。秘密到底在哪儿呢?我们究竟缺少什么?为什么那一点如此重要?如果缺少了它又将如何?我们当时天真烂漫,毫不虚荣,仍然喜爱我们自己的模样。我们对自己的肤色安之若素,享受着感官释放给我们的信息,爱自己身上的污垢,精心呵护身上的疮疤,还不理解别人的轻蔑。我们了解忌妒,觉得它是天生的—那是一种想得到别人东西的欲望,但对我们来说羡慕却是一种很新奇的感觉。我们向来清楚莫丽恩·皮尔不是敌人,不值得我们产生如此强烈的恨意。真正让我们感到害怕的,是那些让她而不是我们显得美丽的东西。
我们推开家门时屋里很安静。炖萝卜散发出来的刺鼻气味让我们的嘴里含满了酸腐的唾液。
“妈妈!”
没人答应,但传来了脚步声。亨利先生拖着脚步慢腾腾地走下一半楼梯。一条光滑无毛的粗腿从浴袍里斜露出来。
“你好啊,葛丽泰·嘉宝。你好啊,琴吉·罗杰斯。”
我们朝他咯咯地笑,他已经很习惯了。“您好,亨利先生。妈妈上哪儿去了?”
“她去你们外婆家了。留话说让你们关了火,吃几块饼干,等她回来。饼干在厨房里。”
我们默默地坐在厨房的桌子边,把饼干碾成碎末,堆成小堆。片刻后,亨利先生再次走下楼来。这回他在浴袍里穿了条长裤。
“喂,听我说,你们不想吃冰激凌吗?”
“哦,当然想了,先生。”
“拿着,这是二十五美分。去艾斯勒给自己买点冰激凌吧。你们可是好姑娘,对吗?”
这些亮绿色的字句又让今天恢复了绚丽的色彩。“没错,先生。谢谢您,亨利先生。如果妈妈回来了,您能替我们告诉她一声吗?”
“当然可以。不过她不会那么快回来。”
我们没穿外套就跑出家门,走到拐角时弗里达说:“我不想去艾斯勒。”
“怎么了?”
“我不想吃冰激凌。我想吃薯片。”
“艾斯勒也卖薯片。”
“我知道,但何必走那么远呢?柏莎小姐那儿就有薯片。”
“可我想吃冰激凌。”
“不对,你并不想,克劳迪娅。”
“我真的想。”
“好吧,要不你去艾斯勒,我去柏莎小姐那儿。”
“可你拿着那二十五分钱呢,何况我不想一个人走那么远。”
“那我们就去柏莎小姐的店吧。你不是喜欢那儿的糖吗?”
“那里的糖总有股馊味儿,还经常断货。”
“今天是周五。她总在周五进新货。”
“那个老疯子皂头牧师也住在那儿呢。”
“那又怎么样?咱们两个人呢。他要是动手动脚,咱们立刻就跑。”
“我很怕他。”
“总之,我可不想去艾斯勒。没准蛋白派还在那儿晃悠呢。你想撞上她吗,克劳迪娅?”
