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二(2 / 2)

别让我走 石黑一雄 7241 字 2024-02-18

“可能因为这样,所以我现在才能继续和你们在这里,”埃米莉小姐说,“玛丽克劳德现在做起这种事情可是有效率多了。”

我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说了下面的话,可能因为知道这次的拜访很快就要结束;也可能因为我想知道埃米莉小姐和夫人究竟如何看待对方。总之,我压低了声音,对着门口点了一下头说:“夫人从来没有喜欢过我们,她一直很怕我们,就像一般人怕蜘蛛那类东西一样。”

我等着看看埃米莉小姐会不会生气,反正我再也不在乎她生不生气。果真,埃米莉小姐突然转身面对着我,好像我朝她身上丢了球似的。她的眼睛发出怒光,让人想起她以前在海尔森的模样。不过,她回答的语气平淡而温柔。

“玛丽克劳德已经把一切都给了你们,她不断地工作、工作、工作,我的孩子啊,妳可别弄错了,她可是站在你们那一边,一直都站在你们那一边的啊!她怕不怕你们?我们全都怕你们啊!我在海尔森几乎每天都要对抗自己对你们的恐惧,有时从书房窗户往下看着你们,心里觉得非常地厌恶……”埃米莉小姐没有说下去,她的眼里再次闪耀着光芒。“但是,我决定不让这样的情绪阻挡我去做正确的事。我对抗那些情绪,而且战胜了。现在,你们能不能好心帮我离开这轮椅,乔治应该拿着拐杖在等我了。”

我和汤米一人搀扶一边,埃米莉小姐小心翼翼地走到走廊,有个穿着护士服的高大男人看到我们才赶紧拿出一对拐杖来。

正对着街道的前门敞开着,看到外面天还亮着,让我有些意外,夫人的声音从外面传了进来,她现在对工人说话的语气比较和缓了。感觉现在是我和汤米溜出去的时候了,只不过那个叫做乔治的人正帮稳稳站在拐杖中间的埃米莉小姐穿上大衣;我们走不出去,只好在原地等着。我想我们也同时等着和埃米莉小姐道别;说不定还要向她道谢吧,我不知道。但是埃米莉小姐现在只注意她的柜子。她开始对着外面的人耳提面命一番,然后就跟着乔治离开了,没有回头看我们一眼。

汤米和我在走廊上待了一会儿,不知道该做什么。然后我们到了外面,漫无目的地走着,虽然天还没黑,但我发现长长街道上的路灯已经点亮了。一辆白色的货车正在发动引擎,货车后面停了一台又大又旧的富豪轿车,埃米莉小姐就坐在乘客座位上。夫人靠在窗户上,乔治关上行李厢,绕到司机座位的门边。最后,白色货车开走了,埃米莉小姐的座车便在后面跟着。

夫人看着汽车渐行渐远,本来准备转身回到屋里,看到我们站在人行道上,突然定住不动,身体往内缩了一下。

“我们要走了,”我说,“谢谢您和我们说话,请代我们向埃米莉小姐道别。”

看得出来夫人正打量着站在微光中的我。然后她说:“卡西,我记得妳,对了,我想起来了。”夫人没有说话,继续看着我。

“我想我知道您在想些什么,”我终于说,“我想我猜得到。”

“很好。”夫人的声音有点儿迷茫,眼神有点儿空洞。“很好,妳还会读心术啊!那妳告诉我。”

“您有一次看到我,一天下午在宿舍的时候。附近没有别人,我正在放一卷录音带听音乐。我闭着眼睛跳起舞来,当时您看到了我。”

“很好,好一个能够看透别人心思的人,妳应该要去当演员才对。我到现在才认出妳来,没错,我记得那次,而且我时常想起那件事情。”

“奇怪了,我也是。”

“原来如此。”

本来我们准备就在这里结束彼此的交谈。我们大可说声再见,然后转身离开。但是夫人向我们走近,继续盯着我的脸看。

“那时候妳比较年轻,”夫人说,“啊,没错,就是妳。”

“如果您不愿意,可以不要回答,”我说,“可是有件事情我一直想不明白,我可以问您吗?”

“妳知道我心里在想什么,我却不知道妳在想什么。”

“嗯,那天您……心情不太好。您一直看着我,当我睁开眼睛,发现您正看着我,而且哭了。其实,我知道您真的哭了。您一边看着我,一边哭着。为什么呢?”

