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一贯助人为乐,常倾囊相助,甚至把自己的一个儿子也给了别人。她把儿子领到众人面前,希望有人把他认作自己的儿子,但没有人愿意这样做。于是,她对众人说,既然没有人认他为子,那我也做他的爸爸吧,虽说出于某种偶然性,我成了他的妈妈。她平时殷勤好客,从不得罪人,也不招人厌,这些优良品性反被人们滥用了。’
“‘她自尽了,干出了违背上帝意愿的事。’
“‘她是无路可走了,她下决心走绝路也是出于善心。’
“‘她在最后一刻钟犯了错误,’这是我对她说的,‘在最后一瞬间。为了拯救自己积下了那么多的德,就这样毁于一旦!’
“‘可她并没有毁掉自己积的德。她死去时非常痛苦,而痛苦则……关于痛苦的含义你跟我们讲的那些话,我已经记不得了。正是由于这种痛苦她去世了。由于血路给堵住了,窒息得她发出阵阵痉挛。时至今日,她那可怕的模样还历历在目,这是人类最凄惨的一种表情。’
“‘也许她死时还在一个劲儿地为自己祈祷呢。’
“‘我们来为她祈祷吧,神父。’
“‘我只是说也许,也就是说可能进行了格雷戈里式弥撒。然而,真的要做这种弥撒,还得请几个神父来,这得花不少钱。’
“玛丽娅·地亚达的那种眼神浮现在我的眼前,这个可怜的女人生了一大帮孩子。
“‘我没有钱,这您是知道的,神父。’
“‘算了吧,一切任其自然吧,让我们寄希望于上帝吧。’
“‘好吧,神父。’”
当她只好听天由命之时,为什么反而目光变得更富有勇气?对死者表示宽恕,说上那么一两句表示宽宥的话——甚至说上一百句,如果为拯救灵魂有必要说那么多的话——对他来说,又费什么劲呢?什么天堂啦,地狱啦,其实他又懂得了什么?不过,隐没在一个默默无闻的村庄里的他却是知道哪些人可以升天堂的,这方面他有一本账。他开始默念起天主教诸神的名单来,先从白昼之神开始:“殉教圣女圣努尼罗娜、主教阿内尔西奥、孀妇圣莎乐美、圣女圣阿罗地亚(或叫圣爱罗地亚)和圣努利娜,还有柯尔杜拉和多那托。”他继续默默地念下去。一上床,睡意就慢慢地上来了:“我念众神的名单,就好像看到一群山羊在跳跃。”
他走出户外,仰望天空,陨星雨点般地落向地面。他看到这种情景很难过,因为他本来想看到的是明净的天空。他听到公鸡在啼鸣,感到夜幕仍然笼罩着大地。大地啊,你这个人间的“愁泉泪谷”。
“这就好了,孩子,这就好了。”爱杜薇海斯·地亚达对我说。
夜已经深了,在房间一个角落里点燃着的那盏灯开始暗淡下去,忽闪了几下后终于熄灭了。
我感觉到那女人正站起身来,心想她大概打算去再点一盏灯来。我听见她的脚步声愈走愈远,我就等着。
过了一会儿,见她还没有回来,我也站起身来。我在黑暗中摸索着,踏着碎步朝前走去,一直走到了我的卧室。我在地上坐下来,等待着睡意的来临。
我时睡时醒着。
正当我醒来的这一短暂时刻,我听到了一阵呼叫声,这拉得很长的叫喊声很像是醉汉发出的哀号:“啊,生活,这样的日子我怎么过啊!”
我赶忙翻身坐起,因为这声音近得仿佛就在我的耳际,也许是在街上发出的,可我总觉得就在房间里,就从我房间的墙根发出的。等我全醒过来时,一切又都沉寂下来,只听到飞蛾落地声和寂静中的嗡嗡声。
要计算出刚才那一声呼号所引起的寂静是多么的深邃,那简直是不可能的。仿佛地球上的空气都给抽光了一样,没有一点声音,连喘气和心脏跳动的声音都听不到,似乎连意识本身的声音也不存在了。当我再次迷迷糊糊地进入梦乡时,叫喊声又出现了,我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继续听到这一声音:“放开我,难道被绞死的人连顿足的权利也没有吗?”
这时,门一下子敞开了。
“是您吗?爱杜薇海斯太太?”我问道,“这是怎么一回事?您害怕了吗?”
“我不是爱杜薇海斯,我是达米亚娜。我获悉你在这里,所以来看看你。我想请你到我家去睡,我家有你安睡的地方。”
“您是达米亚娜·西斯内罗斯?您是不是在半月庄居住过的那些女人中间的一个?”
“我眼下还住在那里,所以来迟了。”
“我妈妈曾跟我谈起过一个叫达米亚娜的女人,我出生时她曾接过生。这么说,您就是……”
“对,就是我。你一出生我就认识你了。”
“好,我一定随你去,这里的叫喊声使我不得安宁。您没有听到刚才的那一阵阵号叫声吗?好像在杀害什么人一般。您刚才没有听见这种声音?”
