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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娜安娜听了这话,站起身来,一手拎起牛奶桶。

“你是个心直口快的人,先生。我喜欢讲老实话的人。”她对他瞟了一眼,这就是她吐露爱意的方式。

蕾蒙达奔过来,脸上带着笑——这是个会心的微笑——把牛奶桶从女主人手里接了过去,她们俩就一起走了。

“看样子,”若奥·马加良斯对院子里的母牛低声说,“看样子,我快娶媳妇啦。”他带着主人翁的态度,朝那座大厦、大厦周围的草坪和远处的可可林扫了一眼。他接着想起了儒卡、西尼奥和种植园里的那帮“雅贡索”,不禁打了一个寒战。

这一天,种植园里比往常格外热闹。每天早晨,工人们出发到可可林里去摘可可果,另外一批在木桶或者风干槽里踩着晒干的可可豆。大伙儿一边干活,一边唱着凄凉的歌子:

黑人生活真正苦,

苦是苦来不得了。

这种哀歌,被风吹送出去:是那些不得不从早到晚在炙人的阳光下、在可可林里干活的人的痛苦的心声。

今儿晚上我要死,

死在那遥远的暗角落;

你的裙边拍着我,

死也为你的俏脸蛋儿。

工人们去上工,一路上唱着凄凉的歌子,那是劳役之歌,单恋之歌。

可是,种植园里还有另外一种人。他们在外貌方面,在粗鲁的口气方面,在讲话的态度和身上的打扮方面,都跟工人们不相上下。可是这批人是“雅贡索”,眼前,每天都有这种人来到这里,把那些棚屋挤得满满的,连仓库里也睡满了,有的就躺在大厦前廊上——他们是儒卡到各处去张罗来的,要不,是德奥多罗、塔博加斯的埃斯梅拉尔多伍长、阿泽维多或者穆顿斯的派瓦神父打发来保卫巴达洛家的种植园,并且准备应付万一的。他们当中,有些是骑驴子来的,数目可不多,大多数人都是走来的,肩上背着来复枪,腰带上佩着刀子。他们来到前廊下,听候西尼奥·巴达洛发号施令,一面喝着堂娜安娜打发人送出来的朗姆酒。他们大都沉默寡言,年龄很难确定,有黑人也有混血儿,间或有个金头发的,杂在人堆里,很显眼。西尼奥和儒卡认识他们每一个人,堂娜安娜也一样。每天都有这种人来到这里。若奥·马加良斯估计,自从他到这里以来,一定已经来了三十个了。他不由得思量起来,这些事情会引起什么后果,再说,在奥拉旭那一面,又在进行什么准备。他觉得很有兴趣,因为他已经被这片土地迷住了,好像他已突然在这里扎下了根。他的旅行计划给抛在脑后了。他想象不出,自己怎样才能离开伊列乌斯,他也想象不出,凭什么理由要离开。

他心里满怀着这一套念头,动身回城。在火车上,西尼奥·巴达洛一直打着瞌睡,他坐在西尼奥身边,有充分的时间可以回想一番。头天晚上,他在前廊上跟堂娜安娜道别。

“我明儿早上要走了。”

“嗯,我知道。不过,你还要再来,对不?”

“如果你要我再来,我就来。”

她对他望望,点点头,就奔进屋里去了,使他来不及亲一个吻,那是他万分想望而且希望能得到的。第二天早晨,他没有见到她的踪影,不过蕾蒙达带给了他一个口信。

“堂娜安娜吩咐我跟你说,她要到伊列乌斯去过圣若热节。”她还给了他一朵花,他把它藏在钞票夹里。

在火车上,他拼命认真考虑这个问题,他得出的结论是,自己不自量力,已经陷得太深了。第一桩,就是测量土地,在文件上签字的那回事。他既不是工程师,又不是上尉,这一来,说不定会被人控告,给关进监牢。还是搭下一班船就走的好。好在他已经弄到了好些钱,可以维持好几个月的生活,不用发愁。可是最最糟糕的是,他深深地爱上了堂娜安娜。儒卡已经看出了些端倪,笑笑,还说了几句笑话——看上去他是赞成的。再说,他还警告过上尉,不论是谁,娶了堂娜安娜,就得弃邪归正,要不然,她会跟他过不去的。西尼奥呢,曾经盯着他,仔细地估量他,有一晚,还问了他不少问题,关于他的家庭、在里约的社会关系和他干的事业的情况。