夫人脸上的表情毫无变化,继续看着我的脸。“我哭,”夫人总算开口说话了,声音很小,好像害怕邻居听到一样。“那是因为我进去的时候,听见妳播放的歌曲。我以为是哪个笨蛋学生音乐没关,但是当我走到了妳的宿舍,看到妳一个小姑娘自己在跳舞。就像妳说的,闭着眼睛,心飘到很远的地方去,脸上一副向往不已的表情。妳充满感情地一个人跳着舞,还有那天的音乐,那首歌,歌词里面是有意义的,充满了悲伤啊!”

“那首歌,”我说,“叫做『别让我走』。”然后我对着夫人轻轻地哼了几句歌词,“别让我走,哦,宝贝啊宝贝,别让我走……”

夫人同意地点点头,“没错,就是这首歌。那次之后,我在收音机、电视里听过一、两次。每次听见都让我想起那个自己一个人跳舞的小女孩。”

“您说您不能看透别人的心思,”我说,“但是,说不定那天您可看透了我的心。可能因为这样,所以当您看到我的时候才哭了起来。其实,不管那首歌真正的意义是什么,在我的脑海里,当我在跳舞的时候,我有我自己的诠释。您知道吗,我想象那首歌唱的是一个女人的故事:别人告诉她,她终身不能生育,但是当她有了小孩,她非常开心,所以她把小孩紧紧抱在怀里,害怕发生什么事情拆散了他们,所以她一直唱着:宝贝,宝贝,别让我走。这不是歌词本来的涵义,但这是我当时脑海里的想象。说不定您就是知道了我的心思,所以才会觉得这么悲伤吧!虽然当时我不觉得悲伤,但是现在回想起来的确教人有点儿鼻酸。”

我看着夫人说话,但感觉汤米走到了我身边,也感觉到汤米身上衣服的质料,感觉到他的存在。

夫人接着说:“真是有趣,但是那个时候就像今天一样,我完全猜不出妳的心思。我之所以哭,完全是为了另外一个理由。那天当我看到妳跳舞,我看到的是另外一个故事。我看到一个新的世界很快就要来临,更加地科学化、更加有效率,是的。针对旧有的疾病将会有更多治疗的方法,这是好的。但这同时也是一个严厉而残酷的世界。我看到了一个小女孩紧紧闭上双眼,双手拥抱着过去那个友善的世界,一个她内心明白已经不再存在的地方,而她还是紧抓不放,恳求它别放开她的手。那就是我所看到的。那不是真正的妳,也不是妳当时在做的事情,这点我知道。但是当我看到妳,我的心都碎了。我永远也忘不了那一幕。”

夫人走向前来,到了我们面前一、两步的距离站定。“你们今天晚上的故事也让我非常感动。”夫人看了看汤米,再转回来看着我。“可怜的小孩,我真希望可以帮点儿什么忙,但是你们现在得靠自己了。”

夫人伸出手来,继续看着我的脸,把手放在我的脸上。我可以感觉到一股颤抖流遍她的全身,但她还是继续把手放在我的脸上,我又看到夫人的眼眶充满了泪水。

“可怜的小孩啊!”夫人像是耳语般又说了一次,然后便转身回到屋里

※※※

我和汤米回家的路上没再讨论和埃米莉小姐与夫人谈话的内容。如果有,也是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情,例如我们觉得她们看起来老多了,或是聊聊屋内的物品。

回家时,我挑了自己所知最偏僻的路线,整条路上只有我们的车灯打破一片黑暗。偶尔也会遇见其他车灯,我觉得那些开车的都是其他的看护,有些是一个人开车回家,或许有些像我一样,身边坐了一个捐赠人。当然,我知道一般人也会走这几条道路;只是那天晚上我特别感觉这几条漆黑的乡间小路只为像我们这样的人存在,而那些设立着巨大标志和超大咖啡店的宽敞、明亮的公路则是留给一般人开的。我不知道汤米是不是也正在想着同样的事情。或许是吧,因为他在路上也说:“卡西,妳倒是知道不少这些奇怪的路线嘛!”

