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埃普斯一边回答一边让我把胳膊抬起来,“你看他多结实!我这些奴隶里就数他最棒了!身体好,也从不耍小花招。说真的,这小子跟别的黑鬼还真不太一样。上周还有人找我呢,说要出一千七买下他。”
“你居然没同意?”巴斯吃惊地问。
“开什么玩笑,当然不卖!这黑鬼可能干了,做个犁辕、马车架啥的都不在话下。我估计你会做的,他也都会!马歇尔还说要和我打赌,他随便挑个黑鬼来跟普莱特比,我跟他说这还用赌吗,谁都比不过普莱特!”
“我怎么看不出他有啥过人之处啊?”巴斯打量着我说。
“你眼光不行!你过来摸摸看!”埃普斯说,“像他这么结实的黑鬼可真不多见!精瘦着呢,鞭子也挨得比别人少。这浑身上下都是肌肉啊,可结实呢!”
巴斯伸手摸了一摸,还让我转了一圈,仔细检查了一遍。埃普斯在一边絮絮叨叨地说着我有多能干。巴斯表现出一副不感兴趣的样子,所以他们又聊了几句就聊别的了。没过多久,巴斯就准备走了。他又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然后离开了院子。
他离开之后,我从埃普斯那里拿了路条,出发去坦纳的种植园了。这位坦纳先生并不是之前提到过的彼得·坦纳,而是彼得·坦纳的一位亲戚。到了之后,我一直在拉小提琴,晚上也拉到很晚。第二天,我在小屋里,没有出去。星期一的时候,我到河对岸马歇尔家的种植园去拉琴,埃普斯的所有奴隶都跟着我一起去了。星期二的时候,我去了老诺伍德种植园,那是马歇尔种植园上游的第三个种植园,在河的同一侧岸边。
种植园主是玛丽·麦考伊小姐,当时才二十岁左右,是个特别可爱的姑娘。她是贝夫河畔出了名的美女,而且举止非常高贵。她手下大概有一百来位奴隶在地里干活,还有很多家仆、院子里打杂的黑奴和很多年幼的黑奴孩子。平日里,住在隔壁的姐夫会帮她料理种植园的事。她手下的奴隶都很爱戴她,同样身为黑奴,能在麦考伊小姐手下做事实属幸运。在整个贝夫河畔,最丰盛的聚餐、最欢快的笑声肯定是麦考伊小姐家的。附近种植园的老老少少都喜欢在圣诞的假日里聚集到这里来,因为只有在这里,他们才能彻底地放松一下;也只有在这里,才会有主人温柔的问候声。年轻的麦考伊小姐是贝夫河畔最受人爱戴的奴隶主,每一个奴隶一想起她就不由得面带微笑。
我到的时候,已经有两三百个人聚在那儿了。麦考伊小姐特地建了一间厅堂特别长的屋子,聚餐的长桌子就放在里面,奴隶还能在那里举办舞会。食物应有尽有,让奴隶们赞叹不已。桌上一长排依次放着火鸡、猪肉、鸡肉、鸭肉和其他各种肉食,或烧或烤或煮,特别齐全。各盆肉食之间摆满了各色馅饼、果冻、蛋糕和点心。麦考伊小姐绕着桌子走着,亲切地跟每一个人说上几句话,看起来对眼前的景象非常满意。
所有人都吃过晚餐之后,桌子就被撤掉,舞会开始了。我调好琴,拉起了一首轻快的曲子,有些人迈开了步伐,有些人跟着轻轻哼唱,有些人打着拍子,音乐声、欢笑声、舞步声,整间屋子热闹非凡。
晚上,麦考伊小姐回来了。她在门口站了很长时间,兴致勃勃地看着我们。她打扮得美极了,黑色的头发和眼眸衬托出了亮丽无瑕的面容;她身材虽然纤瘦,却散发着一种震慑人心的气场,举手投足之间尽显优雅。她满面笑容地站在那里,身着华服,气质娴静。我觉得,她是我见过的最美的女人。我之所以不吝笔墨写下这些溢美之词,不仅仅是因为她让我觉得感激和仰慕,更是因为我想让读者明白,贝夫河畔的奴隶主并非都像埃普斯或提比兹之流。当然,相比之下,像福特老爷和麦考伊小姐这样善良的奴隶主确实为数不多。
周二是三天假日的最后一天。第二天一早,我匆匆赶回种植园,在经过威廉·皮尔斯的种植园时,皮尔斯老爷冲我挥了挥手,说是威廉·夏瓦内尔已经捎了信儿,埃普斯同意让我留下来,晚上给他家的奴隶拉琴。那是我在贝夫河畔参加的最后一场奴隶舞会。皮尔斯老爷家的舞会一直持续到第二天天亮,我随即赶回埃普斯的种植园,身体非常疲惫,但心里挺高兴的。口袋里装了不少小东西,都是白人赏给我的。
那一周的周六早上,我睡过了头,那是我第一次犯这样的错。我醒来发现所有人都已经下地里干活去了,心里一阵害怕。他们已经干了起码十五分钟的活儿了。我顾不上带装着午饭和水的葫芦,一口气奔到地里。当时太阳还没有升起来,但埃普斯已经在地里站着了。他看到我就冲我怒吼,讽刺我起得真是够早的。我紧赶慢赶,终于在他吃完早饭的时候赶上了大家的进度。不过,这也不能弥补之前犯下的错。埃普斯让我趴下,把背上的衣服掀开,打了我十几鞭子。他厉声问我,以后还敢不敢睡过头。我赶紧回答他,再也不敢了,然后强忍着疼痛接着干活。
第二天是星期天,我一直在想巴斯跟我说的话,我琢磨着他的方法能有几成把握。我明白人生无常,也知道有些事情也许真的命中注定。如果注定我要死在奴役的深渊里,那我也无能为力。也许是因为背上疼痛,我那天一直萎靡不振的,觉得非常沮丧。晚上睡觉的时候,我心里觉得特别烦闷,就像要炸开一样。
接下来的那个周一,是1853年1月3日。我们一早就准时下地干活了。那天早上特别冷,这在温暖的南方非常罕见。老亚伯拉罕和我并排走着,后面跟着鲍勃、帕希和威利,我们都挂着麻袋摘棉花。那天埃普斯居然没拿鞭子就来地里了,这真是一件特别稀罕的事儿。他特别大声地呵斥我们,骂得特别难听,把我们说得一无是处。鲍勃壮着胆子说,天实在太冷了,我们的手指都冻僵了,所以没办法摘得快。埃普斯特别后悔没把鞭子带出来,他威胁我们说,等他把鞭子拿过来了要好好让我们“热一热身”。没错,他一直让我们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不过我相信,总有一天,他自己也会去炼狱体验一回这种热度。
他骂骂咧咧地走了回去。等他走远后,我们便开始议论起来,等一下他再回来的时候可就糟糕了,这么冷的天怎么可能摘得快呢!我们纷纷咒骂他,碰到这么不讲道理的老爷真是不幸。我们就这样你一言我一语地数落着埃普斯,一辆疾驶过来的马车打断了我们的思绪。马车很快地驶进了院子,然后下来了两个人,径直朝棉花地里走来。
那天,是我最后一次下地摘棉花;那天,就是我永远告别埃普斯老爷的日子。不过,在讲述这段故事之前,我们必须先回到前一年八月,看看巴斯寄到萨拉托加的那封信掀起了怎样的波澜。就在我身陷埃普斯的奴隶小屋里郁郁寡欢的时候,有很多好心人在帮我奔走,最终成功地解救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