“行了,弗里达。我要糖好了。”
柏莎小姐开着一家卖糖果和香烟的小杂货店,设在前院的一间砖房里。你得先在门口朝里张望一下,如果她不在,还得到后面去敲她的房门。这天她正坐在柜台后面,在一束阳光的照耀下读着《圣经》。
弗里达买了薯片,我们又花了十分钱买了三块电厂牌糖果,最后还剩下十分钱。我们急急忙忙赶回家,在房子侧面的紫丁香花丛边坐下来。我们经常在那儿跳糖果舞,就是想让罗斯玛丽看到,让她心生妒忌。我们每次吃甜品的时候都在那里跳糖果舞,又是哼唱又是蹦跳,又是跺脚又是咂嘴,这些动作组合在一块让人陶醉不已。我们在花丛和房子侧面悄悄匍匐着,忽然间听见了欢声笑语。我们朝客厅的窗户望进去,原以为会看见妈妈。可是,我们却看到亨利先生和两个女人。他正吮着其中一个女人的手指,那样子就像老奶奶在逗孙子,女人的笑声在他头顶上方那块狭小的空间里回荡。另一个女人正在系外套的扣子。我们很快就认出她们是谁了,浑身顿时起了鸡皮疙瘩。一个是查娜,另一个叫“马其诺防线”。我脖子后面开始发痒。她们是那种把指甲涂成褐红色的妖艳女人,是妈妈和大妈都厌恶的那号人。她们竟然在我们家。
查娜还不算太可怕,至少在我们的想象中如此。她很瘦削,已经有点老态,总是显得心神不定,不太有攻击性。可是那个马其诺防线就不同了。那个人,我妈在提到时会说“她休想用我家盘子吃饭”。她那种人,会去教堂的女人们都不允许自己的眼睛扫到。她是那种杀过人的女人:放火烧,下毒,拿木炭火煎烤。尽管我觉得马其诺防线藏在那堆肥肉下的脸其实挺甜美,但我听到过太多有关她的坏话,看见过太多人提到她名字时的鄙夷不屑,我无法总惦念着她还有哪些地方可以挽救。
查娜黄牙暴露,好像很享受跟亨利先生的寻欢作乐。他吮吸查娜手指的样子让我联想到他房间里的那些色情画报。我体内刮起一阵冷风,掀起了恐惧和隐秘渴望的小树叶。我仿佛觉察到一丝孤独从马其诺防线的脸上掠过。不过,那也许是我从她鼻孔的微微翕动和她的目光中看到了自己的形象,那目光让我联想到有关夏威夷的电影中的瀑布。
马其诺防线打了个哈欠说:“行了,查娜。我们可不能整天在这里晃悠。这家人快回来了。”她开始朝门口走去。
我和弗里达赶紧蹲在地上,惊恐地望着彼此的眼睛。等那两个女人走远些了,我们才进了屋子。亨利先生正在厨房开一瓶汽水。
“回来了?”
“是的,先生。”
“冰激凌全吃完了?”他那细小的牙齿显得那么友好又无助。拉着查娜手指吸吮的真是我们的亨利先生吗?
“其实我们买糖了。”
“真的吗?爱吃糖的葛丽泰·嘉宝。”
他抹掉瓶口的水汽,把瓶子举到唇边—这个动作让我感到很不舒服。
“那两个女人是谁,亨利先生?”
他呛了口汽水,盯着弗里达,“你说什么?”
“那两个女人,” 她重复道,“刚走的那两个。她们是谁?”
“哦。”他发出大人们准备撒谎时的那种笑声。对这种嘿嘿声我们可熟悉着呢。
“她们是我《圣经》讨论班里的学员,我们经常一块儿研读经文,所以她们今天过来跟我一起读。”
“哦。”弗里达说。我盯着他在室内穿的拖鞋,尽量避免看见他说谎时露出的那排友好的牙齿。他向楼梯走去,接着又回过头看着我们。
“最好别跟你们的妈妈说起这件事。她不是很喜欢研读《圣经》,也不喜欢我在家里招待客人,哪怕他们是善良的基督徒。”
“不会的,先生,亨利先生。我们不会说的。”
他迅速走上楼梯。
“我们该说吗?”我问,“告诉妈妈?”
弗里达叹了口气。她还没剥开电厂牌糖纸,也还没吃薯片。她正在用手指摩挲糖纸上的字母,突然抬起头,开始在厨房里四处搜寻。
“不用。我想还是别说。盘子没被拿出来。”
“盘子?你这是在说什么啊?”
“没动盘子。马其诺防线没有用妈妈的盘子吃东西。另外,如果我们告诉妈妈,她肯定会唠叨上一整天的。”
我们坐下来,看着我们碾碎的一堆饼干屑。
“我们最好关掉炖萝卜的火。会糊的,到时候妈妈又要揍我们了。”她说。
“我知道。”
“可是如果我们让萝卜炖糊了,就用不着吃了。”
“嘿,这主意真妙。”我想。
“你想要哪个?是挨揍但不吃萝卜呢,还是吃萝卜却不用挨揍?”
“我不知道。也许我们可以让萝卜稍微糊一点,这样爸妈能吃,我们可以说吃不了。”
“好。”
我用自己那堆饼干屑堆了座火山。
“弗里达?”
“怎么了?”
“你想告诉大家树人凯恩的什么事儿?”
