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可能打算在什么地方等着,或是先回家,到八点半再来“莉莉”美容所。然而,一种冲动攫住了她——那是一种支离破碎的东西。从她在小粉盒的镜子里照到自己的那一刻起,她就无法停下来了,就像是屏住呼吸,一直憋着,直到她的精力和奔忙全化为使他目眩的美为止。因此,当她离开美容所时,她毫不左顾右盼地一直朝前走啊走的,忘却了旁人、路灯、汽车和闪电雷鸣的天空。她已经淋得湿透,但只是由于一个购物提包滑到了地上,才意识到天在下雨。她低头一瞅,那条“埃文-皮考尼”牌白底上带有一条色带的衣裙的整齐包装半开着散落在马路边上,而她离家还有很长一段路程呢。她放下提包,捡起衣裙,掸去沾在上面的泥沙。她很快把它包好,可是刚要往购物提包里塞,那提包却全都破散了。雨水淋湿了她的头发,流进了她的脖子,可她只顾俯身去收拾东西。她从提包中取出“坎·布利欧”帽盒、一个装“范·拉尔特”手套的小些的包和另一个裹着缀着浪花的黄褐色睡袍的包。她把这几样塞进了另一个提包。她重新上路,却发现一只手上的提包过沉,迈不开步子,于是便把这个包抱在怀里,两手拢着。她还没走出十步,提包底掉了。她一脚踩上“丛林红”唇膏的雕花外壳和“布兰德青年”乳液,沮丧地看到那盒“日光”香粉掉在水洼里。她把“丛林红”唇膏和“布兰德青年”乳液收好了,但是“日光”却是头朝下掉落的,上面的圆盖不见了,落雨把粉色的轻粉冲得满地都是。哈格尔尽可能刮起一些干净的,又把已经弄皱的玻璃纸圆垫塞进盒子。
在回到宝贝街之前,她又有两次被迫停下来收拾买来的东西。最后她总算走到了派拉特的屋门口,她两腿一瘸一拐,浑身湿透,满脸惶惑的模样,两手还死命抓着提包。丽巴看到她回来了才算一块石头落了地,连忙上来一把拽住她,把“尚蒂伊”和“班迪特”都碰落到地上了。哈格尔身体僵直,推开了她母亲。
“我得赶快,”她低声说,“我得赶快。”
哈格尔的皮便鞋上淌着水,头发淋得贴着头皮,两手抱着买来的东西,三步并作两步进了自己的卧室,把门关上了。派拉特和丽巴都没有移步跟她进去。
哈格尔把全身衣服脱个精光,顾不上擦干脸、头和脚,就连忙穿上那件白底带一条彩道的裙子,配上一件短上衣,里边是少女式的乳罩,“水果织布机”牌紧身短裤,无色长袜和“倍得适”吊袜带,脚穿“乔伊斯”皮鞋,头戴“坎·布利欧”帽子。然后她坐下来开始化妆。她给自己那双年轻的圆圆的眼睛涂上一圈深灰色,一直涂到眉毛上。之后,在双颊上抹了一点胭脂,再把“日光”香粉搽了满脸。颊上的胭脂盖住了,只好再抹一次。她撅起嘴唇涂上唇膏。她涂上天蓝色眼影,脖子上缠上项链,耳朵上坠上耳环,手腕上戴上手镯。最后她倒了一点乳液在手掌上,再轻轻拍到脸上。
她总算打开了门,站到了派拉特和丽巴跟前。在她们的眼睛里她看到刚才照镜子时没看到的新模样:浸湿的长袜,沾了土的白色衣裙,一块块的黏糊糊的粉脸,一条条的胭脂和口红还有一绺绺的乱糟糟的湿发。这一切她都是在她们的眼睛里看到的;那模样让她出了一身汗,比雨水暖,更比雨水时间长。她接连出了几小时虚汗,后来就发起烧来,最后烧退了。这次发烧把她的眼睛和嘴唇都烧干了。
她躺在她那小床上,眼睛呈沙色,发干,并像玻璃似的平静。派拉特和丽巴坐在床边俯身向她,就像在始终不变的风向中弯向一边的两棵小树。她们像树一样为她提供了她们所有的一切:爱怜的低语和护庇的树荫。
“老妈妈。”哈格尔在一阵更甚的发烧中飘浮着。
“嗯?”
