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健身操的技巧。格斗术健身操说穿了也是一种健身操。跟着热门歌曲的节奏跳的一组动作,中间加入了一些不同武术类别的元素。足够简单的动作,跳操的人可以听着领操员的指令,在动作的间歇中和自己想象中的敌人进行虚拟格斗。只不过比普通的健美操多两分攻击性而已。

相对于普通的健身操,卢米还是更喜欢格斗术健身操。这种运动更让她大汗淋漓,让肌肉得到舒展,也很容易把自己带入正确的情绪。她并不想练什么真正的格斗术或者拳击术。她知道,当拳头陷入另一个人的肚子里时,是一种什么感觉。她知道怎么能让鼻子喷血,而血沾到自己的皮肤上又是一种怎样奇怪的、热乎乎的感觉。她不想给自己击出的拳头找一个真实的、活生生的目标。她还记得很清楚,打一个真正的人是什么感觉,虽然那已经过去两年多了。在学校操场里那个慢慢变得昏暗的蓝色的下午又回到了她的记忆里。记忆的画面在她的脑海中舞动,她感到嘴里一酸,鼻子里闻到了甜甜的香水味。香水味里有玫瑰、香草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檀香的味道。

就让雨把我淋湿吧。

卢米不需要雨水来打湿她那黑色的无袖背心。背心已经彻底湿透了。

上完格斗术健身操课后,她坐在更衣室里,让呼吸缓和下来,取下缠在手上的绷带。绷带缠在手掌和手腕上是为了起保护作用,也为了吸汗。不过绷带也是游戏的一部分,是道具,是疯狂的战斗者的角色的一部分。听话的女生会在上健身课前把它绑好。卢米也是其中之一。有人称它为“态度绷带”,有人是因为好玩,还有人是因为好奇而绑上它。

“新编的这套动作很不错。比以前那套难度大。”

卢米瞟了瞟说话人所在的方向。一个看上去比她小两岁的女孩坐在长凳的另一头,一边松着手上的绷带,明显是在跟她说话。女孩一头长长的红头发扎成高高的马尾辫。她的脸上和手臂上都是雀斑。一条黑色宽松的裤子,一件黑色的紧身背心,跟卢米穿的行头一模一样。卢米感觉到女孩的目光一直在盯着她的动作,不光是动作,还有她身体的曲线和肌肉的形状。她已经猜到女孩迟早会跟她说话。

“还不错。”卢米回答。

红头发女孩轻松自然地走到卢米身边坐下。她的汗味里隐隐透着CK一号香水和西柚味的沐浴液的味道。女孩继续解绷带,她的肱二头肌鼓出一团。她的肱二头肌上有七个雀斑,组成了几乎跟双子座的星座图一样的图案。

记忆不由分说地占据了卢米的记忆。还有一个人也用CK一号香水,脖子上也刺着跟双子座的星座图一样的纹身。当时卢米把嘴唇贴在那个人的脖子上亲吻着那些星星是什么感觉?让嘴唇在北河二所在的位置停留得更久一些,猜测亲到北河三的时候,纹身的主人会不会忍不住转过身来,双手紧紧抓住卢米的手腕,亲吻卢米的嘴唇?

那一幕真的是去年夏天才发生的吗?卢米觉得好像已经过了一百年。

卢米抓住她的纯净水瓶子,长长地咕嘟了几口。女孩明显在等着她开口说话,等着她给出一个示意,示意女孩走过来坐到她身边没白来。她只需要稍微主动一点,但卢米看得太清楚这么做会带来什么。会带来新的一轮的聊天,带来微笑,带来对方谨慎地邀请她一起去喝咖啡的提议,而她会冷淡地拒绝。

这不是你的问题,而是我的问题。

不是现在,现在还不行,也许永远都不行。

还是做朋友好了。她们两个都知道,说完这句话之后,她们两个都会尽最大的努力躲避对方。

卢米永远都不能跟对方说,我在这里只是因为你身上的味道让我想到了另外一个人。正因为这个原因我们才不能继续相处。她不能说真话,她应该从一开始就撒谎,现在这样只能让她难堪,让她伤心恼火。