“这也许是被关闭在这房间里的某种过去的声音。早先在这个房间里绞死了托里维奥·阿尔德莱德,然后,封闭了门窗,直到他的尸体僵化。这样一来,他的躯体永远得不到安息。我不知道你是怎么进来的,这房门是没有钥匙可以开的。”
“是爱杜薇海斯太太打开的。她对我说,这是她唯一的一间空房间。”
“是爱杜薇海斯·地亚达吗?”
“是她。”
“可怜的爱杜薇海斯,她的亡魂大概还在受苦受难呢。”
“本人名叫富尔戈尔·塞达诺,男,现年五十四岁,未婚,职业是管家,我具备起诉的资格。为了产权和我本人的权益,我提出以下申诉,并要求……”
这是他起草的控告托里维奥·阿尔德莱德的起诉书的开头部分。末了他写道:“我控告他侵犯权益。”
“您那一副男子汉的气概谁也对付不了,堂富尔戈尔。我知道您很有能耐,这倒不是因为您有后台,而是您本人能力强。”
官司就这样私下了结了。据说为了庆贺私下达成的协议,两人喝得酩酊大醉。之后,阿尔德莱德对他说的第一句话是:
“有了这样一张协议书,我俩都能摆脱干系了,堂富尔戈尔,因为这张协议书压根儿也起不了什么作用,只是骗骗您家老爷罢了,这点您是明白的。总之,有了这玩意儿,您也完成了对您的嘱托,我也摆脱了困境。我原本对您相当害怕,这可能也是人之常情嘛。现在我知道您的想法,回想起来也觉得很好笑。说什么我侵犯了权益,您家老爷这样无知,我真替他害臊。”
他们俩便这样商定了。这时,他们正在爱杜薇海斯的那家小客店里。堂富尔戈尔问她:
“喂,薇海斯,你能将角落里那间房子租给我用吗?”
“这儿的房间您要哪间都行,堂富尔戈尔,您要是愿意,就把所有的房间全租下吧。是您手下的那些人要在这里过夜吗?”
“不,只要一间就行。你就不用为我们操心了,睡觉去吧,把钥匙交给我们就行了。”
“我已经跟您说过,堂富尔戈尔,”托里维奥·阿尔德莱德对他说,“您是个男子汉,办事爽快,这点没有二话,可就是您家老爷那婊子养的儿子,真他妈的老是跟我过不去。”
她一直在回忆着。这是她耳朵听到的最后的几句话。随后,阿尔德莱德便像个胆怯之徒那样号叫起来。“您刚才说我有后台,去你的!”
他用鞭子柄敲了一下佩德罗·巴拉莫家的门,头脑里想起了两星期前第一次敲门时的情景。和上次一样,他等待了好一会儿;和上次一样,这次他也抬头看了看挂在门楣上的蝴蝶结。可是这次他没有跟上次一样自言自语:“得了吧,还把这破玩意儿挂在门上呢。头一个蝴蝶结早就退了色,后面一个好像是用丝绸扎的一样闪闪发亮,其实也不过是一块染了颜色的破布。”上次他等了很久,直到他确信这房子或许已没有人居住了。这次当他要走的时候,佩德罗·巴拉莫的身影出现了。
“进来,富尔戈尔。”
这是他俩第二次见面。第一次富尔戈尔只看了他一眼,因为小佩德罗才呱呱坠地。再就是这一次,几乎可以说是初次见面。他觉得佩德罗·巴拉莫跟自己说话像对平辈人一样。岂有此理!他一面用鞭子抽打着裤腿,一面大踏步地尾随着他。“他很快便会明白我不是个等闲之辈,他会明白这一点的,我正是为此而来。”
“请坐吧,富尔戈尔,这儿我们说话可能更安静点。”
他们走进畜栏里。佩德罗·巴拉莫在一只马槽边舒舒服服地坐下来后,等对方开口。
“你干吗不坐呀?”
“我喜欢站着,佩德罗。”
“那就请便吧。不过,请别忘了在我名字前加上一个‘堂’字。”
这年轻人算老几,竟敢用这种口气对自己说话!当年连他老子堂卢卡斯·巴拉莫都不敢这样做。忽然间,这个从来没有在半月庄逗留过,也从来不了解农活,甚至连听也很少听到过的人居然对他讲起话来像对泥腿子一样,这太不像话了!
“那件事办得怎样了?”
他觉得时机已到。“该我露一手了。”他心里想。
“不行哪,什么都没有剩下,我们把最后几头牲口都卖了。”
他开始取出借据来向他报告债务增加了多少。正当他想说我们一共“欠了多少债”的时候,却听到:
“我们欠了谁的债?欠多少债我倒不在乎,要紧的是欠什么人的债。”
他念了一大串债主的名字,最后说:
“没地方弄钱来还债,问题就在这里。”
“为什么?”
“因为您家里的人把钱都花光了。您家里的人只会借钱,不停地借,连一个子儿也不还。这样一来,后果就严重了。我早就说过:‘这样下去,到头来会变得一无所有。’瞧,现在不是都花光了吗?不过,这里还有人对买地皮感兴趣,开价也高,若卖掉土地,倒可以还清所欠的债款,而且还会有盈余,当然余下的也不会很多。”
“是你想买吧?”
