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了吧。不一样呢。”
“哎,有什么不同,丽巴?你可知道得真多。”
丽巴仰脸看着顶棚,“兄弟就是兄弟,要是两人一母所生或者两人——”
派拉特打断了她的话,“我是说你对待一个兄弟或表舅有什么不同?你难道不该同样对待吗?”
“问题不在那儿,妈妈。”
“闭上嘴吧,丽巴。我在同哈格尔讲话。”
“是的,妈妈。你应该对他们同等看待。”
“既然如此,干吗要弄出两种称呼而不干脆就叫一种呢?”丽巴把双手放到臀部上,大睁着眼睛。
“把那把摇椅拽过来,”派拉特说,“你们俩小伙子要是不动手帮忙,就别想坐着了。”
三个女人围着大篮子,里边满满地装着长在短而多刺的枝干上的黑莓。
“我们怎么帮忙呢?”吉他问道。
“把莓果从那些讨厌的枝子上摘下来,可别弄破了果子。丽巴,把那个瓦罐拿来。”
哈格尔往四下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遭。“咱们干吗不从后边屋里挪张床出来?那样我们就全都可以坐下了。”
“这地面对我就可以了。”派拉特说,说着就蹲了下去,从篮子里轻轻举起一根莓枝,“你们采的全在这儿了?”
“不。”丽巴边滚动着一个大瓦罐,边回答说,“外边还有两篮子呢。”
“最好还是都搬进来吧。在外边放着净招苍蝇。”
哈格尔朝门走去,同时对奶娃招呼着:“来吧,兄弟。来帮帮忙。”
奶娃一下跳起来,碰倒了椅子,跟在哈格尔后头一路小跑。在他看来,她是他见过的最漂亮的姑娘。她比他可大得多得多。她应该跟吉他一般大,甚至也许有十七岁了。奶娃似乎有点飘飘然,比平时更有生气的飘飘然。他跟哈格尔一起,把两只大篮子抬上前廊台阶,搬进屋里。她跟他一样肌肉发达、强壮有力。
“小心点,吉他。别太快。你把莓果都弄破了。”
“甭管他,丽巴。他得先熟悉熟悉。我刚才问你,是不是你会弹吉他,他们才管你叫吉他?”
“并不是因为我会弹,而是因为我想弹。那会儿我还很小,他们是这么对我说的。”
“你在哪儿看过吉他吗?”
“那是在一次猜谜比赛中,在佛罗里达州老家的一个百货商店里。我妈领着我去逛商店,我看见了吉他。当时我还是个怀抱中的小孩呢。比赛就是让你猜在一只大玻璃缸里放了多少颗糖豆,猜中了就得一把吉他。他们讲,我哭着非要一把,而且从那以后总想要吉他。”
“你要是求教丽巴,她会给你弄一把的。”
“不行,你不能花钱买,你得猜出来豆形软糖的数目。”
“我听见你说的话了。丽巴知道有多少。丽巴能猜中得奖。她从来没输过。”
“真的?”吉他脸上露出了笑容,但还有点不信,“她那么走运?”
“我就是走运嘛。”丽巴咧嘴笑了,“人们从四面八方来求我,让我替他们抓阄,给他们出数字来猜。这玩意儿他们玩得挺来劲,我也总能猜对。我得到许多想要的东西,还得到许多我甚至没打算赢的东西。”
“她去的那种地方,没人要卖给她彩票,他们只是要她替他们抓。”
“看见这个了吗?”丽巴把手放在衣裙上面,拽出一颗连着一根链子的钻石戒指,“这是我去年赢的。我是……怎么说的来着,妈妈?”