这一来,若奥·马加良斯上尉只得扯了一大堆谎。他如今坐在火车里,想起了这些事,不禁惊慌起来,一双眼睛时不时不由自主地望望露出在西尼奥上衣下的那支六响手枪的枪筒。他把这回事好好地考虑一番后,决定实在应该离开这里。他该乘船到巴伊亚去,并且因为搞了那次土地测量,即使到了那边也不能多待。他不能回里约去,不过整个巴西北部倒可以由他随意挑选。伯南布哥州的蔗糖厂厂主们,亚马索尼亚的橡树园园主们,都可以成为他的玩弄对象。在累西腓、贝伦[55]或者马瑙斯[56],他的扑克本领可以对他大大有用,他可以照样生活下去,不会碰到什么麻烦,至多偶尔被有个起了疑心的打牌人检举,从赌场里给撵出来,或者警察局来叫他去做一次无伤大雅的谈话。因此,若奥·马加良斯在火车上打定了主意,预备搭下一班船动身。他手头有一千五六百康托光景,可以舒舒服服地过一段日子。

可是,等到西尼奥·巴达洛醒了过来,上尉对他的眼睛看了一眼,想起了堂娜安娜的眼睛的时候,他不禁想起,这位年轻的小姐跟这问题也多少有些关系。他一向强迫自己用玩世不恭的目光来看待他们俩之间的关系,把它不过当作一种手段,希望通过婚姻关系,打进巴达洛家,把巴达洛家的财产弄到手。他如今才明白,问题可没这么简单。他感觉到堂娜安娜不在身边,觉得若有所失,想起了她那粗鲁的举止,一会儿温柔一会儿严酷的态度,那是由于她独个儿过着闺女生活,没有亲吻爱抚,也没有爱的憧憬,才造成的。她给过他一个口信,她要到伊列乌斯去过圣若热节。日子不远啦。那为什么不等她来了,再决定该怎么办呢?不会有什么危险的。唯一的危险就是,西尼奥·巴达洛派人到里约去打听他的底细,这一来,他就万万逃不过这批动不动就翻脸的粗坯的毒手,如果能逃出了性命,就好算上上大吉了。他又对手枪枪筒看了一眼。可是西尼奥的眼睛正盯着他,叫他觉得好像堂娜安娜就坐在身边一样。若奥·马加良斯上尉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火车开进了伊列乌斯车站,呜呜地叫起来。

当天晚上,他去拜访玛各特,有个儒卡的口信要带给她。她这时已经搬出了马查当的家,独个儿住在一所小屋子里,有一个女佣替她做饭,收拾房间。她把在塔博加斯的东西都运了来,现在,穿着时髦的新装,撑着花边小洋伞,在伊列乌斯的大街上招摇过市,四周的市民们窃窃私议着。如今人人都知道她是儒卡·巴达洛的女人了,可是关于事情的真相却意见不一。巴达洛兄弟的党徒一口咬定说是儒卡把她从维尔吉里奥手里抢过来的,奥拉旭的朋友们却坚持说是维尔吉里奥先遗弃她的。自从《商报》发表了那篇文章以来,人们越发议论纷纷了,巴达洛兄弟的党徒会在大街上把她指点给人看,说她就是“那个替维尔吉里奥律师付学费的女人”。这对玛各特来说,是打了一场胜仗。儒卡替她在各家铺子里开了户头,商人们都对她打躬作揖,满嘴甜言蜜语。

玛各特请上尉在饭厅里坐,他就坐下了。女佣把咖啡送进房来,他接在手里,就开口传达儒卡的口信:他要下星期才来看她,想问问她要不要什么东西。玛各特接着盘问上尉关于种植园的近况,因为她对巴达洛家的财产也抱着主人翁的态度。她好像把维尔吉里奥忘个一干二净了,只有在问若奥有没有看到《商报》上那篇文章的时候,才提到他一次。

“谁用卑鄙的手段来亏待我,谁就得自食其果。”她说。她接着赞美曼努埃尔·德·奥利维拉说:“真是个伶俐的家伙,真有头脑。”她又说:“这还不算,他真有趣,滑稽死了。他常常到这儿来陪我。他真好。”

若奥·马加良斯上尉顿时起了疑心,难道玛各特跟这位报纸编辑“同居”了不成?这可很难说得准。不过,他跟她两个人都是冒险家,又都是在一个陌生地方的外人,因此,不免对她有些亲人的感觉,觉得义不容辞,应该给她一点忠告,像以前有一回一样。

“你肯告诉我一桩事吗?”他问。“你在跟奥利维拉这家伙胡搅,对不?”

她否认了,可是说得不十分有力。“我可不以为——”

“好吧,我来警告你一声。你不用告诉我,这没关系,我也不想知道。我想跟你说的是,对巴达洛兄弟该多加小心。他们可不是玩弄的对象。你如果爱惜自己的性命,那千万别想欺骗他们当中的任何一个。不行,你耍不过他们的。”他这番话是跟玛各特讲的,可是看样子好像也在想说服自己。“要想蒙骗他们,那还是干脆放弃一切企图的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