“尿床。凯恩太太告诉妈妈,他老是尿床。”
“真恶心。”
天渐渐黑下来,我向窗外望去,看见在下雪。我把手指戳进火山口,火山崩塌了,金黄色的粉屑散落开来,变成小小的旋涡。炖萝卜的锅裂了。
<b>看啊那只小猫它喵喵叫着走过来过来</b>
<b>玩吧过来跟简玩吧小猫不想玩游戏不</b>
她们来自莫毕。艾肯。来自新港的纽斯。来自马利埃塔。来自麦里迪恩。这些地名的发音从她们嘴里说出来会让你联想到爱情。假如你打听她们从哪儿来,她们侧着脑袋说“莫毕”,你就会有种被亲吻的感觉。当她们说“艾肯”时,你仿佛看见一只翅膀被撕裂的白蝴蝶掠过篱笆墙。当她们说“那加多切斯”时,你好想说“行,我会”。你并不熟悉那些小镇,可你喜欢看到她们轻启双唇让那些地名飘然而出的样子。
麦里迪恩。它的发音犹如某首圣歌的前四个音符,那感觉就好像给某个房间开了窗。很少有人在说到自己家乡的名字时如此满怀深情。可能是因为他们没有家乡,只有自己的出生地。可是这些女孩吸吮了故乡的乳汁,它永远不会离开她们。她们是些棕色皮肤的苗条女孩,久久地凝视着麦里迪恩、莫毕、艾肯、巴顿罗格等小镇上房屋后院里的蜀葵。她们的样子跟蜀葵一样,细瘦、高挑、安静。她们根基扎得深厚,茎秆长得结实,只有顶部的花蕊在风中点头。她们有着根据天空的色彩就能判断时间的那种人的眼睛。这种女孩平常都住在安静的黑人居民区,那里人人有份薪酬稳定的工作。那里房前的门廊上有绑在柱子上的秋千。那里的草地用镰刀修剪过,院子里种着鸡冠花和向日葵,台阶和窗台上成列摆放着一盆盆荷包牡丹、常春藤和婆婆舌花。这种女孩从果农的大车上买回西瓜和菜豆。她们在窗前竖起一块硬纸板,三个角上分别标着十磅、二十五磅、五十磅的重量—第四个角上标着“不含冰块”。这些来自莫毕和艾肯、与众不同的棕皮肤女孩跟她们的姐妹们有所不同。她们从不烦躁、神经质或者尖声叫嚷;她们也没有仿佛可以在无形的衣领中舒展漂亮的黑色脖颈;她们的眼睛并不啄人。这些红糖色皮肤的女孩走在大街上不会惊起一丝波澜。她们甜蜜质朴得像奶油蛋糕。细溜溜的脚踝,又长又窄的脚板。她们用橘黄色的救生圈牌香皂洗澡,绒花牌香粉扑身,在布头沾上白盐刷牙,用杰根斯牌乳液滋润皮肤。她们身上散发着树木、报纸和香草的气味。她们用迪克西桃牌头油把头发捋直,然后在某一侧分缝。晚上,她们用牛皮纸口袋的纸片把头发卷起来,再用印花头巾裹住脑袋,睡觉时双手交叠在腹部。她们不喝酒,不抽烟,不骂人,还管性爱叫“鬼混”。她们在唱诗班里担任二号女高音,尽管嗓音清澈沉稳,但从未被选中担任独唱。她们总是站在第二排,穿着浆过的白衬衫,蓝色的裙子熨得几乎变成了紫色。
她们读的是公立大学和师范学校,学习给白人干活时如何做得无可挑剔:学家政为给他们做饭;学师范为教育黑孩子顺从听话;学音乐来安抚疲惫的主人,愉悦他们变得麻木的心灵。她们在那些挂着秋千、摆着荷包牡丹的温柔人家里学习剩下的课程:如何举止得体。精心培养勤俭、耐心、崇高、彬彬有礼等品质。总之,要学着摆脱本性。可怕的激情本性、自然本性,以及情感丰富的本性。
无论这种本性在哪里冒出来,她们都要把它彻底抹去;它在哪儿结成硬壳,她们就在哪儿把它融化;它在哪儿生根、开花或者附着,她们就在哪儿发现并战斗,直到把它消灭为止。她们会一路战斗直到进了坟墓。笑声要响亮适中,发音要圆润得体,举止要大气规矩。她们紧缩臀部,生怕扭动得太肆意;她们抹口红时从不涂遍整个嘴唇,害怕双唇显得太厚;她们没完没了地担心头发的边边角角。
