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底发生了哪些事情呢?嗯,首先,鲁思和汤米吵得很凶。六个月前,他们就已经是一对了;至少,他们在六个月前就开始手挽着手、走在一起公开交往。他们这对情侣颇受人尊重,因为他们从不炫耀两人的关系。其他人像是希薇亚和罗杰这一对,看了就教人作呕,旁人非得要发出作呕的声音,他们才能规矩一点儿。不过鲁思和汤米从来不在别人面前做出恶心的事情,即使有时候他们两个人亲热地抱在一起或什么的,也让人觉得他们是出自对彼此的感情,而不是做给观众看的。
如今回想起那段过去,看得出来当时所有人对于性这个范畴还是非常困惑。其实这一点儿也不意外,我想,毕竟我们还不到十六岁。但是,让我们更感到不解的是(现在回想起来尤其突显),就连监护人自己也搞不清楚。当时我们一方面聆听埃米莉小姐的讲授,她告诉我们,重要的是不必对自己的身体感到难为情,要“尊重自己身体的需求”,并且只要两厢情愿,性将会是一个“非常美丽的礼物”等等。但是到了发生的时候,监护人或多或少又把事情搞得让那些真的想要尝试的学生很难不触犯规定。
例如,女同学晚上九点以后不得进入男生宿舍,男生也同样不能进入女生宿舍。而教室以及小屋、亭子后侧,按照规定晚上时间均“不得进入”。即使天气暖和,也不会有人想在运动场上做这档事,因为才做不久,主屋那儿一定会出现一群观众,互相传递望远镜,朝着这儿观望。换句话说,尽管课堂上说了什么性是美好的这类的话,我们心里都明白,要是被监护人抓到我们发生了性行为,可就要倒大楣啰!
话虽这么说,我自己唯一知道类似的案例,是珍妮和罗伯在十四号教室半途被中断的那次。午餐过后,他们两个在书桌上做了起来,杰克先生正好走进教室拿东西。根据珍妮的描述,杰克先生满脸通红地立刻走了出去,但是他们小两口给他这么一耽搁,就没再继续了。后来杰克先生又走了回来,他们多少已经穿上了衣服,杰克先生便装作第一次走进教室的模样,又是意外又是震惊。
“我知道你们在干什么,那是不当的行为。”杰克先生说完就要他们两个人去见埃米莉小姐。不过,他们一到埃米莉小姐的办公室,埃米莉小姐却说她正要去参加一场重要的会议,没有时间跟他们说话。
“不管你们做了什么事,总之,你们不该这么做,我希望你们以后不要再犯。”埃米莉小姐说完便提着活页夹匆匆离开了。
顺带一提,我们对于同性之间的性行为更是莫衷一是。因为某些原因,我们把它称为“性雨伞”;要是有人喜欢同性,那么这个人就是“一把雨伞”。我不知道其他地方是什么情形,但是在海尔森,我们对同性恋的事情可是一点儿也宽容不得。男生手段尤其残忍。鲁思认为,这是因为男生之中不少人年纪小的时候,已经互相做过那档事,等到后来才明白当时行为的意义。所以,他们现在紧张到了一种荒谬的地步。我不知道鲁思的说法对还是不对,但是,可以确定的是,若是指控别人“越来越像把雨伞”,最后一定以打架收场。
同学之间讨论这些事情的时候,实在无法理解监护人究竟希不希望我们发生性行为。有些同学认为监护人其实同意,只不过我们老选错时间。汉纳的说法是,她认为监护人有责任让我们发生性行为,否则以后我们无法成为优秀的捐赠人。她说,除非人持续发生性行为,否则像肾脏、胰脏之类的器官便无法正常运作。还有人说,我们必须记得,监护人是“正常人”。所以他们觉得单纯的性行为很奇怪;对他们来说,性是为了生儿育女的时候才发生的,虽然他们认知上明白,像我们这种人根本不能生育,但是他们还是很担心我们发生性行为,因为在他们内心深处并不真的相信这些性行为最后不会导致怀孕。
安娜特另有一套说法:她说监护人之所以不喜欢我们有性行为,那是因为他们自己想和我们发生性关系,尤其是克里斯先生看我们女孩子的眼神,就是打着这个主意。劳拉却说,安娜特真正的意思是,她自己想和克里斯先生发生性行为。我们听了全都笑疯了,和克里斯先生发生性行为这个念头,实在太荒谬、也太恶心了。
我认为最接近的说法是萝丝所提出来的,“监护人的意思是指我们离开海尔森之后发生的性行为,”萝丝说,“他们的确要我们和喜欢的人有正确而且不会致病的性行为。只是他们真正的意思是指我们离开以后的事。他们不要我们在学校里发生性行为,这对他们来说是个很大的麻烦。”