“您怎么会想到是我呢?”
“我甚至还想到那些经文不离口的慈善家呢。好吧,明天起我们就来解决债务问题。就从普雷西亚多姐妹俩开始吧,你不是说我家欠她们的债款最多吗?”
“是的,而且还得也最少,您父亲总是将她们排在最后。据我所知,她们姐妹俩中那个叫马蒂尔德的已经迁到城里去住了,我不知是到了瓜达拉哈拉,还是到科里马。那位拉劳拉——我是说多罗莱斯小姐仍留在那里,现在一切都归她所有了。您知道,连恩美蒂奥牧场也是她的了。所以,她俩的债我们就还给她好了。”
“那明天你就去向拉劳拉求婚好了。”
“可您怎么能指望她会看上我呢,我是老头子了。”
“我是说请您去替我向她求婚。不管怎么说,她还是有讨人喜欢的地方。你去对她说,我非常爱她,如果她也认为合适的话……哦,还有,你顺道去给雷德里亚神父说一声,请他给我张罗一下婚事。你手头上还有多少钱?”
“我已身无分文了,堂佩德罗。”
“那你可以先给他开个空头支票,就说一有钱就给他。我几乎可以肯定他是不会给我出难题的。这件事你明天就去办。”
“那阿尔德莱德那件事怎么办?”
“怎么又来了个阿尔德莱德?你刚才念名单时念到了普雷西亚多姐妹俩,念到了弗雷戈索家和古斯曼家,现在怎么又来了个阿尔德莱德?”
“这是个地界问题。他已经派人筑起了篱笆,现在又要我们在未筑篱笆的那一部分建造围墙。这样,地界就清楚了。”
“这件事往后再处理吧。围墙的事不用你操心了,不会筑什么围墙的。土地也不会划什么界线的。想一想我这话的意思吧,富尔戈尔,虽说你一时还理解不了。眼下你还是先安排一下拉劳拉的事。你怎么不坐下来呢?”
“我会坐的,堂佩德罗。说句实在话,我开始喜欢同您打交道了。”
“你去跟拉劳拉怎么讲都可以,就说我爱她吧,这点是最要紧的。塞达诺,我真的是爱她,我爱她的一双眼睛,你知道吗?这事你明天一大早去办。管家的事我给你减轻一点,你把半月庄的事忘掉好了。”
“‘这小伙子从什么鬼地方学来这么多花招?’在回半月庄的途中,富尔戈尔·塞达诺心里这么想着。我原来对他是不抱什么指望的。我那已故的老主人堂卢卡斯常常对我说:‘他是个废物,是条懒虫。’我一直认为他说得对。‘富尔戈尔,我死后,你就到别处找个活儿干吧!’‘好的,堂卢卡斯。’‘跟你说实在话,富尔戈尔,我是想把他送到神学院去,看看这样一来,我死后他能不能混碗饭吃,能不能养活他母亲;可连上神学院他也没有决心。’‘您还不至于会这么快就走吧,堂卢卡斯。’‘什么也不要想指望他,就是我老了拿他当根拐杖使也不行。我白白地养了他这个废物,有什么法子,富尔戈尔?’‘这真是一件憾事,堂卢卡斯。’”
然而,现在他竟是这样的人。当初要不是自己留恋半月庄这个地方,今天也不会来看他了,他早就不告而别了。可是,富尔戈尔也确实珍爱半月庄这块土地,喜爱那些经过精耕细作杂草不生的丘陵地,这些丘陵地至今仍是沟渠纵横,生产出越来越多的东西……可爱的半月庄啊,还有那些合并过来的土地:“快过来吧,我那可爱的恩美蒂奥牧场。”他看到这个牧场正向他走来,好像已经来到了他的身边。说到头来,女人就是这么一点能耐。“是这么一回事。”他自言自语地说。出了庄园的大门,他用鞭子拍打了一下自己的两只裤腿,就迈开了脚步。
让多罗莱斯高兴起来非常容易。这会儿她兴奋得两只眼睛闪闪发光,脸蛋儿都变了样儿了。
“请原谅,堂富尔戈尔,你瞧,我脸都红了。我没有想到堂佩德罗会看上我。”
“他想您想得晚上睡不着觉。”
“可是,他不是有的是地方去挑选女人吗?再说,科马拉美人儿也多的是,这事要让她们知道了该会怎么说呢?”
“他只想您一个人,多罗莱斯。除您之外,他谁也不想。”
“您简直说得我心里发抖,堂富尔戈尔。我甚至连想也没有想过这样的事。”
“他是个含情不露的人。堂卢卡斯·巴拉莫(愿他的灵魂得到安息)对他说过,您配不上他。他当时因为要听从父命,才没有开口。现在既然堂卢卡斯已不在人世,就不会再有阻力了。这可是他第一次下的决心。我因为事情多,拖了一些时间才来办这件事。就把婚礼定在后天吧,您看如何?”