她们似乎从没交过男朋友,但到头来总是结了婚。某些男人始终在关注着她们,同时尽量显得若无其事,他们知道如果有这样一个女孩坐镇家里,他睡的床单会被洗得洁白干净,晾晒在松柏枝上,然后用沉甸甸的熨斗烫得平平整整。母亲的照片会用漂亮的纸花装点好,客厅里会放上一大本《圣经》。他们会感到安全可靠。他们知道周一早晨,工作服会是缝补和洗熨过的;礼拜天穿的衬衫会挂在门柱上,浆洗得白白净净。他们看到这种女孩的手就知道她会做出什么样的点心;他们都能闻到咖啡和煎火腿的香味,都能看见玉米面饼上的黄油。她们的臀部让他们确信这样的女人生孩子会很顺当又不痛苦。他们的猜想往往是正确的。
然而他们并不知道,这些平平常常的棕皮肤女孩会用无数根树枝构筑自己的巢穴,让它成为属于自己的不可侵犯的世界。她们会警觉地守护这个世界的一草一木、每一个小物件,哪怕要跟他们对着干。她会默默地把台灯放回她最初放置它的地方;最后一口饭刚吃完,她就会把碗盘收走;很快擦净油手摸过的门把;瞥一眼就足以让他知道该到后院的走廊上抽烟。孩子们立刻会感觉到不能进她的院子去捡球。可是那些男人却不会知道这些。他们也不会知道她们奉献自己肉体的方式既吝啬又有所保留。他进入她的肉体时必须鬼鬼祟祟,只能把她的睡袍撩到肚脐之上。做爱时他必须用双肘撑起身体,表面上是为了避免伤着她的乳房,实际上是尽量不让她过多接触或者感觉到他的肉体。
当他在她体内活动时,她会纳闷为什么男人不把身体必需又隐私的器官放进更方便的地方—比如腋窝或手心里。这种地方你不用脱衣服就能迅速而容易地进入。要是感到某个做头发的纸卷因为性爱活动而松脱,她的身体会马上僵硬起来,在脑子里铭刻下松动的究竟是哪一个,等他完事后好立刻重新固定。她希望他不要汗水淋漓—湿气可能渗入她的头发;希望自己的两腿之间依然干燥—她讨厌湿滑之后发出的那种叽叽咕咕的声音。她感觉他就要抽搐时,会迅速地活动臀部,把指甲抠进他的后背,倒吸几口气,假装开始进入高潮。她也许又会想象,第六百次想象,丈夫的阴茎在自己体内时会是什么感觉。最接近那种感觉的是,她走在大街上,卫生巾从带子上松动的那一次。她走路时那东西在双腿间轻轻地摩擦着。轻轻地,空前的轻柔。随后裆部聚集起一阵游丝般但却很清晰的愉悦感。这种愉悦感越来越强烈,她只好在街上站住,夹紧双腿来抑制它。一定很像那种感觉,她想,可是当他真的进入她体内时,那种感觉却从未出现过。丈夫一抽出来,她就拉下睡袍,溜下床,如释重负地向卫生间走去。
有时,某些生灵会夺走她的怜爱。也许是一只喜欢她的整洁、严谨和忠实的小猫,跟她一样干净安宁的小猫。小猫会悄无声息地安卧在窗台上,用眼睛抚慰她。她会把猫抱在怀里,任它后爪在自己胸前使劲踢蹭寻找落脚之地,前爪抠住她的肩膀。她会轻轻地摩挲光滑的猫毛,感受着毛皮下舒展的肌肉。只要她无比轻柔的触摸落下来,猫就会恃宠而骄地舒展腰身,张开嘴巴。当猫在她手下拧来扭去,因为极度的感官享受双眼眯成一条缝时,她会接受这种异样的愉悦感。当她站在桌边准备饭菜时,猫会在她的小腿周围转悠,猫毛引起的刺激从小腿盘旋而上蔓延到大腿,惹得她的手指在做馅饼的面团中微微颤抖。
有时,她在看《自由》杂志的“思想激励”专栏时,猫会跳到她的膝盖上。她会抚弄那隆起的软毛,让猫的体温渗透全身,传到她大腿深处那片私密的区域。有时杂志掉到地上,她就微微分开两腿,她和猫依然紧贴着,也许一起活动一会儿,然后小睡片刻,直到四点钟,那位闯入者下班回来,他早就急切地暗暗琢磨着晚饭吃什么了。