“第五十万个。”
“五十……不,不对。他们不是这么说的。”
“他们说的是半百万。”
“这回对了。我是走进‘西尔斯暨罗巴克公司’的第半百万个人。”她的笑声中带着开心的骄傲。
“他们不想给她这戒指,”哈格尔说,“因为她样子太寒酸了。”
吉他大吃一惊。“我记得那次猜谜比赛,可我不记得听说有黑人中了彩。”吉他经常在街头游逛,认为自己对城里的新闻无所不知。
“谁也不记得。他们准备好照相的人和各种各样的东西,都挤在大门口等着下一个进门。可是他们却没把我的相片照下来登在报上。我跟我妈也找报纸看了,对吧?”她朝派拉特看了一眼,等她加以证实,然后接着说,“可是他们倒把中二等奖的那个男人的相片登上了报。他得的是一张战争债券。是个白人。”
“二等奖?”吉他问道,“什么样子的‘二等奖’?你要么就是那第半百万个人,要么不是。不会有什么仅次于第半百万个人一说。”
“要是优胜者是丽巴,就可能,”哈格尔说,“他们又设了个二等奖的唯一原因,就是因为她得了头彩。而他们把头等奖给了她的唯一原因,就是那些照相机。”
“告诉他们你怎么会去‘西尔斯公司’的,丽巴。”
“找厕所。”丽巴把头往后一甩,止住了笑声。她两只手上染满了黑莓的浆汁,在从眼中抹去眼泪时,鼻子到颧骨都抹上了紫色的道道。丽巴比派拉特和哈格尔肤色要浅得多,长着一双婴孩式的天真眼睛。她们祖孙三人都用直率的目光望着他们俩,但是在派拉特和哈格尔的面孔背后潜藏着一种更隐蔽和复杂的东西。只有丽巴长满疱疹的皮肤和毕恭毕敬的态度,让人感到似乎她的单纯可能是一种贫乏。
“闹市区只有两个准黑人去的厕所:五月之花饭店和西尔斯公司。而西尔斯更近一点。幸好我当时不是憋得很急。他们足足盘问了我十五分钟,问我的姓名和地址,然后才把钻石送给我。可我不让他们把钻石给我,一再问他们,这是不是一次真的比赛?我不相信他们。”
“让你离开那地方,花上一只钻石戒指还是值得的。你当时已经吸引了一群人而且还会再招来苍蝇的。”哈格尔说。
“你打算拿这戒指怎么办?”奶娃问她。
“戴呗。我赢来的东西没几样是我喜欢的。”
“她赢的所有东西都给人了。”哈格尔说。
“给了一个男人。”派拉特说。
“她从来不肯自己留着……”
“她真想赢的是——一个男人”
“还不如圣诞老人……”
“可笑的碰运气根本不能算走运……”
“他一年只来一次……”
哈格尔和派拉特你一句我一句地扯着,两人都自言自语般地加着评论,似乎不是对奶娃和吉他讲话——甚至也不是对丽巴讲话。丽巴这时已经把戒指藏到衣裙里,正在一边甜蜜地笑着,一边灵巧地把深紫红色的莓果从嫩枝上摘下来。
奶娃当时已经身高五英尺七英寸了,可是在他活这么大的记忆之中这还是第一次全身心都感到幸福。他和他的朋友在一起,一个比他大的男孩,一个机灵、善良、无所畏惧的小伙子。他舒舒服服地坐在这家出名的酒馆里;被三名妇女包围着,她们看来很喜欢他,正放声大笑。而且,他还陷于热恋之中。莫怪他父亲要怕她们了。
“这酒什么时候能造好?”他问道。
“你是说这批?几个星期。”派拉特说。
“到时候能让我们尝尝吗?”吉他笑着问。
“没问题。你们现在想来点吗?地窖里有的是酒。”
“我不想喝那个,我想喝这个。尝尝自己跟着造的。”
“你以为你造了这酒?”派拉特冲着他哈哈大笑,“你以为造酒干点这个就算完了?就是摘几只莓果?”
“哦。”吉他搔着脑袋,“我忘了。我们还得光脚把这些果子搅烂。”
“脚?脚?”派拉特大发雷霆了,“谁用脚造酒?”
“也许味道不错呢,老妈妈。”哈格尔说。
“味道不会坏的。”丽巴说。
“你的酒有什么好呢,派拉特?”吉他问道。
“不能告诉你。”
“为什么?”
