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九(2 / 2)

别让我走 石黑一雄 6668 字 2024-02-18

“那是天底下最容易不过的事了。”汤米说。

鲁思什么话也没说,继续看着前方空荡荡的公路。

我接着说:“既然我们谈到了海报,来的时候,我倒是注意到了一张,应该很快就会出现,这次在我们这边。应该马上就会看到了。”

“是关于什么的呢?”汤米问。

我看了一眼坐在旁边的鲁思。她的眼神当中没有愤怒,只有警觉,甚至带着一丝希望,盼望海报出现的时候,不会伤害我们之间的感情,而是能够让我们想起海尔森之类的内容。我在她的脸上解读出这些讯息.尽管她看似面无表情,像是暂时悬在空中。她的眼神一直停留在前方。我慢下车速来,经过一阵颠簸,停靠在路边乱蓬蓬的草地边。

“我们为什么要停车啊,卡西?”汤米问。

“这样的话,你们就可以从这里看个清楚,再过去,我们就得不舒服地仰着头看。”

我听见汤米在后座挪了挪身子,想要找个比较好的观赏角度。鲁思坐着不动,我根本不知道她究竟有没有看那张海报一眼。

“好吧,这张海报并不完全一样,”过了一会儿之后,我说。“不过它让我想起以前那个开放宽敞的办公室,还有一脸聪明相、笑容可掬的上班族。”

鲁思不说话,不过后面的汤米倒是开口说:“我知道了,妳是指那次我们去的那个地方吧!”

“不只是那个地方,”我说,“它简直像极了那张广告。就是我们在地上看到的广告,记得吧,鲁思?”

“我不确定。”鲁思小声地说。

“喔,拜托,妳一定记得。我们在一条巷子地上的杂志里找到的啊,就在一个小水坑旁边,当时妳看那张广告看得出神了,不要假装不记得喔!”

“我应该记得吧!”此刻鲁思的声音弱得几乎像耳语一样。一辆卡车过去,我们的车子跟着晃了几下,一时看不清广告广告牌。鲁思低下头,好像希望那辆卡车可以永远带走那张图片,后来我们又能清楚看见海报的时候,鲁思没再抬头多看一眼。

“真是好玩,”我说,“想想以前的我们,记得妳是怎么想的吗?妳总是希望有一天可以在那种办公室工作。”

“对啊,那天我们就是因为这样才去了那里,”汤米说,像是才刚记起来似的。“那次我们去诺弗克,我们去找妳的本尊,在办公室工作的那个人。”

“有时候妳会不会想,”我对着鲁思说,“不会觉得妳应该多去调查一点儿吗?妳有可能开创先例,成为我们当中第一个从事那种工作的人。妳其实有这个可能。有时候,妳难道没有想过,如果真的去尝试,那会是什么模样吗?”

“我哪有机会去尝试?”鲁思的声音微弱地几乎听不见,“那只是我曾经有过的梦想,如此而已。”

“至少妳应该多去了解一些,妳怎么知道没有机会?说不定他们同意妳去。”

“对啊,鲁思,”汤米说,“当初看妳兴匆匆地说个不停,或许至少应该去试试。我觉得卡西说的没错。”

“我没有兴匆匆地说个不停,汤米,至少,我不记得了。”

“可是汤米说的有理,至少应该试试,那样的话,当妳看到这种海报,就会想起以前的梦想,而且知道自己至少去了解过了。”

“我要怎么去问?”鲁思的语气第一次显得有些强硬,但是马上又叹了一口气,一副垂头丧气的模样。

汤米接着说:“当初妳说个不停,好像有资格得到特别待遇似的。妳知道吗,说不定真的有机会,妳至少应该去问一问。”

“好啊,”鲁思说,“你们说我应该去了解清楚,怎么了解?我要去哪里找谁了解?根本没有地方问嘛!”

“汤米说的对,”我说,“如果妳相信自己很特别,至少应该去问一问。妳应该去找夫人问问这件事。”

当我一说到这里,当我提起夫人,就知道自己说错话了。鲁思抬起头看着我,胜利的光辉闪过她的脸庞。这种表情在电影当中不时出现,当一个人举起一把枪顶着另外一个人,手上拿着枪的人可以命令另外一个人做各种事情。紧接着,两个人发生一阵扭打,枪到了第二个人手中。第二个人脸上闪过一道光芒,带着一种运气好得令人不可置信的表情,代表了各种报复行动的开始。嗯,鲁思就是这般突然地看着我,虽然我没有提到延后的事情,但是我提到了夫人,我知道我们已经误入歧途,闯进了一个新的领域。

鲁思看到了我的惊慌,从她的座位上转过身来面向着我,我也已经准备好面对她的攻势;赶忙在心里告诉自己,不论她如何攻击我,如今情势大为不同,她不能再像从前那样得逞了。因为我忙着不断告诉自己这些话,所以当她开口说话的时候,反倒没有做好心理准备。

“卡西,”鲁思说,“我不敢奢望妳能原谅我,也不觉得妳该原谅我,但是我还是要问妳。”

我一时说不出话来,唯一想到要说的话却说得有点儿吱吱唔唔。“妳要我原谅妳什么?”