“为什么他不喜欢我的头发呢?”
“谁呀,宝贝儿?谁不喜欢你的头发?”
“奶娃。”
“奶娃确实也喜欢你的头发。”丽巴说。
“不。他不喜欢。可我琢磨不出原因。为什么他从来不喜欢我的头发。”
“他当然喜欢你的头发。他怎么会不喜欢呢?”派拉特问。
“他喜欢丝一般的头发。”哈格尔缓缓地叨咕着,她们不得不把耳朵凑上去听。
“丝一般的头发?奶娃?”
“他不喜欢我这种头发。”
“嘘,哈格尔。”
“丝一般的头发,黄铜色的。”
“别讲话了,宝贝儿。”
“弯曲的,波浪式的,丝一般的头发。他不喜欢我这种。”
派拉特把一只手放到哈格尔的头上,手指插进她外孙女软软的、湿漉漉的鬈发里。“他怎么会不喜欢你的头发呢?他腋窝里长的也是这种毛,他腿裆到肚皮长的也是这种毛。一直到胸口上都是。完全一样的。这种毛从他鼻孔里、嘴唇上往外长,要是他丢了刮脸刀,会长得满脸的。他满脑袋都是的,哈格尔。那也是他的毛发。他会爱这种毛发的。”
“他一点都不爱这种头发。他恨这种头发。”
“他不恨。他不知道他爱的是什么,不过他会来的,宝贝儿,就在这几天。他怎么会爱他自己,反倒恨你的头发呢?”
“他爱丝一般的头发。”
“嘘,哈格尔。”
“黄铜色的头发。”
“别说了,宝贝儿。”
“还有柠檬黄的肤色。”
“嘘。”
“还有蓝灰色的眼睛。”
“别说话了,现在别说了。”
“还有窄鼻子。”
“别说了,丫头,别说了。”
“他永远不会爱我的头发的。”
“别说了。别说了。别说了,丫头,别说了。”
邻居们凑了些钱,因为派拉特和丽巴为了给哈格尔买治好病需要的东西已经把钱花光了。大家凑的钱数目虽然不大,却解了燃眉之急,将决定哈格尔能否有个像样的丧礼。后来露丝出面了。她走到“桑内”店,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麦肯。他把手伸进现金柜,拿出了两张二十元一张的钞票放到了桌子上。露丝没有伸手去拿钱,甚至连脚都没动地方。麦肯迟疑了一下,然后坐在转椅中掉过身去拨弄起保险柜的开关。露丝候着。麦肯分三次向柜里探手拿钱出来,露丝这才张开手去接。“谢谢。”她说,转身走出店门到林登教会殡葬馆尽快对丧事作出安排。
两天之后,直到丧礼仪式已经进行了一半,死者亲属中似乎仍然只有露丝一人在场。从林登浸礼会教堂来的女声四重唱已经唱过《不要离开我》;承揽殡葬人的妻子已经读完吊唁信,牧师已经开始他那“你赤裸裸地来到此生,仍将赤裸裸地离去”的布道——他一向认为这最适合青年女子的葬礼;几个想要对“派拉特家的女孩”志哀而又不敢进来、等在门厅里的酒鬼已经开始抽泣了,这时门一下子推开了,派拉特嘴里喊着“发发慈悲吧”跑了进来。她的叫喊恰似一声号令,一个年轻小伙子站起身来朝她走去。她挥起右臂,几乎把他撞倒了。“对我发发慈悲吧”她嚷着,一边朝棺材走去,一边摇晃着脑袋,像是有谁问了她一个问题,她在回答“不”。
走到通道中间时她停住了脚步,举起一根指头指点着。接着,尽管她呼吸十分急促,却慢慢地把手垂到了体侧。在她呼吸如此急促紧迫之际,那衰弱无力的手竟然缓缓地停到身边不动,这举动实在奇怪。“发发慈悲吧。”她重复着说,这次声音低得像耳语。承揽殡葬人赶到她身旁,碰了碰她的臂肘。她躲开他径直朝棺材走去。她低头朝下看去。她的耳环在她的肩上碰撞着,在她周身的黑色丧服衬托下闪闪发亮,像是一颗星星。承揽殡葬人再次朝她凑上去,但当他看到她那让莓果染得黝黑的嘴唇,那雾一般迷蒙的泪眼,那吊在耳上的奇妙的黄铜盒子时,他往后退了一步,目光垂向了地面。
“慈悲?”现在她在发问了,“慈悲?”