“从来没尝过。”
奶娃哈哈大笑起来,“你卖酒,可自己连尝都不尝吗?”
“人们买酒可不是要尝。买酒是要喝个醉。”
丽巴点点头。“以前倒有人买酒只是尝尝,现在没人买了。”
“现在没人想买便宜的家酿酒了。大萧条时期已经过去了,”哈格尔说,“大家现在都有了工作。他们买得起‘四玫瑰’牌好酒呢。”
“不过还是有不少人要买的。”派拉特告诉她。
“你从哪儿弄到造酒的糖呢?”吉他问。
“黑市。”丽巴说。
“什么‘不少人’?说实话吧,老妈妈。要是丽巴没赢到那一百磅的食品杂货,我们从去年冬天就挨饿了。”
“不会的。”派拉特把一段新鲜的嫩枝放进嘴里。
“我们会的。”
“哈格尔,不要跟你老妈妈顶嘴。”丽巴小声说。
“谁会给我吃的呢?”哈格尔还是不让步,“老妈妈可以几个月不吃东西,跟蜥蜴一样。”
“蜥蜴能不吃东西活那么长?”丽巴问。
“丫头,没人会让你挨饿的。你挨过一天饿吗?”派拉特问她的外孙女。
“她当然没挨过。”哈格尔的妈妈回答说。
哈格尔把一根枝子往地上那堆一扔,搓起了手指。指尖染上了一种深红色。“我有些日子是不饱的。”
派拉特和丽巴的头,像鸟一样迅速地往起一抬,她们瞪了哈格尔一眼,然后又交换了一下眼色。
“宝贝儿!”丽巴的声音是轻柔的,“你挨过饿吗,宝贝儿?你干吗要这么说?”看来丽巴被刺痛了。“你想要什么,我们就给你弄什么,宝贝儿。什么都满足了你。你一直是知道这一点的。”
派拉特把嫩枝吐到手掌上。她的面孔滞呆呆的,没有任何表情,就像一张面具,嘴一动不动。在奶娃看来,像是有人咔嗒一声关掉了灯。他看着三个女人的脸。丽巴蹙额皱眉,泪水正在沿着两颊往下流。派拉特仍然像死人一样毫无表情,可是变得很警觉,似乎在等待什么信号。哈格尔的面部轮廓让头发遮住了。她俯身低头,两肘撑在腿上,揉搓着手指。室内光线渐暗,手指像是染了血。她的指甲很长很长。
大家就这样保持着沉默。连吉他也不敢打破寂静。
后来,派拉特开了口。“丽巴,她说的不是吃的东西。”
丽巴的脸上慢慢掠过恍然大悟的表情。派拉特嘴里哼起了曲子,同时又摘起了莓果。过了一会儿,丽巴也跟着干起了活,母女俩十分和谐地一起哼着,接着,派拉特开始领唱:
<i>哦,售糖人不要把我丢在这里</i>
<i>棉花球会憋死我</i>
<i>哦,售糖人不要把我丢在这里</i>
<i>白人东家的胳臂会箍死我</i>
两个女人唱到合唱部分时,哈格尔抬起头,也跟着唱了起来。
<i>售糖人飞走了</i>
<i>售糖人走啦</i>
<i>售糖人掠过天空</i>
<i>售糖人回家喽。</i>
奶娃简直透不过气来了。哈格尔的声音把他留下来呼唤自己的那些心的碎片全都给铲出来了。当他认为自己就要在重压之下晕厥过去时,他大胆地看了朋友一眼,看见落日的余晖在吉他的眼中闪着金光,把一丝逐渐领悟的微笑推到了阴翳中去。
对奶娃来说,这一天变得如此美妙,而且由于这一天之中所遇到的秘密和挑战而益发妙不可言。不过,在他父亲回家后的一小时之内,这一切便全都烟消云散了。弗雷迪已经向麦肯·戴德汇报了,他儿子“在酒馆里喝酒”泡掉了一个下午。
“他在撒谎!我们什么也没喝。没喝。吉他甚至连他要的那杯水都没喝到口。”
“弗雷迪从来不撒谎。他说话颠三倒四,可是从来不撒谎。”
“他对你撒谎。”
“你是说喝酒一事吗?也许。可是你在那酒馆里,这一点他没胡说吧,嗯?”