猫从来都很清楚,在她的感情中自己居于首位。甚至在她生了孩子后依然没有改变。因为她生过一个孩子—既顺当又不痛苦。但只生了一个。是个儿子。名叫朱尼尔。
她就是这种来自莫毕或者麦里迪恩、艾肯的女孩,她的腋下和腿间从不出汗,浑身散发着树木和香草的气味,在家政系学过做蛋奶酥,如今跟随丈夫路易斯搬到了俄亥俄州的洛兰。她的名字叫杰拉尔丁。她在那里构筑爱巢,熨烫衬衣,栽种荷包牡丹,跟猫玩耍,还生下了路易斯·朱尼尔。
杰拉尔丁不许她的宝贝朱尼尔哭闹。只要孩子的需求是物质方面的,她总能满足—例如舒适和温饱。她会给他梳头、洗澡、抹油、穿鞋。杰拉尔丁从不跟孩子谈心,不逗他玩,也不用连串亲吻娇惯他,可是她觉得自己满足了孩子的其他一切需要。不久,孩子便发觉母亲对待他和猫的态度截然不同。随着渐渐长大,朱尼尔开始学着如何把对母亲的仇恨转嫁到那只猫身上,在看着它受苦的时候度过片刻快乐时光。那只猫能活到现在,完全是因为杰拉尔丁很少离开家,猫在遭到朱尼尔的虐待后能及时获得安抚。
杰拉尔丁、路易斯、朱尼尔和那只猫住在华盛顿·欧文学校的操场附近。朱尼尔完全把操场视为自己的地盘,学生们很垂涎他可以自由地晚睡,可以回家吃午饭,放学后可以继续占据操场。他可见不得秋千、滑梯、单杠和跷跷板空着,总是想方设法呼朋唤友,尽可能长时间地在上面逗留。他找的都是白人孩子,因为妈妈不让他跟黑人玩。她向儿子解释过有色人种与黑人之间的区别。他们是很容易分辨的。有色人种整洁安静;黑人肮脏喧闹。他属于前一种人群:白衬衫、蓝裤子,头发剪得贴近头皮,免得让人联想到黑人的卷毛,发线还是被理发师文在头皮上的。冬天,母亲在他脸上涂上杰根斯乳液,让肤色不至于变成灰白。尽管他的肤色浅淡,也仍有可能变得灰蒙蒙。有色人种与黑人之间的界限并不总是特别分明。个别细微却可能透露真相的标志会威胁着抹去这种界限,因此必须始终保持警觉。
朱尼尔本来很喜欢跟黑人孩子一块玩。他最钟爱的游戏是山中之王,让那些孩子把他从土丘上推下去,然后从他身上滚过。他喜欢体验那种被结实的躯体压过身体的感觉,喜欢闻他们身上散发出的粗野的黑人味儿,喜欢听他们张口就说“我操”。他喜欢跟这些孩子坐在马路边上比谁的折刀锋利,谁的唾沫吐得又高又远。在厕所里,他喜欢跟他们分享撒尿撒得又远又长的荣耀。湾仔和P.L.曾经是他崇拜的偶像。慢慢地,他开始同意母亲的看法,认为这两个人没有一个配跟他玩。现在他只跟拉尔夫·尼森斯基玩,拉尔夫比他小两岁,戴着眼镜,对什么都没兴趣。朱尼尔越来越着迷于欺负女孩子。让她们尖叫着跑开简直太容易了。如果她们摔倒后露出了内裤,他会哈哈大笑。她们爬起来,通红的脸皱成一团,那副样子让他感觉开心极了。他不怎么欺负黑人女孩。她们外出时通常成群结伴,有一次他朝她们扔了块石头,她们追上来抓住他,狠狠地揍了他一顿。他对母亲撒谎说是湾仔干的。母亲极为恼火。父亲则不动声色地看着《洛兰日报》。
如果忽然来了兴致,他会叫住过路的孩子去玩秋千和跷跷板。如果那孩子不肯,或者稍微玩一会儿就走了,他就朝人家扔石子。现在他扔石子的功夫可厉害了。
在家里,他一会儿感到无聊,一会儿又感到害怕,于是操场就成了他的乐园。有一天,他觉得特别无聊,这时看见一个非常黑的黑人女孩正在横穿操场。她走路时始终垂着脑袋。他以前见过这个女孩很多次,她总是孤零零地一个人站在角落里。从来不见有人跟她玩。他想,可能是因为这女孩长得太丑了吧。
于是朱尼尔朝她喊道:“喂!你干吗闯进我的院子?”