“这不太匆忙了点吗?我可是一点儿准备也没有啊。我总得定做礼服吧,还要给我姐姐写封信。要不,我还是派个人亲口对她说更好。不管怎么说,4月8日之前我是准备不好的。今天已经是1号了。是啊,8日也紧得很哪。请您告诉他,让他再等几天吧。”
“他恨不得马上就举行婚礼。如果光是由于服装问题,这好办,服装我们可以提供。堂佩德罗去世的妈妈希望您穿她穿过的衣服。他家有这个习惯。”
“可这几天还有点儿小问题,您知道,这是女人家的事。唉,跟您说这些多难为情!堂富尔戈尔,您真弄得我面红耳赤了。我来月经了,唉,真丢死人了!”
“这又怎么啦?结婚跟来不来月经有什么相干?结婚是双方相亲相爱的事。只要做到这一点,别的事情都是杞人忧天。”
“可您还没有明白我的意思,堂富尔戈尔。”
“明白。就这样了,婚礼定在后天了。”
说完,他走了。她还张开着双臂,要求延缓八天,仅仅是八天。
“我可别忘了告诉堂佩德罗——佩德罗这小伙子真够精明的——让他别忘了告诉法官,婚后女方的产业要由夫妇双方共管。‘记住,富尔戈尔,明天就告诉他。’”
多罗莱斯则赶忙跑进厨房,拿了一只脸盆,打了一盆热水:“我要让这玩意儿快点干净,最好今天晚上就弄干净。可这玩意儿少说也得三天才能过去,真没法子!啊,多幸福啊!感谢上帝将我许配给堂佩德罗。”接着,她又自言自语地说:“即使他以后厌弃我,我也心甘情愿。”
“婚事已经谈妥了,她很乐意。神父说,要让他不在做弥撒时宣告这桩婚事,得给他六十比索。我说到必要的时候会付给他的。他还说需要修缮祭坛,再说他的餐桌也东倒西歪了。我答应给他送一张新桌子去。他说您从来不去做弥撒,我向他保证说您一定去。他又说自从您祖母去世后,您家就不再给教堂交什一税了。我叫他放心,他也表示同意了。”
“你没有要多罗莱斯给我们预支点钱吗?”
“没有,少爷,我没有敢这样做。说句真心话,她当时那么兴高采烈的,我真不想去扫她的兴。”
“你简直像个孩子。”
“去他的!说我还是个孩子!我都快五十五岁了,而他几乎连乳臭还未干,我已是半截入土的人了。”
“我当时是不想破坏她的兴致。”
“不管怎么说,你还是个孩子。”
“孩子就孩子吧,少爷。”
“下星期你找阿尔德莱德去,对他说,叫他重新测量一下他筑的篱笆,他已侵占了我半月庄的土地。”
“他测量得很正确,我相信这一点。”
“那你就去对他说,他丈量错了,计算错了。如果有必要就推倒他的篱笆。”
“那法律呢?”
“什么法律不法律的,富尔戈尔!从今以后,法律该由我们来制定。在半月庄干活的那些人中有没有喜欢闹事的人?”
“有,有那么个把。”
“那你就带他们去同阿尔德莱德打交道。你起诉控告他,说他‘侵犯了我们的权益’。反正你想控靠他什么罪名就控告他什么罪名。同时,你再提醒他,卢卡斯·巴拉莫已经去世,他现在得跟我打交道。”
天空一片蔚蓝,云彩星星点点。尽管山下已经热得像蒸笼,山上还刮着凉风。
他又用鞭子柄敲了敲门,表示他非要进去不可。因为他知道,只有到佩德罗·巴拉莫想起要开门时,才会有人来开门。他望了望门楣,说道:“这几个黑色的蝴蝶结倒非常漂亮,真是各人有各人的爱好啊。”
这时,门打开了。他走了进去。
“请进来,富尔戈尔。托里维奥·阿尔德莱德的事办妥了吗?”
“已经了结了,少爷。”
“那我们只剩下弗雷戈索家的问题了。这事就暂时搁一搁吧,眼下我正忙着度我的蜜月呢。”
“这个村庄处处都有嗡嗡的声音,这种声音仿佛被封闭在墙洞里,被压在石块下。你一迈开步,就会觉得这种声音就跟在你脚后跟后面。你有时会听到喀嚓喀嚓的声音,有时会听到笑声。这是一些非常陈旧的笑声,好像已经笑得烦腻了。还有一些声音因时间久了有些听不清了。这种种声音你都会听到。我想,总有一天这些声音会消失的。”
上面的这些话是我们穿过村庄时达米亚娜·西斯内罗斯跟我说的。
“有一阵子,有好几个夜晚我听到过节的喧闹声,这种声音一直传到了我所在的半月庄。我走近去,想去看看热闹,结果我只看到我们眼下见到的情景:什么都没有,既见不到任何人,也见不到任何东西,街道跟现在一样,也是空空荡荡的。
“后来,我就没有听到这种声音了,那是因为玩得累了。因此,不再听到那种喧闹声我也不觉得奇怪……”
“是啊,”达米亚娜·西斯内罗斯又接着说:“这个村子里到处都是那种嗡嗡声,现在我已经不感到恐惧了。现在我听到狗叫,我就让它们叫去吧。还有,在那些刮风的日子里,我还见到风卷着树叶,而这里正如你见到的那样,根本没有树木。过去某个时期一定有过,否则,这些树叶又从哪里来呢?
