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人家说,你昨天晚上当了一个抱不平的侠客,维尔吉里奥博士。”她微微一笑,脸色可还是悲哀的。
“我?”维尔吉里奥说,手里的叉子顿住在半空里。
“埃丝特是指昨晚在咖啡馆里闹的那场乱子,”奥拉旭解释道,“我也听说了。”
“可是,”维尔吉里奥说,“根本没闹乱子啊。”他就讲起那桩事的经过来。上一晚,他情绪特别不好,为了某种原因,他有些坐立不安——讲到这里,他对埃丝特瞥了一眼——因此,正巧碰到了马内加上校,就请他一起上咖啡馆去喝杯酒。
“你是说,是你拖我去的,博士。讲得正确一点。”马内加·丹塔斯笑起来了。
且说他们到了咖啡馆,喝着威士忌,就这么回事,这时候,曼努埃尔·德·奥利维拉走过来跟他们讲话了。他那一桌上有个女人,是维尔吉里奥从前在巴伊亚求学时的相识。他们一起跳了一支华尔兹,他正鼓着掌,要求再来一个,这时候,儒卡·巴达洛出现了,把那女人带走了。维尔吉里奥对她一点也不感兴趣,要不是儒卡走过他身边时,对他说了句侮辱的话,这桩事就不会有什么大不了。马内加·丹塔斯上校阻止他采取报复手段,他对上校很感激,因为要不然,他就会为了一个跟自己毫无关系的人,干出些傻事来。全部经过就是这么回事——他要求马内加·丹塔斯给他作证。可是埃丝特听了这些解释,不当一回事。
“这反正有什么关系呢?”她说,“咖啡馆本来就是没有成家的年轻单身汉去的地方啊。你有充分的权利去寻快活,谁也不能说你的不是。不过我们这位朋友,马内加——那可是另一回事,”她用一根指头威胁地指着上校,“他有妻子和儿女。我想,应该把这桩事跟她说一声,是吧?”她的微笑是没精打采的。
马内加畅快地笑起来,恳求她千万别跟堂娜奥莉西迪亚说。“她醋劲大得很。”奥拉旭来阻止大家讨论下去了。“够了,亲亲。每个人都有权利好歹寻寻快活,来忘掉自己的烦恼。”
维尔吉里奥觉得安心些了,因为他如今明白了,为什么埃丝特跟他怄气,拼命装得冷淡无情,眼睛上却带着泪痕了。从本城,那些性情乖癖的老小姐,那些闲着没事做、专门刺探别人私生活的虔诚的老太太嘴里,她有什么流言会听不到呢?他真巴不得把她搂在怀里,连连爱抚,一面跟她解释,玛各特跟他根本没关系,他陪她跳舞完全是偶然的事。他心头涌起一股深情,里头带着一点得意的成分,因为知道她正是因为忌妒才心情不快的。这会儿,女佣端上咖啡来。
奥拉旭就开口请维尔吉里奥到书房去,因为有些事想跟他谈谈。马内加·丹塔斯陪他们一起去,埃丝特呢,留在饭厅里用钩针编结东西。那间书房很小,室内的家具当中,最惹人注目的是一只大铁箱。维尔吉里奥坐下了,马内加坐在圈手椅里说:“这比较适合我的身材。”奥拉旭却站着,用玉米秆做香烟。维尔吉里奥等待着,心想一定是有什么关于这桩诉讼案的法律上的问题,奥拉旭要征求他的意见。上校还在做香烟,用长着老茧的手慢慢地搓着烟嘴,用一把削笔刀削着玉米秆。他到底开口了。
“我很满意,你把那桩事跟埃丝特那样解释,”他说,“要不然,她会想不开的,因为她非常看得起你,博士。这可怜的姑娘,简直找不到一个人可以谈谈,因为她比这儿的女人都要有教养得多。她喜欢跟你谈天,博士,你们俩志趣相投。”
维尔吉里奥低下眼去,奥拉旭做好了香烟,点上了火,又讲下去。
“可是昨儿晚上的那回事,博士,却非常恶劣。你可知道,先生,儒卡·巴达洛在到处乱讲些什么?”
“我不知道,并且,跟你说实话吧,上校,我一点也不关心。我明知道巴达洛兄弟没有理由喜欢我。我是你的律师,先生,再说,也是党的律师。他们当然会讲我坏话的。”
奥拉旭一只脚踏在椅子上,他几乎就站在维尔吉里奥的身边。
“当然啦,博士,这是你自个儿的事。我才不想干涉别人的私生活呢。即使像你这样,是我的朋友,我也不想干涉。”
“可是到底是怎么回事呢?”维尔吉里奥想要知道。
“你难道不明白,博士,除非你对这事采取一些行动,否则在这一带,就没人——请原谅我这么说——再会看得起你了吗?”
“那为什么呢?”