女孩站住了。
“不经我允许,任何人都不能穿过这个院子。”
“这又不是你家的院子。这是学校的。”
“但我负责管理。”
女孩就要走开。
“等等,”朱尼尔朝她走过去,“你要是愿意,可以在这儿玩。你叫什么名字?”
“佩科拉。我不想玩。”
“来吧。我不会纠缠你的。”
“我要回家了。”
“听我说,你想看样东西吗?我有个东西想给你看。”
“不想。什么东西?”
“上我家去。瞧,我就住在这儿。走吧,我给你瞧瞧。”
“给我瞧什么?”
“几只小猫。我们养了几只小猫。如果你喜欢,可以带走一只。”
“真的猫吗?”
“当然了。走吧。”
朱尼尔轻轻地拉了拉她的裙子。佩科拉动身朝他家走去。得知她同意后,朱尼尔在前面兴奋地跑起来,不时停下来回头喊叫着让她快跟上。他抓住打开的院门让佩科拉进去,微笑中带着鼓励。佩科拉走上前廊的台阶,站在那里犹豫不决,好像害怕跟他进去。屋里显得很暗。朱尼尔说:“家里没人。我妈出去了,我爸还在上班。你不想看看那几只小猫吗?”
朱尼尔打开灯。佩科拉迈进房门。
太漂亮了,她想。多漂亮的房子啊。餐桌上放着一大本金红色的《圣经》。房间里到处可见带花边的布艺品—扶手上、椅背上、那张大餐桌的正中间和小桌上都铺着。所有的窗台上都摆着花盆。墙上挂着耶稣的彩色画像,画框上装饰着漂亮的纸花。她想慢慢地,慢慢地欣赏屋里的一切。可是朱尼尔不停地说:“嘿,你快来,快来。”他把佩科拉拽进另一个房间,这间甚至比刚才那间还要漂亮。同样有许多小布垫,一盏巨大的灯带着绿金两色的底座和白色的罩子。地上竟然还铺着块毯子,上面印着巨大的深红色花卉图案。当她沉浸在花卉欣赏中时,朱尼尔叫道:“接着!”佩科拉转过身来。“给你猫!”他大叫一声,接着把一只大黑猫扔到她脸上。佩科拉惊恐地吸了口气,感觉嘴里塞进了猫毛。那只猫抓着她的脸蛋和胸脯,极力想站稳,最后还是软塌塌地跌在地上。
朱尼尔开心地捂着肚子,笑得满屋子打转。佩科拉摸着脸上被抓破的地方,感觉泪水就要流下来了。当她朝门口走去时,朱尼尔跳到前面拦住路。
“你不能出去。你是我的俘虏。”他说。他的目光很快活,但也很强硬。
“放我走吧。”
“不行!”他把佩科拉推倒在地,然后从套间的门跑出去,用双手使劲儿拉着门。佩科拉越是砸门,朱尼尔笑得就越厉害,简直喘不上气来了。
泪水迅速夺眶而出,佩科拉用双手捂着脸。当感觉某个毛茸茸的柔软的东西在脚踝附近活动时,她蹦了起来,发现是那只猫。猫在她的双腿周围绕来绕去。她暂时忘却了恐惧,蹲下去摸了摸猫,带着泪水的手湿漉漉的。猫蹭着她的双膝。它全身黑毛,丝一样闪亮,斜向鼻子的双眼呈蓝绿色,灯光把它们照得像蓝色的冰一样发亮。佩科拉摩挲着猫的头,猫轻轻哼着,惬意地吐了吐舌头,那双嵌在黑脸蛋上的蓝眼睛定定地望着她。
听不到佩科拉的抽泣声,朱尼尔好奇起来,他推开房门,发现她蹲在地上抚摸着猫的脊背。只见猫舒展着脑袋,双眼眯成了缝。那种表情他见过很多次,每当被母亲抚摸时它就会有这样的反应。
“把猫还给我!”他声嘶力竭地喊着。他用了个既笨拙又强硬的动作抓住猫的一条后腿,开始在头顶抡圈。
“住手!”佩科拉尖叫着。猫那几只闲着的爪子都僵直了,随时准备抓住任何东西来恢复平衡,它的嘴大张着,双眼闪着一道道恐惧的蓝光。
佩科拉尖叫着去抓朱尼尔的手。她听到自己胳臂下面的衣服撕裂了。朱尼尔试图推开她,但她抓住了他挥舞猫的那只胳臂。两人一起摔倒在地,与此同时,朱尼尔松开了手中的猫。因为是在中途松开的,猫被狠狠地甩到了窗户上。它斜着落下来,掉在沙发后面的电暖炉上,抽搐了几下就不动了。只能闻到烤焦的猫毛散发出的一丝糊味儿。
杰拉尔丁打开门。
“怎么了?”她声音柔和,像是在问一个最寻常不过的问题,“这个女孩是谁?”