这还不够。这个字眼儿需要有个底座来支撑,需要有个框架来固定。她挺直腰板,高昂着头,把这个哀求唱成一支歌曲。她以清晰悦耳的嗓音唱着——虽说只是一个词,但拖腔极长,完全成了一个句子——在最后一个音节的尾声在教堂的角落里消失之前,一个甜美的女高音呼应着她:“我听到你了。”
人们回过头去。原来是丽巴走了进来,并且也在唱着。派拉特既不知道她进来了,也没有错过一个节拍。她只是一再重复“慈悲”这个词,而丽巴则回答着。女儿站在教堂的背后,母亲则在前面,她们就这样唱着。
<i>在夜间</i>
<i>慈悲</i>
<i>在暗处</i>
<i>慈悲</i>
<i>在早晨</i>
<i>慈悲</i>
<i>在我床边</i>
<i>慈悲</i>
<i>现在我跪下了</i>
<i>慈悲。慈悲。慈悲。慈悲。</i>
她们在一片死寂中停止了歌唱。派拉特伸出一只手,把三根指头放到棺材边上。这时她在对着躺在她面前、裹着灰缎的女人讲话。她对哈格尔轻柔地窃窃私语,如同当年死者还是小姑娘时那样对她许诺着。
<i>谁在搅扰我的宝贝疙瘩心头肉?</i>
<i>谁在搅扰我的小乖乖?</i>
<i>谁在搅扰我的宝贝疙瘩心头肉?</i>
<i>谁在搅扰我的乖丫头?</i>
<i>有人在搅扰我的宝贝疙瘩心头肉。</i>
<i>有人在搅扰我的小乖乖。</i>
<i>有人在搅扰我的宝贝疙瘩心头肉。</i>
<i>有人在搅扰我的乖丫头。</i>
<i>我要找出谁在搅扰我的宝贝疙瘩心头肉。</i>
<i>我要找出谁在搅扰我的小乖乖。</i>
<i>我要找出谁在搅扰我的宝贝疙瘩心头肉。</i>
<i>我要找出谁在搅扰我的乖丫头。</i>
“我的乖丫头。”这五个字还在涌出她的喉咙,她就已经转身离开了棺材。她的目光掠过坐在一排排长椅上的人们的面孔,停在直视着她的第一双眼睛上。她朝那张面孔点了点头,说道:“我的乖丫头。”她又找到另一双眼睛,仍是对他说:“我的乖丫头。”她一路沿通道朝后面走去,对每一张转过来的面孔都说着同样一条信息。“我的乖丫头。那是我的乖丫头。我的乖丫头。我的乖丫头。我的乖丫头。”
她认准了哈格尔谈着话,把她专门从这世界已经死去的人们中间挑出来。起初她和那些勇于看她的人说着,他们摇着头,嘴里念着“阿门”。后来她又和那些精神紧张、只敢把视线抬到她那高大的黑色侧影处的人说着。对这些人她要特别稍稍弯下腰,用五个字概括了她身后棺材中那夭折的生命的全部故事。“我的乖丫头。”这五个字就像抛进峡谷的石头似的下沉着。
犹如一头大象愤怒地朝那些想猎取它的象牙、它的皮、它的血肉或它的惊人力量的矮小的人们举起鼻子似的,派拉特突然对着天空高声叫着,似是要天空听到:“而她是为人所爱的!”
这一声喊叫惊动了门厅处一个怀着同情心前来的酒鬼,他手中的瓶子落在了艳绿色的杯子上叮当作响,浓浓的红酒洒了满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