“最叫人害怕的是你会听到有人在说话,你觉得这说话声仿佛是从哪个洞穴里传出来的,可这声音听起来又十分清晰,甚至你都听得出这是谁的声音。那时节正好我来到这儿,遇到有人在守灵,我也留下来念《天主经》。我正在念《天主经》的时候,从守灵的那些妇女中间走出一个女人,她对我说:
“‘达米亚娜!替我求求上帝吧,达米亚娜!’
“她摘下面纱,我认出我姐姐西斯蒂娜的那张脸。
“‘你在这里干什么?’我问她。
“于是,她跑到女人堆里躲了起来。
“也许你不了解,我姐姐西斯蒂娜在我十二岁那年便去世了。她是长女。而我家兄弟姐妹共有十六人,这样,你就可以算出她死了已经有多少个年头了。你瞧她的模样,到今天还在这世上游荡呢。因此,你要是听到她新近的声音,不必害怕,胡安·普雷西亚多。”
“我妈妈跟您也说过我要来吗?”我问她。
“没有,顺便问你一下,你妈妈现在怎么样了?”
“她去世了。”我说。
“去世了?怎么死的?”
“我也不知得的什么病,也许是伤心死的吧,因为她生前总是唉声叹气。”
“这样做最不好,每叹一口气就好像把自己的生命吞掉一口,人就这样完蛋了。这么说,她已经走了。”
“是的,这事您也许早已知道了吧。”
“为什么我会知道呢?我已有好多年不了解世事了。”
“那您怎么会找到我的?”
“……”
“您还活着吗,达米亚娜?告诉我,达米亚娜!”
这时,我突然发现自己孤身一人站立在空荡荡的街上。家家户户的窗口都是敞开着的,硬邦邦的草茎伸进窗口,光秃秃的牲口栏的顶部的那些土坯都是潮湿的。
“达米亚娜,”我叫喊着,“达米亚娜·西斯内罗斯!”
回答我的只是回声:“……亚娜……内罗斯!……亚娜……内罗斯!”
我听到狗叫声,好像是我把它们吵醒了似的。我看见有个男人穿过街道:
“啊呀,是你呀!”我大声地说。
“啊呀,是你呀!”是我自己的回声在回答。
在一个街道的拐弯处我仿佛听到两个妇女在谈话:
“你瞧,谁来了?这不是菲洛特奥·阿雷切加吗?”
“是他,快把面纱戴起来。”
“我们还是离开这里吧。要是他跟上我们,那一定是看中我俩中间的一个了。你认为他会跟上谁呢?”
“一定是你了。”
“可我想他会跟上你的。”
“他已经不跑了,在那个街口里站着。”
“这就是说,我俩他谁也不喜欢,你发现了吗?”
“可要是他看中了你或我,这又会怎样了呢?”
“你别胡思乱想了。”
“不管怎么说,他这样做还是好的。听人说,他是负责替堂佩德罗搞姑娘的,我们这次总算逃脱了。”
“啊,是吗?我可不愿意跟这老东西有什么瓜葛。”
“那我们还是走吧。”
“你说得对,我们还是离开这里吧。”
夜晚,午夜早已过去,又听到人声:
“……我对你说,今年玉米要是有个好收成,我就有钱还你的债了。要是歉收,你还得等一等。”
“我不强求你。你知道,我对你的态度一贯如此。不过,这土地可不是你的,你是在别人的土地上干活,你从哪儿搞到钱来还给我?”
“谁说土地不是我的?”
“人们都肯定地说你已经把它卖给佩德罗·巴拉莫了。”
“嘿,我压根儿就没有和这位老爷有过交往,土地仍然是我的。”
“这话只是你说的,可是,这一带的人都说这儿的一切都是属于他的。”
“让这些人来跟我说说看。”
“嗳,加利莱奥,说句贴心的话,我是瞧得起你的。不管怎么说,你是我姐夫。你对我姐姐好,这点谁也不怀疑。可你把土地卖了,这点你就不要否认了。”
“我已对你说了,土地我谁也没有卖。”
“可这些土地已经是佩德罗·巴拉莫的了,起码他是这样打算的。堂富尔戈尔没有来找过你吗?”
“没有。”
“那他可能明天就来找你。明天不来,总有一天会来的。”
“不是鱼死便是网破,但他绝不会得逞。”
“姐夫,你冷静点吧,阿门。人死了还要盼个来生呢。”
“往后你还会见到我的,这点你会看到的。你用不着替我操心,不管怎么说,我娘给了我一副结结实实的皮肉。”
“那就明天见吧。你告诉费里西塔,说我今天晚上不去吃晚饭了。我不喜欢她事后说:‘我前天晚上跟他在一起。’”
“我们替你留点吃的吧,万一你又想来了呢。”
在一阵马刺声中,人们听到渐行渐远的马蹄声。
“明天天一亮你就跟我走,乔娜,我已经备好了毛驴。”
“可我爸爸真的气死了怎么办?他已经这么大一把年纪了……要是由于我们而有个三长两短的话,我永远也饶恕不了我自己。我是服侍他生活起居的唯一的人,再也没有别人了。你干吗这么急急匆匆地要和我私奔呢?再等几天吧,他也不久于人世了。”
“一年前你也是这么对我说的,那时你甚至还骂我缺少冒险精神,这说明你那时已对这儿的一切厌倦了。我都已准备好了驴子,你到底跟不跟我走?”