“没有,老爷。这件事他没撒谎。”奶娃把语调放得柔和了一点,但是在他的话音里仍然成功地保持着一触即发的挑战意味。
“说吧,我以前嘱咐过你什么话。”
“你告诉我不要去那地方,离派拉特远远的。”
“对了。”
“可你从来没讲过为什么。她们是我们的近亲。她是你的亲妹妹。”
“而你是我的亲儿子,我让你干什么,你才能干什么。可以解释,也可以不解释。只要你的两只脚还在我的桌子底下,你在这家里就要做我让你做的事。”
麦肯·戴德已经五十二岁了,可还像四十二岁时那样仪表堂堂,威风凛凛。十年前,奶娃觉得父亲是世界上最大的一个庞然大物,甚至比他家的住宅还要大。然而,他今天见到了一个跟父亲一样高大的妇女,使他觉得自己都变高大了。
“我知道我是家中最小的一个,可究竟不再是个婴儿了。你对我的态度,就像我还是个婴儿似的。你总是不断地说,什么也不必对我解释。你知道这让我有什么感觉吗?像个婴儿,就是这么回事。像个十二岁的婴儿!”
“别对我高喉咙大嗓门地讲话。”
“你十二岁时,你父亲是这么对待你的吗?”
“嘴上把点门儿!”麦肯大吼着。他把两只手从衣袋中拔出来,可是不知道该往哪儿放。有这么一阵子,他感到困惑不解。儿子的问题改变了整个场景,他似乎看到自己才十二岁,穿着奶娃的鞋子站在那儿,又有了当年面对自己父亲的那种感觉:看到自己爱戴和敬仰的那个人从篱笆上摔下来时周身所处的麻木感;盯着那个在脏土上扭曲的躯体时穿过全身的野蛮劲儿。他父亲在分叉的篱笆上撑着一支滑膛枪坐了五天,最后还是为保护自己的财产而遇害身死。这个孩子现在对他是不是也是这种感觉呢?也许是对儿子讲讲那件事的时候了。
“说呀,他是不是这么对待你的?”
“我就在父亲身边跟他一起干活,就在他身边。从我四五岁时起我们就在一起干活。就我们父子俩。我母亲死了,是派拉特出生时死的。派拉特那会儿还是个婴儿呢。白天她待在另一个农庄里。每天早晨我抱她去那儿,然后穿过庄稼地回来同父亲会合。我们得把‘林肯总统’套到犁上,还要……那是我们给那匹母马起的名字:‘林肯总统’。爸爸说,林肯在当总统之前是位犁地的好手,你可不能让一位犁地的好手离开他的活计。他还把我们的农庄叫作‘林肯天堂’。我们的农庄不算大,不过当时在我眼里显得挺大。现在我知道那只不过是块小地方,可能有一百五十英亩吧。我们只耕种五十英亩,大概有八十英亩是一片树林,可能是橡树和松树吧,大概那就是他们想要的财产——那些木材,那些橡树和松树。我们还有一个四英亩的水池,连着一条小河,里边净是鱼。就在山谷的正当中。门图尔山是最美的山了,我们住的地方是门图尔县,就在萨斯奎哈纳的北边。我们有一个四间房大小的猪圈。谷仓是一百四十英尺长、四十英尺宽,上面是四坡屋顶。山里到处都是鹿和野火鸡。谁要是没吃过爸爸做的野火鸡,就不算吃过东西。他在火上快快地燎一下,把火鸡的周身全烧黑,这样就封住了,就把油汁封在鸡里了。然后他再用炙叉慢慢烤上二十四小时。等你把烧焦的外皮剥开,里边的肉可嫩哪,甜腻腻、油乎乎的。我们还有果树,苹果、樱桃。有一次派拉特打算给我做一个樱桃馅饼。”