总之,我猜真正发生的性行为没有一般人以为的那么多,或许很多情侣光是接吻、爱抚;事后便暗示大家他们发生了真正的性行为。但是回想起来,我怀疑究竟有多少人真正有性行为。要是所有宣称发生性行为的人所言不假,那么走在海尔森校园应该可以看到这样的景象:不管前后左右,到处都是正在发生性行为的情侣。
我记得学生之间彼此私下协议,对于同学宣称的内容不可过度追问。例如,要是大家正在讨论某个女生的时候,汉纳转了转眼珠低声地说:“好一个处女。”意指:“当然我们已经不是处女了,不过这个女生还是,妳希望她能怎样?”这时候当然不能继续追问:“那妳是和谁做的啊?什么时候?在哪儿?”绝对不行,旁人只能心照不宣地点点头。这就像另一个平行的宇宙,我们隐遁在人人知道的这个性经验存在的世界。
当时我大概已经知道,身边所有这些宣称发生性行为的人数并未增加。但是,当夏天来临,我觉得自己越来越像个异类。那时候,性行为的涵义就像几年前“发挥创造力”一样。感觉上,若是没有性经验的人,应该想点儿办法,而且得加快脚步了。就我而言,我身边最亲近的两个女生肯定有过性经验了,使得情势更加复杂。一个是劳拉和罗伯,虽然他们并不登对;另外就是鲁思和汤米这对情侣。
关于性这件事,我已经拖了很久,不时向自己重复埃米莉小姐的忠告:“若是找不到可以真心希望分享性经验的人,宁可不要做!”但是,到了我所说的那年春天,我开始出现了一个念头,其实和男生发生性关系也无妨。不只是为了尝尝性的滋味,更要熟悉一下性行为的经过,所以随便先和某个男生练习也有好处。往后,若是和一个特别的人交往,可能比较不会出错。我的意思是说,如果埃米莉小姐说的没错,性行为真是两人之间的大事,我可不想把这么举足轻重的关键时刻作为我第一次的尝试。
所以,我看上了哈瑞作为练习的对象。挑选他的原因很多。一来,我知道他以前和沙伦做过,而且,虽然我没那么喜欢他,但是至少我不讨厌他这个人。加上他不随便讲话,人也正派,万一我们做得乱七八糟,他也不会到处乱说话。更何况,他也曾经几次暗示我想和我发生性关系。好吧,那段日子的确很多男生向女生调情,但是真心的提议和平常男生的玩笑话之间差别是非常明显的。
所以,我选上了哈瑞,而且拖了好几个月,我想确定自己的身体方面没有问题。埃米莉小姐说过,性行为是很痛的,要是不够湿润,就会失败,这才是我真正的担心。重要的不是下面破裂──我们女生常拿这件事开玩笑──这才是不少女生私下的担忧。我一直在想,只要我很快变得湿润,应该就没问题了,而且为了再次确定,我自己试了很多遍。
我知道我这样的举动,乍听之下好像我对性上瘾了,但我还记得当时也花了很多时间,一次又一次地重读书本上性行为过程的片段,逐字逐句地看,求的就是能够得到多一点儿线索。问题是,海尔森的书籍根本完全派不上用场。我们有很多十九世纪哈代之类作家的作品,这些差不多都没用。有些现代的书籍,像是欧伯莲、德拉布尔之类的作家,书中也有一些性的情节,但是实际发生的经过描述得并不清楚,因为作者总是假定读者已经有过多次的性经验,所以不必交代细节。那阵子我对书本失望透顶,而影带也没好到哪里去。一、两年前,撞球室摆了一台放影机,到了那年春天,已经收藏了很多部不错的电影。当中性行为的镜头很多,但是多数画面只带到性行为刚开始的阶段,接下来就没有了;不然的话,也只有演员的脸部和背部的镜头。要是真的出现了一幕有帮助的画面,也只能匆匆看过,因为撞球室一般来说有二十个人共同观赏电影。同学之间慢慢发展出一套运作模式,只要有特别喜欢的镜头,便可以要求回放;例如电影“大逃亡”每次播到那个美国人骑着脚踏车越过铁刺网那一刻,便会有人不停地喊:“倒带!倒带!”然后就会有人拿起遥控器,让大家再看一次那个段落,有时甚至回放三到四次。但是,我一个人哪能为了再看一次性的画面大喊倒带呢!
所以我一周拖过一周,不断做好各种准备,直到那年夏天,终于下定了决心,做好了准备。那时,我甚至对性行为相当有自信,并开始向哈瑞抛些暗示。一切相当顺利,完全按照计划进行,直到鲁思和汤米分手,事情全都给搞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