“让我想一想。”
“乔娜,你不知道我多么喜欢你!我再也压抑不住我的欲望了,因此,你除了跟我走,还得跟我走。”
“你得让我想一想,懂吗?你该明白,我们得等他过世后再说。他已经差不多了,到那时我跟你走,我们也不必私奔了。”
“这一点你一年前也对我说过的。”
“说了又怎么样呢?”
“可我已经租来了驴子,都准备好了,这会儿正等着你……老头子就让他自己照料自己吧,你又年轻又漂亮。他的事少不了会有老太婆来照料的,这里有的是善心人。”
“我不能走。”
“你能走。”
“我不能,我很难过,你知道吗?他好歹总是我的父亲呀。”
“那就没有什么可以说的了。我这就去找胡里亚娜去,她都快想死我了。”
“你去吧,我没有什么可以说的。”
“那你明天也不想见到我了?”
“对,我再也不想见到你了。”
喧闹声、人声、嗡嗡声和远处的歌声:
<blockquote>
未婚妻赠我手帕一块,
手帕边上沾满泪水……
</blockquote>
歌是用假嗓子唱的,唱歌的人仿佛是妇女。
我看见走过几辆牛车,拉车的几头公牛慢悠悠地走着。石块在车轮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车上的人好像在睡觉。
“……每天清晨,牛车一来,村庄就颤动起来。牛车来自四面八方,上面装了硝石、玉米穗子和巴拉草。车轮发出的吱吱声使窗户都震动起来,把人们从梦中惊醒。人们就在这个时候打开炉灶门,新烤的面包发出了香味。这时,也可能会突然打起雷下起雨来,春天可能到来了。你在那里将会对许多突然发生的事情习以为常,我的孩子。”
空荡荡的牛车打破了街道的宁静,它们渐渐地消失在夜间漆黑的道路上。接着,又出现了黑影和黑影发出的声音。
我想回去。我感到我来时在山上留下了足迹,它们好像是在那几座黑洞洞的山丘上留下的一处处伤口。
这时,有人拍了拍我的肩膀。
“您在这儿干什么?”
“我是来寻找……”我欲言又止,我本来是想说出我是来找谁的,“我是来找我父亲的。”
“您为什么不进去?”
我走了进去。这是一座屋顶已塌倒了一半的房子,地上满是碎砖破瓦。在另外的半座房子里住着一男一女。
“您们不是死人吧?”我问他们。
那女人笑了笑,男人则板着脸瞪了我一眼。
“他醉了。”男人说。
“他只是受了点惊。”女人说。
房子里放着一盏煤油灯,有一张竹床。还有一把皮椅子,上面放着女人的衣服,因为她这时是赤身裸体的,正像上帝让她降临到这个世界上时那样。他的情况也一样。
“刚才我们听到有人在自怨自艾,还用脑袋撞我们的门。原来是您。发生什么事了?”
“我碰到的事多着呢,眼下我希望最好是能睡一觉。”
“我们已经睡下了。”
“那我们都睡觉吧。”
清晨使我逐渐淡化了我的回忆。
我不时地听到有人在说话,我发现这种说话的方式与一般的不同,因为到那时为止(我知道到那时为止)我听到的言语都是无声的,就是说根本不发出声音来;这些话语能感受到,但没有声音,宛如在梦中听到的一般。
“他会是谁呢?”女人问。
“谁知道呢!”男人回答。
“他怎么会到这里来的?”
“谁知道呢。”
“我好像听他说起他父亲什么的。”
“我也听他说过。”
“他不会是迷了路吧?他还记得上次闯到这里来的几个人吗?他们说是迷了路,他们要去一个叫康费纳斯的地方。你对他们说,你不知道那个地方在哪儿。”
“对,我记得这件事。不过,你还是让我再睡一会儿,天还没有亮呢。”
“快亮了。我跟你说说话就是让你清醒清醒,是你让我在天亮之前叫醒你,我才这样做的。快起来吧。”
“你干吗要我现在就起来?”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是你昨天晚上告诉我,让我叫醒你的,可你没有对我说清楚为什么要这样做。”
“那你就让我睡吧。你没有听到那个人刚来这儿时说的话吗?让他睡一觉,他就说了这么一句话。”
说话声好像过去了,它发出的声音已经消失,一切响声都好像压下去了。谁也没有说什么,这只是一场梦。
过一会儿,又说起话来了。
“他刚才翻了一个身。他要是愿意醒过来的话,快醒来了。若是让他看见我们这个样子,一定会向我们问这问那的。”
“他会向我们提出什么样的问题呢?”
“反正他总得问点什么吧,是不是?”
“别管他,他一定累极了。”
“你这样认为吗?”
“喂,别说话了。”
“你瞧,他又动了一下。你看到他翻身的那个样子吗?好像有人在里边摇晃他一样。这点我明白,因为我也发生过这样的情况。”
“你发生过什么样的情况?”