麦肯顿了一下,脸上的笑容慢慢绽开。他已经有许多年没谈过这些了,最近几年甚至都不大去想了。他刚结婚时,经常跟露丝谈“林肯天堂”。门廊笼罩在黑暗之中,他坐在那里,一开口就把那块本该属于他的土地描述一番。还有在他刚买进房产时,总在理发馆附近闲逛,跟那里的男人们交换故事。可是近年来,他已经没有这类时间或是这份兴致了。不过今天他又跟儿子谈起了以往,而那块土地上的一草一木都历历如在眼前:那口井,那个苹果园,那头叫“林肯总统”的母马,它的小驹“玛丽·托德”,他家的奶牛“尤利西斯·S.格兰特”,那头叫“李将军”的猪。他就是用这种方式来了解父亲记得的历史的。(美国南北战争中,格兰特继林肯之后任总统,统率北军,李将军则为南军统帅。)他父亲不识字,只知道亲眼所见或亲耳所闻的事情,但是他却把某些历史人物深深印在了麦肯的脑子里。麦肯在学校做学生的时候,每当读到这些人物,总要想起家中那些牲畜具备的“人格”,他家的马和猪。父亲管他们的耕马叫“林肯总统”也许只是一个玩笑,但麦肯一想到林肯,总是满心喜爱,因为他热爱那首先来自一匹强壮、耐劳、温和、驯顺的马的印象。他甚至喜欢“李将军”,因为一年春天,他们把这头猪杀了,吃到了弗吉尼亚州以外最好的猪肉,“从臀尖到熏火腿到硬肋到香肠到头肉到猪蹄到猪尾到干肉”——整整吃了八个月,在十一月时还有响皮吃。
“‘李将军’在我身边还是蛮不错的,”他笑着对奶娃说,“是我知道的最好的‘将军’。连它的睾丸味道都挺好。瑟丝做出了最好的猪肚。哟!我差点忘了那女人的名字。对,是瑟丝。她在宾夕法尼亚州丹维尔一家白人的大农场里干活。说来有意思,事情不知怎么就忘了。多少年来,你什么都记不得了,可是就像这会儿,一下子又都想起来了。有一次赛狗,对,他们搞过一次。那是当时那地方体育运动上的一件大事。狗赛跑。白人可爱他们的狗了。在杀掉一个黑鬼的同时还要爱抚地给狗顺毛呢。我还看过成年白人为自己的狗大声痛哭。”
他的语气奶娃听起来很不寻常,不那么生硬。他的话音也不一样,更像南方黑人,听起来要舒服和轻柔得多。奶娃也轻声讲道:“派拉特说有人射杀了你们的父亲。把他打到空中有五英尺高。”
“他花了十六年时间才把那个农庄弄成那副样子。现在,那儿成了暴徒出没的县境,当年可不一样,那时候那地方可……好了。”
“谁把他打死的呢,爹?”
麦肯把目光对准了儿子,“爸爸不识字,连签名都不会。他只是做记号。他们骗了他。他画了押,我不知道是什么东西。他们就对他说,他的财产属于他们了。他从来没读过书。我打算教他,可他说那些小符号他记不到第二天。一辈子就写过一个字——就是派拉特的名字,是从《圣经》上抄的。就是他写的名字,派拉特装进了她的耳环里。他当初要是让我教他就好了。他一生碰到的倒霉事全因为不识字。由于他不识字,连姓名都闹了个一团乱。”
“他的姓名?怎么回事呢?”
“那是宣布自由时候的事。州里的全体黑人都要到自由民管理局去登记。”
“你父亲是黑奴吗?”