“原谅我什么?好吧,首先是有关妳的欲望冲动,我一直没有对妳说实话。以前妳不是告诉我,妳有时候会想随便和任何一个人发生性行为吗?”

汤米又在后面挪了挪位置,但是这回鲁思朝我的方向靠过来,直视着我的眼睛,好像汤米根本不在车上似的。

“我知道这件事情让妳非常担心,”鲁思说,“我早该告诉妳的,我应该要让妳知道,其实我也和妳一样,我和妳所形容的完全一样。我知道,妳现在已经知道了,但是妳那个时候不知道,我应该要说的。我应该要告诉妳,虽然我当时和汤米交往,但有时候也无法抗拒和别的男生发生性关系。我们在卡堤基那段时间,至少就有三个人。”

鲁思说这些话的时候,还是没看着汤米,倒不是她刻意忽略汤米,她只是努力想对我传达如今已经模糊不清的往事。

“有几次我本来打算告诉妳,”鲁思继续说,“但是我还是没说,即便那个时候,那个当下,我心里知道,将来有一天妳回想起这件事,知道真相以后,一定会责怪我。但是我还是没有告诉妳,妳没有必要原谅我,但是我现在还是要问,因为……”她突然停住不说了。

“因为什么?”我问。

鲁思笑了一笑,“不为什么,我只是很想得到妳的原谅,但是不敢奢望。不过,这和我主要想说的事情比起来,不算什么,甚至只能算是小事。我主要想告诉妳的就是:我一直阻止妳和汤米交往。”鲁思的声音变得更加微弱,几乎只剩嘶嘶耳语声。“这是我做过最糟糕的一件事。”

鲁思稍微转过身,头一次让汤米进入她的视线范围。接着,又立刻看着我,但是她现在看起来像是同时对着我和汤米说话。

“这是我做过最糟糕的一件事,”鲁思又重复一次,“我甚至不敢要求妳原谅我,天啊,这些话我已经在脑中说了好多遍,我不敢相信我现在真的要说出口了,你们两个人应该要在一起的,我现在并不是假装以前我都没发现,我当然知道,老早以前就知道了,但是我一直不让你们在一起。我不是要求你们原谅我,那不是我现在的目的,我现在只是想弥补我的错误,把破坏的恢复原貌。”

“妳这话什么意思,鲁思?”汤米问,“什么意思,恢复?”汤米语调轻柔,充满孩童的好奇,大概因为这样,我才开始低声啜泣了起来。

“卡西,妳听我说,”鲁思说,“妳和汤米,你们得去试试看能不能申请延期,如果是你们去申请,或许有机会,而且机会比较大。”

鲁思伸出手,放在我的肩膀上,但是我用力甩开了她的手,泪眼蒙蒙地瞪着她看。

“太迟了,已经太迟了。”

“现在还不晚,卡西,妳听我说,好吧,就算汤米已经做过两次捐赠了,谁说这样不行?”

“现在说这些已经太晚了。”我又开始哭了起来,“现在光是想做,听起来就很愚蠢。就像妳想去办公室上班一样愚蠢,我们现在已经错过那个时机了。”

鲁思摇摇头,“现在还不晚,汤米,你跟卡西说。”

我往前靠在方向盘上,完全看不到汤米。只听见汤米困惑地哼了一声,但是没有说话。

“听着,”鲁思说,“你们两个,仔细听着,我是刻意安排这次一起出来,因为我想把刚才的话告诉你们。而且,我想出来,也是为了给你们一样东西。”鲁思在外套口袋摸了一摸,拿出了一张皱巴巴的纸。“汤米,你拿着好好保管,将来要是卡西改变心意,就用得上了。”

汤米靠到前座之间,拿走了那张纸。“谢谢妳,鲁思,”汤米说着,好像鲁思给了他一条巧克力似的。过了几秒钟之后,汤米说:“这是什么?我看不懂。”

“这是夫人的地址。就像你们刚才说的,至少应该去试一试。”

“妳是怎么找到的?”汤米问。

“的确不容易,我花了很久的时间,冒了一些风险,最后还是被我拿到了,我是为了你们才去找来的。现在,就由你们自己决定要不要去找夫人试试。”

这时候我已经不哭了,准备发动引擎。“够了,”我说,“现在得先送汤米回去,我们自己也要赶快回去了。”

“可是,你们会考虑一下吧,你们两个,对吧?”