汤米一边说一边笑,但又好像立刻陷入了沉思。后来我们走到了一条特别漆黑的不知名道路,汤米突然说:“我觉得露西小姐才是对的,埃米莉小姐是错的。”

我不记得自己听了之后说了哪些话,纵使说了,也不是什么有深度的话。不过,那个时候我才发现在汤米的声音或神情中默默地敲响了警钟。我记得自己把眼光从弯弯曲曲的道路上转到了他的身上,但他也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直直地看着前方的黑夜。

几分钟后,汤米突然说:“卡西,我们可以停一下车吗?不好意思,我必须下车一会儿。”

我以为汤米又晕车了,所以紧挨着一排篱笆立刻停下车来。停车处完全没有路灯,就算车灯亮着,我也担心其他车辆转弯后可能撞上我们。所以,当汤米下车、消失在黑暗中,我没有跟着他一起去。况且,他下车的动作像是有着什么目的,暗示着就算他不舒服,也宁可自己一个人处理。总之,我一直留在车上,想着要不要把车子挪到前方的上坡处,这时,我听见了尖叫声。

起初我甚至觉得那不是汤米的声音,只是躲在草丛里的一个疯子。不过,我没有因此降低警觉,当我听见第二声、第三声尖叫的时候,我已经下了车,这才知道那是汤米的声音。其实,那一瞬间我心里大概已经非常恐慌,因为完全不知道汤米人在何处。我什么也看不见,当我想要朝着尖叫声走去,却被一处无法通过的灌木丛挡着。后来,我发现了一道入口,穿过了壕沟之后遇到一道篱笆。我设法爬了过去,过去之后却一脚陷进了烂泥巴中。

到了这里,我比较能够看见四周的环境,我站在一片草地上,前方不远处就是陡直的下坡处,我看到山谷村庄的点点灯火,这里风很大,一阵强风吹来,我还得抓住篱笆桩,才不致被风带走。今晚还未满月,但月光十分明亮,我看到前方接近草地下坡处不远的地方出现了汤米的身影,他又气又叫、拳打脚踢。

我想赶快过去,但是泥巴已经把我的脚吸了进去。汤米也是被泥巴困住了,他踢了一脚之后就滑了一跤,消失在黑暗中。但是他嘴里东一声、西一声的咒骂倒从来没停过。就在汤米快要站稳脚步的时候,我已经可以抓住他了。汤米在月光照射下的脸庞全是一块块的泥巴,因为愤怒而变得扭曲,我伸出手抓住他挥动的手臂,紧紧抓住他。他想要甩开我的手,但我还是紧紧抓着,直到他停止叫嚣,不再和泥巴搏斗。我感觉汤米也抱住了我,于是我们便这样肩并肩地站在草原的最高处,过了好久,两人什么也没说,只是抱着对方,风还是不断地向我们吹着,拉扯身上的衣裳,有时感觉我们紧紧抱着对方就是怕被风吹到黑暗里去。

后来我们放开了对方,汤米低声说:“我真的很抱歉,卡西。”他发出颤抖的笑声,接着又说:“幸好这草地上没有母牛,不然牠们可要吓死了。”

看得出来汤米试着尽力再三向我保证他现在已经没事了,不过他的胸口仍然有节奏地起伏着,双脚也在发抖。我们一起走回车上,小心翼翼地别又摔跤了。“你全身都是母牛的大便味。”到了之后我才说。

“天啊,卡西,我回去要怎么解释啊?我们得从后面偷偷溜进去才行。”

“你还是得签到啊!”

“天啊!”汤米说,又大声地笑了笑。

我在车上找了几块抹布,帮他把最脏的泥巴擦掉。当我在车上找抹布的时候,从行李箱拿出了汤米那个装了动物图画的运动背袋。我们再次出发时,我注意到汤米把袋子一起拿到了座位上。

车了开了一段时间,我们没有说什么话,袋子摆在汤米的大腿上。我等着他开口说些动物图画的事;我还以为他又要发脾气了,一气之下可能要把所有图画全丢到窗外去,但是汤米像是要保护运动袋似地双手紧紧抱着,继续看着在前方展开的漆黑马路。

沉默了一会儿之后,汤米说:“刚才的事,我很抱歉,卡西,真的。我真是个笨蛋。”他又说:“卡西,妳在想什么?”

“我在想,”我说,“以前你在海尔森的时候也时常像刚才那样发了疯一样,我们实在不懂,不懂你为什么这样,我刚刚有了一个想法,只是一个想法。我在想,说不定你以前常常那样,都是因为在某种层面上,你早就知道一切了。”

汤米想了想,摇摇头。“别这么想,卡西,不是这样的,都是我自己的关系啦。我是个笨蛋,一直都是笨蛋。”过了一会儿,汤米笑了笑说:“不过,妳的想法很有趣。说不定在内心深处我真的早就知道了,知道某些你们其他人不知道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