“你问得有多蠢?他当然是啦。一八六九年的时候,哪个黑人不是?他们全都得去登记,自由民和非自由民,自由民和原先的黑奴,全得去。爸爸当时才十几岁,就去登记了。可是坐在办公桌后边的那个白人喝醉了。他问爸爸在何处出生。爸爸答说麦肯。他又问爸爸父亲是谁。爸爸回答:‘他死了。’又问爸爸主人是谁,爸爸说:‘我是自由民。’好了,那个北方佬倒是都写下来了,可是填错了地方。给写成了出生于丹佛里,鬼知道在什么地方。在该填姓名的地方,那个蠢货写上了‘戴德’,逗号,‘麦肯’。(。(即姓戴德,名麦肯。麦肯本是出生地,戴德本指父亲“已故”(Dead),醉酒的白人登记员把“已故”错填到姓氏一格内,结果这家便姓了戴德(“死”),所以奶娃一直不喜欢这个姓。)可是爸爸不识字,根本没发现怎么给他登记的,直到后来妈妈告诉了他。他们俩是在北上的大车上碰上的。他们说东说西,他就告诉她,他已经是自由民了,还拿出登记的证明文件给她看。她看了证明,给他读出来上面写的是什么。”
“他不必保持那个名字,对吧?他完全可以用他自己的真姓名嘛,对不?”
“妈妈喜欢。她喜欢那弄错的姓。她说这姓新鲜,把过去抹掉了,一笔勾销了。”
“他的真姓名是什么?”
“我不大记得我母亲。她死的时候,我才四岁。她是浅肤色,挺漂亮。在我眼里像个白人。我跟派拉特都一点不像她。要是你不信我们是来自非洲,看看派拉特就信了。她长得完全像爸爸,而爸爸的模样就跟你看到的非洲黑人一模一样。他是个宾夕法尼亚的非洲黑人。一举一动也都像非洲人。像扇门似的板着面孔。”
“我看派拉特的脸就是那样子。”由于他父亲用一种轻松和亲热的口气同他讲话,现在奶娃感到,他同父亲的距离缩短了,增强了信心。
“我可没变主意,麦肯。我不想让你去她那儿。”
“为什么呢?你还没说为什么呢。”
“好好听我说。那女人一点也不好。她是一条蛇,可以像条蛇一样地引诱你,可到底是条蛇。”
“你是在说你的亲妹妹,你当年每天早晨抱在怀里下地去的那个妹妹。”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你已经见到了她。你看她像什么?一个好人?一个平常人?”
“哦,她……”
“还是一个割断你喉咙的人?”
“她看着可不像那样的人,爹。”
“哦,她是那样子的。”
“她干过什么呢?”
“不在于她干过什么,而在于她是什么。”
“她是什么呢?”
“一条蛇,我已经说了。听说过蛇的故事吗?听说过一个人见到地上有一条小蛇的故事吗?嗯,那个人看到这条小蛇受了伤,流着血,躺在脏地上。那个人可怜小蛇,就把它捡起来,放到篮子里,带回了家。他喂它,照顾它,看着它长壮了,长大了。他自己吃什么就喂它什么。后来,有这么一天,蛇过来咬了他,把它的毒舌一直戳到他的心脏。当这个人躺在那里等死的时候,他转向毒蛇,问它:‘你干吗要咬我呢?’他说:‘是不是我对你百般照顾?是不是我救了你的命?’毒蛇回答说:‘是的。’‘那么,你干吗要咬我呢?你杀我干吗呢?’你猜那毒蛇怎么说?它说:‘可你知道我是一条蛇呀,对不对?’现在,我的意思是要你离那个酒馆远点,而且离派拉特越远越好。”
奶娃低下了头。他父亲一点都没解释出个道理。
“孩子,你可以用你的时间干更重要的事。再说,你也该开始学着工作了。你星期一就开始吧,下学后到我办公室来,在那儿干上两小时,学点真本事。派拉特不能教你在这个世界上有用的东西。也许她教的东西在下一个世界有用,可在如今没用。听我告诉你,目前你最需要了解的一件重要大事:掌握财产。用你掌握的财产再去掌握别的财产,这样你就可以掌握你自己,也就可以掌握别人了。从星期一开始,我要教你怎么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