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转过身来。奶娃大张着手臂,准备把她全身亲热地拥抱起来。“来啊,亲爱的。”他笑着说。她过来了,在他的头上砸破了一个湿漉漉的绿瓶子。
他醒过来时正侧身躺在地窖里。他睁开一只眼,想着不如过一会儿再醒。经过这么久,他现在终于明白了,什么事情都可能以另一种面貌出现,而且大抵如此。什么事情都不能想当然地加以看待。爱你的女人会试图切断你的喉咙,而连你名字都不知道的女人倒可以揩擦你的后背。巫女们的声音可以听起来像是凯瑟琳·赫本的嗓音那样清脆,而你最好的朋友倒可能要扼死你。恭维话的咂嘴声中可能有一团果冻,而在一个米老鼠娃娃的外壳下可能包藏着一颗光芒四射、色泽不褪的明星。
因此他躺在地窖潮湿冰凉的地板上竭力想弄清楚他都干了些什么。派拉特干吗要把他砸晕呢?是因为他偷过她那一袋尸骨吗?不是。她当时马上就去救他出狱了。那又会是什么原因呢?他还干过什么别的事惹得她跟他作对呢?后来他想明白了。是哈格尔。哈格尔一定出了什么事。她上哪儿去了?是不是从家里跑掉了?是不是她病了,或者……哈格尔死了。他脖子上的绳索勒紧了。怎么死的?在吉他的房间里,是不是她……
这又有什么不同呢?他伤害了她,离开了她,而如今她已经死了——他对此确定无疑。他离开了她。在他梦想着飞行时,哈格尔的生命却在弥留。甜美那银铃般的语音又回到他耳畔:“他丢下了谁?”他丢下了莱娜和二十个孩子。二十一个,因为他原来想带走的也落到了地上。至于莱娜,却全身摔倒在地,失去神志,依旧在山壑中哭泣。谁照看那二十个孩子呢?天啊,他丢下了二十一个孩子!吉他和“七日”的其他成员宁可不要孩子。沙理玛丢下了他的孩子,正是那些孩子唱着他飞走的歌,把故事世代传颂了下来。
奶娃在地窖的地面上前前后后地摇晃着头。这全怪他,而派拉特清楚这一点。她把他扔进地窖。他不知道,她到底想把他怎么办?后来他把这点也想明白了。他知道了当一个人夺去另一个人的生命时,派拉特的惩罚方式。哈格尔。哈格尔的什么东西一定在附近。派拉特安置他的地方一定有他夺去的那生命的某个遗物,这样他就受到惩罚了。她本人就谨遵她父亲的遗训,现在让他也照样去做。“你不能就这样飞走了而丢下一具尸体不管。”
奶娃突然哈哈大笑起来。他蜷起身子,活像一根波兰香肠,一根绳子勒着他的两只手腕,他放声大笑。
“派拉特!”他叫道,“派拉特!他的意思不是那个。派拉特!他不是那意思。他说的不是山洞里的那个人。派拉特!他说的是他自己。他自己的父亲飞走了。他才是那具‘尸体’。那具你不该自己飞走而扔下不管的尸体。派拉特!派拉特!来啊。听我告诉你,你父亲讲的是什么意思。派拉特,他甚至也没让你唱歌,派拉特。他在呼唤他的妻子——你的母亲。派拉特!把我从这儿放出去!”
光线照到了他的脸上。地窖的门在他头上打开了。派拉特的脚出现在台阶上,后来站住了。
“派拉特,”奶娃这时轻声地说,“他的意思不是那个。我知道他的意思。来,听我告诉你。派拉特,那些尸骨。那不是那白人的。他很可能根本就没死。我到那儿去了。我亲眼看见了。他不在,也没有金子。有人找到了他,也找到了金子。准是那么回事,派拉特。早在你去那山洞之前。可是,派拉特……”
她又往下迈了几步台阶。
“派拉特?”