“她把咱家的猫弄死了,”朱尼尔说,“瞧。”他指着电暖炉,那只猫躺在上面,紧闭蓝色的双眼,只剩下一张黝黑、空洞而无助的脸。
杰拉尔丁走到电暖炉前把猫抱起来。猫毫无生气地瘫在她怀中,可她仍然用自己的脸蹭着猫毛。她凝视着佩科拉。只见她那脏兮兮的裙子撕破了,辫子在头顶翘了起来,松散处头发乱成一团,沾满泥巴的鞋底露出了一团橡胶,袜子上污迹斑斑,其中一只已经溜到脚后跟了。她看见女孩裙边的裂缝用别针束着。她从隆起的猫背上方望着佩科拉。这辈子,她无时无刻不会看见这种女孩。她们在莫毕镇酒吧的窗户前游荡,在镇子边缘那片简易房的走廊附近活动,手拿牛皮纸袋坐在汽车站、对着一个劲儿说“闭嘴!”的母亲大哭,她们头发蓬乱,裙子破破烂烂的,沾着厚厚泥土的鞋子总是不系鞋带。她们总是用迷惑不解的目光盯着她。眼神里没有丝毫怀疑,只有询问。既不眨眼,也不害臊,她们就那样死死地盯着她,眼中分明横着世界的末日和创始,以及这两极之间的荒芜。
她们无所不在。她们六个人睡在一张床上,晚上在各自做的糖果和薯片的美梦中尿床,所有人的尿汇流在一起。在那些漫长、炎热的日子里,她们无所事事地游荡,用棍子戳墙上的白灰或者泥地。她们三三两两成排地坐在马路边上,或者挤在教堂的长椅上,占去了那些干净整洁的有色孩子的位置。她们在操场上扮怪相,弄坏廉价商店里的东西,在马路上挡在你前面奔来跑去,冬天在有斜坡的人行道上溜冰。女孩们长大了不知道束腰,男孩们把帽舌转到后面以宣告自己成了男子汉。她们住的地方寸草不生,花枯叶败,阴霾弥漫,但是罐头盒和汽车轮胎却繁茂如花。她们靠冰冷的黑豆和橘子汽水过活。她们像苍蝇般游荡,像苍蝇般落脚。而这只就落到了她家。她从隆起的猫背上方望着。
“出去,”她说,声音很镇定,“你这恶心的小黑婊子。从我家滚出去。”
那只猫痉挛了一下,摆了摆尾巴。
佩科拉倒退着走出房间,眼睛还盯着这位住在这幢金绿色的漂亮房子里、透过猫毛对她说话的有着漂亮的奶褐色皮肤的太太。这位漂亮太太的话音拂动猫毛,每说一句话,吐出的气息就把猫毛吹开来。佩科拉转过身寻找前门,只见耶稣正用伤感而毫不惊讶的目光俯视着她。耶稣长长的褐发从中间分开,脸庞周围扭结着一圈鲜艳的纸花。
外面,三月的风吹进她裙子的裂缝。她迎着冷风垂下头。可是她再怎么垂头,还是能看见雪花飘落到人行道上,消失得无影无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