“就是那玩意儿。”
“我不明白你说的什么。”
“要是没有看到此人辗转反侧的样子,使我回忆起第一次和你干那玩意儿时我身上发生的情况,我是不会把这话讲出来的。我想起当时有多么痛苦,心里又是多么的后悔。”
“你后悔什么?”
“你跟我干那事儿,我心里就有些反感。眼下虽说你不同意我的看法,但我知道那样做是不对的。”
“到现在你还跟我讲这样的话?你为什么不睡觉,也不让我睡一会儿?”
“是你让我叫醒你的,这件事我现在正在做着。苍天在上,我是正在做着你要我做的事。喂,到起床的时候了。”
“让我安静点嘛。”
男人好像睡着了,女人还在嘟嘟哝哝的,但是声音很轻:
“天该亮了,已经有亮光了。我在这里就能见到那个人了。我能看到他,就是因为天已亮了,太阳都快出来了。这点是可以确信无疑的了。此人也许是个坏人,而我们却让他住了下来。只给他住这么一天倒关系不大,但我们终究把他藏匿下来了。今后可能会给我们带来麻烦……你看他辗转反侧的样子,好像总是睡不安生。可以想象他的内心很不安宁。”
天已大亮,白昼驱散了阴暗,使之荡然无存。在房间里睡觉的人们用自己的体温把房间弄得暖烘烘的。我透过眼皮看到了黎明的曙光,感受到了亮光。我听到:
“他像个囚犯一样老是翻身,真像个坏人。快起来吧,多尼斯!你看看他。他在地上又擦又滚,还淌着口水。他一定是个欠有许多血债的人。而你却连这点也不承认!”
“他一定是个很可怜的人。你睡吧,让我们再睡一会儿吧。”
“我已没有睡意,为什么还睡?”
“那就起来,给我滚到一边去,别这么吵人!”
“行,我就要去点炉子了。顺便我要去对这个不知姓名的人说一声,叫他到这里来跟你睡,就睡在我这个位置上。”
“你跟他说去吧。”
“我不能去,我害怕。”
“那你就去干家务事吧,好让我们安静点。”
“好吧。”
“你还等什么?”
“我这就走。”
我感到那女人从床上下来。她那双赤脚踩在地面上,跨过我的脑袋走了出去。我张开眼睛,又闭上了。
我醒来的时候,已到中午时分。我身边放着一罐咖啡。我想喝,于是就喝了几口。
“再也没有了,太少了,请原谅。我们什么都缺,什么都没有……”
这是女人的声音。
“请别为我操心,”我对她说,“不用为我费心。我已经习惯了。离开这里怎么走?”
“上哪儿去?”
“随便什么地方。”
“离开这里的路多得很。有一条是通向康脱拉的,另一条是由那边来的,还有一条是直接通向山区的。从这里看到的这条路我倒不知道是通向什么地方的。”说完,她用手指给我指了指屋顶上的那个窟窿,就在天花板破了的那个地方。“还有,这边这一条是经过半月庄。还有一条路,这条路穿过整个地球,这是通向最远的地方的一条路。”
“也许我正是从这条路来这儿的。”
“这条路通向什么地方?”
“是到萨约拉的。”
“您瞧,我还以为萨约拉在这边呢。我总幻想着去看看那个地方。听说那边的人可多了,是吗?”
“跟别的地方一样多。”
“请您想一想,我们在这里实在太孤单了。外地只要有一点点有生气的东西,我们都想去瞧瞧,真想得很。”
“您丈夫上哪儿去了?”
“他不是我丈夫,他是我哥哥,尽管他并不想让别人知道这一点。您问他到哪儿去了?他一定是去找那只从这里逃走的牛犊去了。至少他是这么对我说的。”
“你们在这里住了多久了?”
“我们一向住在这里,我们是在这里出生的。”
“那你们应该认识多罗莱斯·普雷西亚多吧。”
“多尼斯他也许认识。我认识的人很少,我从来不出门,我一直待在您看到我的这个地方……不过,话也得说回来,也不是说以往一直不出门。只是自从他以我为妻的那个时候起才这样。从那个时候起,我就成天关在房子里,因为我怕人们看到我。他不愿意相信这一点,我真的叫人看了害怕吗?”于是,她来到阳光下,“您看看我的脸!”
这是一张普普通通、平平常常的脸。
“您叫我看您什么?”