她下完了台阶,他看着她的眼睛和一动不动的嘴巴,“派拉特,你父亲的尸体从你们埋他的坟里漂出来了。一个月之后就漂出来了。巴特拉家的人,或许是别的人,把他的尸体放到了山洞里。狼并没有把那白人拖到洞口,抛到一块石头上。你找到的是你父亲。你一直携着你父亲的尸骨——这么多年。”
“爸爸?”她小声问。
“对。还有,派拉特,你得把他埋掉。他想让你把他埋掉。埋到他所属的地方。在所罗门跳台。”
“爸爸?”她又问了一遍。
奶娃没有说话;他瞅着她把那长长的手指在衣裙上一直摩挲上去,最后像椋鸟的翅膀一样停在脸部。“我一直携着爸爸?”派拉特走到奶娃跟前站住,看了他很长时间。后来,她的目光转向靠在地窖石墙上的一张歪歪斜斜的木桌上。那地方光线极暗,他以前从来没注意到这么一张桌子。她走过去,从桌上拿起一个绿白两色的鞋盒,盖子用一根橡皮筋捆住。“乔伊斯”,盒子上印着,“谢天谢地,买到了‘乔伊斯’高跟鞋。”
“如果我埋葬爸爸,我琢磨我也要把这个埋掉——找个地方。”她回过头来望着奶娃。
“别,”他说,“别埋了。把它留给我吧。”
当晚他往家中走去,他回到非医生街的家门时两手空空,随身带走的东西几乎一件没剩。但他拿回来一盒哈格尔的头发。
她不肯乘飞机,便由他来开汽车。她现在看上去高兴了。她的嘴唇又动了起来。在麦肯那辆“别克”车里,她坐在他旁边,身穿那件旧的黑衣裙,肩上围着丽巴赢来的一条貂皮披肩。前额上扣着那顶编织的帽子,脚上的鞋子仍然没有鞋带。她不时回过头去看看后座上放的口袋。她神情庄重而宁静。
奶娃的心情也是一样。他回到非医生街并没有出现他预期的那种凯旋而归的场面,不过在他母亲那扭曲的微笑中看到了宽心。莉娜尽管像以往一样对他毫不原谅,但还是客客气气,这是因为科林西安丝已经搬到城南区的一间小住宅,和波特结婚了。奶娃猜想,这次“七日”只好再物色一名新手来顶替了,就像当年罗伯特·史密斯从慈善医院屋顶跳下来之后他们采取的措施一样。他曾和他父亲促膝长谈,但父亲并没有听够——在丹维尔仍然怀念着他的那些当年的“男孩子”;他母亲随他父亲出逃;他父亲和他祖父的故事。他对飞行那部分毫不感兴趣,但他很喜欢那故事和那些地方用他亲人的名字来命名这一事实。奶娃在谈到瑟丝时只是轻描淡写地一带而过,只是说她还活着,照看着狗。
“或许我也该到那边去。”麦肯说。
“弗吉尼亚吗?”
“丹维尔。我要趁这两条腿还能动弹去看看那些老伙计。让弗雷迪来收租好了,看情况吧。”
情况不错。不过派拉特和麦肯之间没有重归于好(尽管他看来挺高兴地得知姑侄俩打算把老人的尸骸葬到弗吉尼亚),露丝和麦肯之间还是老样子,恐怕只能这样下去了。恰似奶娃自己的愚蠢依然保留下来一样,恰似他的悔恨始终压倒他为完成的事情而感到的自豪一样。哈格尔死了,而他以前没有爱过她一点。吉他呢,就在……什么地方。
沙理玛的人们对他这么快就赶回来普遍感到很愉快,而派拉特和当地居民更是水乳交融,难分彼此。他们住在奥玛尔家中,第二天晚上,他们告别了乡亲,奶娃和派拉特踏上通往所罗门跳台的小径。那是在一块巨石上面的两座突兀的峰巅之中较高的一个。两座峰巅的顶部都是平的,傲然耸立在一道深谷之上。派拉特背着口袋,奶娃扛着一把小锹。爬到峰巅要走很长一段路程,但姑侄二人谁也没有停下脚步喘一口气。到了峰巅的平台已经绝少有能够挡风遮雨的树木了。他们费了不少时间来寻找一块这一石头峰顶上足以安葬的土地。找到之后,派拉特便蹲下身去打开口袋,而奶娃则在一边挖土。口袋中逸出一声深深的叹息,风带来清冽的寒意。姜味,一种香甜的姜味笼罩着他们。派拉特把骨骸小心翼翼地放进小小的墓穴之中。奶娃培上土并用锹背拍实。
“我们要不要在上面放一块石头或者十字架呢?”奶娃问。
派拉特摇了摇头。她伸手把耳坠往下猛地一扯,连耳垂也撕裂了。然后她在坟上用手掏了一个小洞,把兴的鼻烟盒和吉克一生中写过的唯一一个字一起放进坟中。她站直身子,奶娃这时似乎听到随着她倒地而传来的一声枪响。他跪下去用臂弯拢住她靠上来的头,冲她大声喊道:“你受伤了吗?你受伤了吗,派拉特?”