卢米决定节省她们两个的时间,不浪费女孩的感情,于是她继续喝水,一句话也没说。女孩不安地走动着,摸摸头发,然后说:“好吧。再见。”

卢米略微抬起一只手跟女孩告别。女孩拎起健身背包,在更衣室里另外找个了地方坐下。这样她们两个都看不到对方了。卢米无声地呼出肺里的气体。练完格斗术健美操后的欣快感消失了。湿漉漉的运动服贴在身上让卢米觉得有点凉。

我投降。刚才跳健身操时老师放的最后这首曲子还一直在卢米的脑海里响着,让她心烦。有些事情,她宁可放弃也不愿意去试一试。有时候,放弃对所有人都更好。

卢米坐在桑拿房里,难得今天只有她一个人。她没有一开始就往火炉上泼水,而是让她的皮肤恢复热度,让汗珠再次在皮肤上冒出,沿着脖子,后背一直流下去。对夏天和秋天的记忆似乎想随着汗珠一起冒出来,尽管她告诉记忆说现在还不是时候。任何时候都不是牵挂和思念的好时候。它们会缠住她,把她的心揉成一团,强迫她弯下腰。

淡蓝色的眼睛直视着她的眼睛,然后目光马上移开了,看着一边。

“我们最好还是不要再见面了。”

“永远都不再见面了吗?”

“至少这一段时间不要再见面。你肯定能理解的,我想一个人度过这一切。我现在不能和你在一起。让你忍受我,对你来说也不公平。”

卢米真想大喊,她想反驳。另外一个人怎么有权利断定她的承受能力,怎么能够妄下什么是公平、什么是不公平的结论?卢米知道怎么维护自己。让她气愤的,是那个人竟然轻而易举地就把卢米推出了他的生活与他面临的困难,就好像卢米只是一个敏感的、需要保护的小孩子。卢米真想告诉那个人,她经历过比这残酷一百倍的事情,不需要有人用棉花把她包起来。

但她还是意识到了喊叫没有用。对方已经决定了。卢米的角色只能是接受对方的决定。在这场戏的这个场景里,她的角色已经定好了。

“这一段时间是什么意思?我最起码还能给你打电话吧?”

卢米讨厌自己说这句话时的恳求的语气。她感到有一团东西压着喉咙,她知道她没有办法把这团东西哭出来。她很多年前就失去了哭的能力。去年夏天她曾经以为她又知道怎么哭了,可是说完这句话之后,她意识到她还要继续带着这团东西生活下去。她只能咽下这团东西,希望它某一天会自动消失。

没有电话,没有电子邮件,没有“Face book”上的留言,没有信,没有在黑夜里用手电筒发摩尔斯电码,没有在秋天渐渐变凉的夜晚用呼出的气作信号,也没有强有力的可以穿透云雾、墙壁和门的思念。音信全无。仿佛整个人忽然从地球上消失了一样。至少这个人是一次性地从卢米的生命中彻底消失了。就跟她闯入卢米的生活时一样突然,一样霸道。

卢米记得五月里的那一天,阳光强烈得让人发慌,气温在整个春天第一次悄悄地爬过了二十摄氏度。卢米步行去市中心,身上穿了太多的衣服。走到市中心的小河边,她脱下外套,在河边的长椅上坐下看着深色的河水流淌,感受着阳光温暖地洒在脸上。她忽然觉得如果此刻她吃今年夏天的第一个冰激淋,那么这一刻就太完美了。幸好卖冰激淋的小亭子就在旁边。卢米把外套往胳膊上一甩,走到小卖亭前长长的队伍后排队。看来除了她以外,还有好多人也起了想要吃夏天的第一个冰激淋的冲动。

卢米一边排队一边考虑是要甘草味的,还是要柠檬味的。甘草味的是她一贯的选择,绝对好吃。但柠檬味的她也想尝尝。也许正是因为五月的阳光和天上那轮预示着今年夏天将是一个长长的炎夏的太阳。轮到她买冰激淋的时候,她还没有决定好。

卖冰激淋的小贩浅蓝色的眼睛仔细打量着卢米。卢米正要开口说话,小贩抢在了她前面。

“你先什么都别说,让我猜一猜。你不想要巧克力味或者草莓味的,而且绝对不会要香草味的。太妃糖味的你不喜欢,新推出的口味也不是你想要的。你觉得那都是用来骗傻子和爱换口味的人的。你是甘草女孩,隔一公里就能看出来。”