“您没有看到我的罪孽吗?您没有看到我浑身上下那些像疥癣一样的棕黑色斑点吗?这还只是外表的问题,我的内心早已是一团泥浆了。”
“这里连一个人也没有,又有谁能看见您呢?整个村庄我都跑遍了,连一个人影儿也没有见到。”
“这只是您的看法而已,但人还是有那么几个的。您说菲洛梅诺不还活着吗?还有,多罗脱阿、梅尔卡德斯,还有普鲁登西奥老人和索斯德纳斯,这些人难道也都死了吗?问题是这些人眼下都关起门来过日子了。白天我也不知他们在干些什么,可是,一到夜里他们就把自己关在房子里。这儿一到夜里便一片恐怖。您要是能看到在街道里单个儿地游荡的那为数众多的鬼魂就好了。天一黑他们就出来,谁也不愿意见到他们。他们的数量这么多,我们人数又这么少,以至于我们都无法为他们作出努力,替他们进行祈祷,让他们脱离苦难。他们数量这么多,我们做的祷告也不够用。即使分摊上了,每个鬼魂也只摊到几句《天主经》。这几句经文对他们是无济于事的,更何况我们自己也有罪孽呢。我们活着的这些人中间没有一个人能得到上帝青睐的,我们谁也不能抬头仰望苍天而不感到双眼中饱含着羞惭。当然,单靠羞惭难以治好病,这话至少是主教对我说的。他不久前路过这儿,施行了坚信礼。我当时站立在他面前,全都向他忏悔了。
“‘这种事是不能宽恕的。’他对我说。
“‘我感到羞愧。’
“‘这不是补救的办法。’
“‘您让我们结婚吧。’
“‘你们应该分开!’
“‘我是想对您说,是生活将我们撮合在一起,生活将我们圈在一起,将我们中间的一个人放在另一个人身边。我们在这里也太孤单了,除了我俩再也没有别的人了。我们也总得设法让村子里人丁兴旺起来。这样,当您下次来这儿时,就有人施行坚信礼了。’
“‘你们分开吧,这是唯一的办法。’
“‘可我们往后怎么过呢?’
“‘像别人一样过呗。’
“他骑着骡子,板着脸,像在这里甩开了这种放荡行为似的,头也不回地走了。此后神父再也没有来过。正因为如此,这里才到处是幽灵。那些没有得到宽恕便死去的人只能在这里游荡,往后他们也得不到宽宥了,想靠我们更办不到。他来了,您听到了吗?”
“听到了。”
“是他。”
门打开了。
“牛犊怎么样了?”她问道。
“现在它还不打算回来。我一直跟踪着它的足迹,我几乎已弄清它钻到什么地方去了。今天晚上我一定要抓住它。”
“今晚你要撇下我一个人过?”
“可能是这样。”
“那我忍受不了。我需要你和我待在一起。和你在一起是我感到安宁的唯一时刻,这就是在夜里。”
“今晚我要去抓牛犊。”
“我才知道,”我插言道,“你们原来是兄妹。”
“您才知道?我可要比您早得多。您最好不要来管这些闲事。我们不喜欢别人谈论我们的事。”
“我刚才说起这件事,只是表明我理解你们,没有别的用意。”
“您理解了什么?”
她走到了他的身边,偎身于他的双肩上,也问道:
“您理解了什么?”
“我什么也不理解,”我说,“我越来越不明白了。”我又说:“我很想回到我原来的那个地方去,我要趁着天还有点亮光就动身。”
“您最好等一会走,”他对我说,“等到明天走。天一会儿就要黑了,这里的路都崎岖不平,荆棘丛生,您会迷路的。明天我给您带路。”
“好吧。”
透过房顶上的洞,我看见一群画眉飞向天际。这种鸟儿总是在傍晚趁黑色还没有阻挡它们飞行的时候在空中飞翔。接着,几朵被风刮得七零八落的云彩带走了白昼。尔后出现了黄昏时的星辰,最后,月亮才出来。
这一对男女已不在我身边。他们是从通向院子的那扇门出去的,回来时已是深夜。因此,他们不了解他俩在外面时这里发生的事情。
事情的经过是这样的:
一个女人从街上走来,走进了房间里。这是个上了年纪的老妪,瘦得皮包骨头。她走进房间后,用她那双圆眼睛在房间里扫视一番。然后,她径直朝床边走去,从床下拉出一只箱子,在箱里翻腾了一阵,拿出几条床单,夹在腋下,踮着脚尖悄悄地走了,像是怕吵醒我。
我全身都绷紧了,屏住呼吸,眼睛尽量朝别的地方看。最后,我终于转过脑袋,朝另外一边看去。那里,黄昏时的星辰已和月亮融合在一起了。
“请把这东西喝下去吧。”我听见有人这样说。
我不敢回头。
‘喝了它吧,这对您有好处。这是橘花露。我知道您受惊了,因为您在发抖。喝下橘花露就不害怕了。’
我认出了那双手。一抬起头,我又认出了那张脸。站在她后面的男人问道:
“您觉得自己病了?”
“我也不清楚。我在你们也许什么也见不到的地方看见了东西,也看见了人。刚才来了一个老太太。你们应该见到她出去的。”
“你上这儿来,”他对那女人说,“让他单独待在这里吧。他一定是个跳大神的。”
“我们得让他躺在床上。你瞧他抖得多厉害,一定在发烧。”
“别理他。这些家伙装成这个模样是为了引人注意。在半月庄我认识一个人,此人自称会算命。一俟老爷猜到他是个骗子,他就会送命,对这一点他却从来没有算错过。这里的这个人一定也属于算命跳大神这类的。这些人成天在各村庄转悠,‘看看上帝能给他们恩赐点什么’,可这里却连一个能让他填饱肚子的人也找不到。你看,他不是不抖了吗?那是因为他正在听我们交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