“儒卡·巴达洛到处逢人乱讲,说他从你的怀里抢走了一个女人,说他侮辱了你,可你呢,先生,却一点反应也没有。他在说——请原谅我把他的话对你讲——你是个胆小鬼,先生。”
维尔吉里奥脸色发白,可是沉住了气。
“凡是看到事情经过的人,”他说,“就知道不是这么回事。我跳完了一支舞,在等乐队再奏一曲。当他一把揪住玛各特的胳臂的时候,我本来打算动手干涉,可是她请求我别这样做。后来,他讲了那句侮辱话,那时候,是马内加上校把我拖住的。”
这时,马内加·丹塔斯第一次插嘴进来。
“问题再清楚也没有,博士。要是我当时让你动手的话,我们现在都会在参加你的葬礼了,因为儒卡早就一手按在左轮上了。可是,这儿谁也不希望你给人害死啊,先生。”
“博士,”奥拉旭说,“我是个孩子的时候——那是好多年前的事了——就住在这一带,我不知道还有谁比我更熟悉伊列乌斯的情形。我们这位朋友说得好,谁也不希望你给人害死,先生,特别是我,因为我用得着你。不过,我也不希望你在这儿受到侮辱,被大家当胆小鬼。我现在这样跟你谈,就是为了这一点。”
他顿住了,好像刚作了一篇长长的演讲。他又擦了一根火柴,站在那儿,手里拿着火柴,一面定睛望着律师,好像在等他开口似的。
“那你认为我该怎么办呢,先生?”维尔吉里奥问。
火柴烧痛了奥拉旭的手指,他把它扔在地板上。那香烟还没点上,挂在他肥大的嘴唇上,显得很小。
“我手边有一名‘卡勃拉’,”他说,“是个靠得住的家伙。我听说在礼拜四,儒卡·巴达洛要回种植园去。花五十密耳雷斯,先生,你就可以把这桩事办妥的。”
“怎样办呢?”维尔吉里奥弄不大明白。
“给这个人五十密耳雷斯,”马内加·丹塔斯解释道,“他就肯干了。在礼拜四,他会在公路边等候儒卡的,这样,就没有一个教历上的圣人救得了他的命啦。”
“再说,”奥拉旭安他的心说,“一点儿风险也不用担,因为巴达洛兄弟会说,是我打发那个家伙去干的。如果闹出什么法律诉讼,那会是针对我的,不过,你也不用为这一点担心。”
维尔吉里奥从椅子上站起身来。
“不过,上校,打发一名‘雅贡索’出去,一眼不眨地把一个人杀了,这算什么勇敢的行为呀?我认为勇敢的行为不是这样的。哦,如果我在大街上碰到了儒卡,朝他脸上打一拳,那可是另一回事。可是,打发一名‘卡勃拉’去打死他——不对,我绝对不认为这算得上勇敢的行为。”
“可是事情正是这样的,博士。你要是指望在这儿发迹的话,那还是让我把那个人叫来的好。要不然,可什么办法也没有了。你也许正是天底下最出色的律师,可是大家不会来请教你。”
“连党也不会来请教你,”马内加·丹塔斯说。
维尔吉里奥在椅子上一屁股坐下来。他在思量着。这一点他可没料想到。他明白奥拉旭说得很对。在这一带,打发人出去杀人,算得上勇敢的行为,这样做了会使别人尊重你。他完全明白这不是陷害人的诡计。如果发生什么法律上的麻烦,责任会由奥拉旭来负的。话得说回来,他还是觉得没有充分的理由去把儒卡·巴达洛暗杀掉。
“因为我是你的朋友,博士,我来告诉你一桩事吧,”奥拉旭开口了,“不管怎么样,我总是要把儒卡·巴达洛干掉的。关于这一点,我早就打定了主意。他杀害了我手下的四个人。”他更正了自己的话,“那是说,他手下的人杀害的,可是在这儿,这就等于他亲手干的一样。他把费尔莫的种植园放了火,还袭击了布拉兹的屋子。他干的好事还不止这些呢。还是干脆结果他的性命的好。我预备下个礼拜就动手砍伐森林,我才不想让儒卡·巴达洛到那儿来监视我呢。”
他住了口,又擦了一根火柴,抽起烟来。他紧盯着维尔吉里奥,意味深长地说:“我不过想帮你一个忙罢了,先生。你只消对那个人发一个命令,大家就会知道,虽然责任是我负的,却是由你打发他去收拾儒卡·巴达洛的。这样,往后就没人再敢冒犯你了,先生,也不敢冒犯你的女人了。大家都会尊重你了。”
马内加·丹塔斯拍拍维尔吉里奥的肩膀。他认为,这是世界上再容易不过的事了。“只消说短短的一句话就成。对你毫无损失。”奥拉旭总结一句道:“你知道,博士,我喜欢受过教育的人,可是在这一带,谁也没法光靠教育过活。”
维尔吉里奥低下头去。上校要打发人去杀死儒卡,可是存心要他来下命令给那名“雅贡索”,这一来,他的大名就可以登上伊列乌斯的英雄榜了。他想到埃丝特就坐在隔壁房里,编结着东西,忌妒得伤心非凡。他想到跟她双双出走,离开这地方,到一个文明的地方去——远走高飞,离开这些森林,这些乡镇,这个野蛮的城市,离开这间屋子,这儿,有两个上校在劝他:为了他自己的利益——为了他自己的利益——该打发人去杀死一个人。跟埃丝特双双出走,到别的地方去,那儿,每个早晨都跟现在的不同,下午更加美丽,一到夜里,听不见别的呻吟声,只有那轻轻的做爱时的喘息声。在别的遥远的地方——
奥拉旭的声音从屋子的另一端传到他耳边:
“还是打定主意的好,博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