接着浅蓝色的眼睛稍稍变窄了一些,目光却变得更犀利了。

“不过现在你想吃柠檬口味的。因为现在已经不是春天了,可也不是真正的夏天。你想吃点带苦味的,黄颜色的,像五月的太阳一样的冰激淋。”

卢米哑口无言。

“你只要一个冰激淋球,但你不想要蛋筒,因为你觉得蛋筒是加了甜味的硬纸板。我把冰激淋给你装到这个小纸杯里。”

小贩转过身去给卢米挖冰激淋。卢米忽然觉得热得难受。就算她现在脱得只剩下内衣内裤,她也会觉得热。小贩磨蹭了好久。这难堪的时刻似乎没完没了。卢米到现在还是什么都说不出口。最后小贩总算转过身来,递给卢米一张餐巾纸和一小杯冰淇淋。卢米伸手掏钱时,小贩浅蓝色的眼睛里泛起了微笑。

“不用付钱了。我请客。”

卢米半天才发出了一声类似于“谢谢”的嘟囔声,转过身来,脸上泛着红。她觉得自己就像被人看穿了一般。这种感觉让她非常不舒服服,可同时又觉得内心怪怪的,又热又痒。等她回到河边的长椅上,她发现餐巾纸上写着一行字:“给我打电话吧。我知道你会的。”旁边是一个电话号码。

卢米摇摇头,心想:这个人真霸道啊,而且极有可能是个混蛋。晚上,她按下了那个电话号码,手心直冒汗。

自私的混蛋。胆小的叛徒。可怜的逃兵。分手后的那个夜晚,卢米一直重复着这几个词,可这些词并没有变成真实的他。她就是爱上了这个混蛋,这个叛徒,这个逃兵。她理解他的决定,虽然她不想去理解。她等待过,希望过,希望过,等待过,因为每一次电话铃响而慌张。她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的街道,想象着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半夜里她知道自己无法入睡,起来给自己煮浓浓的咖啡。咖啡浓郁的香味包围着她,让她感到安慰。她故意在咖啡还太烫的时候把它喝下去,试着溶化这黑色的毒液。

几周过去了,几个月过去了,压在喉咙上的那团东西慢慢地变小了,思念也后退了一步。她下意识地停止了希望,因为希望于事无补。大概他们以后再也不会见面了。

卢米往桑拿炉上泼水。她泼水一直泼到桑拿炉不再发出嗞嗞的声响来回应她。热蒸汽向她的脖子和背部袭来,卢米挺直背,感受着小腹的挤压感慢慢放松。眼睛被咬得生疼,她伸手擦擦眼睛。是汗水,只是汗水。

夜晚,卢米盯着宿舍白色的墙壁,想着她在美术课上画的那幅画。虽然她爱画画,可她并没有绘画的天赋。她也没有想过自己会成为画家,最多只是一个普通的绘画爱好者。她因为好玩才去上美术课,用画画来让自己放松对她是种享受。美术课上她可以免费使用颜料、画纸和美术教室,今后她的生活中肯定不会再有这样的机会。

黑色,黑色,黑色。表层的颜料已经涂得很均匀了,但卢米还想往上面再多涂一点黑色,多一些表层的造型,多一些凸起,免得这幅画只是死板的平面结构。她涂够了颜料层后,把画放在美术教室的地板上的一堆报纸上。她爬到椅子上站好,从上往下朝画面滴红色的颜料。颜料珠洒在黑色的画板上像是红色的雨珠,更像血滴。

卢米今天就快完成这幅画了。

现在她知道她要给这幅画起什么名字。画的名字就叫作:女孩之间的友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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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唐老鸭的三个侄儿。

[2] 由英国侦探小说作家阿加莎·克里斯蒂创作的经典侦探形象。

[3] 《龙纹身的女孩》中的女主人公。

[4] wii是任天堂公司推出的家用游戏主机,wii开发时的代号为revolution(革命),表示“电视游戏的革命”。

[5] 坦佩雷市的城区。

[6] 芬兰奥兰省的首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