她轻声笑着,他马上明白了她又想起了他初次遇到她的那天和当时说的那些最蠢的见面话。
天逐渐黑下来了,夜幕渐浓,笼罩在他们周围。奶娃的手从她胸部滑到腹部,看看她可能受伤的地方。“派拉特?你没什么事吧?”他无法让她睁眼。托着她头的两只手汗如泉涌。“派拉特?”
她叹息一声。“替我照看一下丽巴。”接着又说,“我要是再多结识一些人多好啊。我会爱他们大家的。要是我认识的人再多些,我也就可以爱得更多了。”
奶娃弯下身凑近她的脸看去,看见他手上沾满了黑乎乎的东西。不是汗,而是从她脖子上涌出的血流到了他捧着的手上。他用手指用力抵住她的皮肤,似是要强使生命从逸出的地方回到她身上。但这只能使它流得更快。他发狂地想到止血绷带,甚至还能听到他自己撕绷带的声音。他挪动了一下身体,正要把她放倒来好好包扎一下她的伤口,这时她又说话了。
“唱,”她说,“唱点什么给我听。”
奶娃不会唱什么歌,也没有动听的歌喉,但他不能不顾她声音中的那种急切渴望。他为这位女士用没有丝毫旋律的调子说着歌词。“售糖女不要把我丢在这里/棉花球铃会把我窒息/售糖女不要把我丢在这里/巴克拉的胳膊会把我扼起。”血已经不再一股股地往外冒了,她嘴里有一种黑色的冒泡的东西。然后她动了动头,想盯着他肩后的什么东西,他过了一会儿才意识到她已死了。即使这时,他仍无法遏止那老掉牙的词句从他嘴里流出,而且越说越响,似乎光靠音量就能将她唤醒。他唤醒的只是一群鸟,扑腾起翅膀飞到空中。奶娃把她的头放到石头上。有两只鸟绕着他们盘旋。其中一只一头扎进新坟,喙上叼起一个亮闪闪的东西,然后飞走了。
如今他明白了他为什么这么爱她。无需离开地面,她就能飞了。“会有另外一个人和你一样的,”他对她低声说,“一定会有至少一个女人和你一样。”
就在他俯身跪在她身旁时,他知道不会再错了;他知道在他站起来的瞬间,吉他会开枪打飞他的脑袋。他站起了身子。
“吉他!”他喊着。
他,他,他,群山呼应着。
“这里,兄弟!你看得见我吗?”奶娃用一只手拢住嘴,另一只手在头上挥着,“我在这儿哪!”
哪,哪,哪,哪,岩石回响着。
“你要我吗?嗯?你想要我的命?”
命,命,命,命。
吉他站在另一块平顶岩石的边上,只有夜幕做他的隐蔽,他在他的枪筒上方微笑着。“我的伙计,”他自言自语地说,“我的老伙计。”他把枪放到地上站了起来。
奶娃不再挥手,而是眯起眼睛看着。他勉强在黑暗中依稀辨出吉他的头部和肩部。“你想要我的命吗?”奶娃这时已经不喊了。“你要吗?拿去吧。”他没有抹掉泪水,没有作一次深呼吸,甚至都没有弯一下膝盖——就这样跳了出去。他像北极星那样明亮、那样轻快地朝吉他盘旋过去,他们两人谁的魂灵会在自己兄弟的怀抱中被杀死是无所谓的。因为如今他悟出了沙理玛所懂得的道理:如果你把自己交给空气,你就能驾驭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