“我现在只想赶快回去。”我说。

“汤米,你会保管好地址吧?哪天卡西回心转意的时候,就能派上用场了。”

“我会保管好的,”汤米说,“谢谢妳,鲁思。”口气比先前沉重了许多。

“我们已经看过船了,”我说,“现在该回去了,回到多佛可能要两个多小时。”

车子再度开回公路上,我记得回到费尔德国王中心的路上,我们没有太多交谈。当我们进入广场时,屋檐下依旧挤了一群捐赠人。让汤米下车之前,我把车子转了一个方向。我和鲁思没有抱他,也没有亲他,不过汤米朝着其他捐赠人走过去的时候,停了下来,对着我们开心地微笑并挥了挥手。

※※※

听来可能有点儿奇怪,但是开车回去鲁思的康复中心途中,我们再也没有讨论刚才所发生的事。部份原因也是因为鲁思累了,最后在路边的谈话看来已经让她整个人筋疲力尽。同时我们也都知道,这一天下来已经谈了太多严肃的话题,再谈下去,可能会很糟。我不确定开车回家的路上鲁思心情如何,不过对我来说,当所有强烈的情绪稳定了下来,夜晚降临,沿途的灯光点燃了,我的心情就好了一些。彷佛长久以来笼罩着我的东西不见了,虽然整件事情还没理出一个头绪,但是至少现在感觉有了一扇门,通往比较美好光亮的地方。我不是说自己心里很高兴或有其他类似的情绪,我们三个人的关系还是相当脆弱,这点让我非常紧张,但不完全是负面的紧张。

我和鲁思甚至没有说太多关于汤米的事,只说他看起来还不错,真不知道他增胖了多少。旅途当中的大部份时间,我们只是一起沉默地看着前方的公路。

过了几天之后,我才了解这次旅行所带来的改变。所有存在我和鲁思之间的猜忌全消失了,我们想起了以前对方在自己心中的重要地位。这就是那个时期开始的时候,从那个夏天开始,鲁思的健康状况至少还算中等,傍晚时候我会带着饼干和矿泉水,肩并着肩一起坐在她的窗前,看着夕阳从屋顶另一边落下,聊聊海尔森、卡堤基等任何心里想到的事情。当我现在想起鲁思……当然,我很难过她最后过世了,但同时也非常感激我们在最后阶段共同渡过的那段时光。

即便如此,我们还是不曾好好讨论过那个话题,就是那天她在路边对我和汤米所说的话。不过,鲁思每过一段时间就会向我暗示那件事情。她总是说:“妳有没有想过要当汤米的看护呢?妳知道的,如果妳想要,都可以安排的。”

过了不久,担任汤米看护的这个建议,取代了其他所有的话题。我告诉鲁思,我会考虑,毕竟,就算我想做这样的安排,也不是那么容易。说完,我们就可以暂时搁下这个话题。不过,我看得出来,这件事情始终在鲁思心里盘旋。因此最后一次见到她的时候,虽然她已经不能讲话,我还是知道她想对我说些什么。

就在她做完第二次捐赠的三天后,他们终于让我在午夜过后进房看她。鲁思自己一个人在房里,看来他们已经尽力了。从医师、协调人员、护士的举止看来,他们显然不觉得鲁思能够渡过这一关。在昏暗的灯光下,我看着病床上的鲁思,知道她脸上的表情代表了什么,这种表情以前已在其他捐赠人脸上看了很多次。她就像是命令自己的眼睛看透身体内部,让她能够好好巡查、安顿体内不同部位的疼痛,这或许有点儿像是一个心急如焚的看护,连忙赶着到不同地方照顾三、四个虚弱的捐赠人。严格说来,当我站在鲁思的金属床边时,她还有意识,只不过无法与我互动。但我还是拉了一张椅子,坐在她旁边,双手握住她的手,每当疼痛来袭,她不自主地扭动着身体,快要甩开我的手的时候、我便紧紧地握住她。

我就是这样一直待在她身边,直到他们要我离开,差不多三小时吧,或许更久一些。就像我所说的,大部份的时间鲁思的意识和我距离十分遥远。不过,有一次,她全身扭动得极不自然,看起来有点儿恐怖,当我正要找护士来打更多的止痛剂,就在那几秒钟,短短的几秒钟,鲁思直视着我,她非常清楚我是谁。有时在捐赠人和死亡搏斗的过程当中,往往能够暂时恢复意识。

那个时候,鲁思看着我,虽然没有说话,但我了解她脸上的表情。于是我告诉她:“好,好,我会去,鲁思,我会尽快去做汤米的看护。”我轻声地说,我想这种时候就算大叫,鲁思大概也听不见。但是,我希望在我们眼神交会的那几秒钟,她能够像我解读她的表情一样,了解我的意思。接着,这样的目光交会消失了,鲁思再度离我而去。当然,我不能肯定,但是我相信她能够了解。就算当时她并不了解,但我认为她也一直都知道,甚至在我想通之前,她早已知道我会成为汤米的看护,而且我们将会做出“尝试”,就像那天她在车上告诉我们的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