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奥莱塔握住了她姐姐的胳臂,这是她最亲热的动作了。“我们自己来祷告吧。我还记得一篇祈祷文呢。”
可是,那个从前跟死者睡过觉的混血女人,在过道上听到了这一段对话,这时就从长统袜子里掏出二十密耳雷斯,走进房来,把钱交给卢西亚。
“不要一次祷告也不做就把他埋掉。”她说。
这一来,使儒基尼亚想起了来一次募捐,因此他就走来走去,向在场的人一个个收捐款。有个人捐不出钱,自告奋勇地愿意去请贝托修士,马上就动身了。这是他的帮忙办法。
跟着,卢西亚想起了招待客人的规矩。“我们该请这几个人喝些咖啡才对。”她说,意思是指抬死尸来的那三个人。
玛丽亚走出房间,朝屋子后部走去。等到她叫那老头儿,小伙子和西阿拉人到厨房去时,其余的人都一起去了。在放死人的房间里,只剩下维奥莱塔和那个捐二十密耳雷斯的混血女人。这女人从没见过跟她睡过觉的人死了以后长眠不醒的样子。她深深地感动了,拿他当自己人看待,当亲人看待。
老头儿在厨房里喝着咖啡,一边想换个题目谈谈。
“你们可知道,”他说,“巴达洛兄弟昨儿打发人出去暗杀费尔莫?”
这一说,大家都竖起了耳朵。
“你说什么?”
“他们把他杀死了吗?”
“没有,枪弹没打中他。说起来真是个奇迹,因为那是黑人达米昂打的枪哪。”
有一个人听得惊奇地吹了一声口哨。“什么,黑人达米昂会没打中?”
另外一个人问道:“嘿,敢情这是世界末日到了,我没别的话好说啦。”
老头儿一看把大家弄得这样起劲,觉得很得意,他用一个指甲当牙签,剔掉了一点儿木薯屑,又说下去:
“费尔莫骑着驴子在路上从我们身边跑过,跑得飞快。他是朝奥拉旭上校的屋子去的。人家说就要闹得天翻地覆啦。”
大家忘记了那死人,都挤在正在讲话的人身边,有几个趴在这张厨房小桌子上,为了不想错过半句话,还有些人伸长了脖子,从前排的人的头上望过去。他们诧异得眼珠都突了出来。老头儿在讲大家都知道的事:
“那是为了塞克罗·格朗德森林。”
“快发动全武行啦。”
讲那段事情经过的人叫大家静下来,然后讲下去:
“不,已经发动了。我们在路上后来又碰到了费尔莫,他带着奥拉旭上校的两名手下人一起回来,马内加·丹塔斯上校也跟他们在一起。他们抄近路上巴拉乌那斯种植园去。他们骑着驴子,跑得飞快。”
儒基尼亚是巴达洛兄弟一边的人,这时插嘴了。
“奥拉旭上校还以为德奥多罗会跟他站在一边呢。要欺骗他真容易,就像用一颗糖来哄孩子一样。他不知道德奥多罗上校跟巴达洛兄弟打得火热呢。”
他讲到这里,卢西亚插嘴了。
“他是个坏蛋,”她说,“一点也不错,是个强盗。哪边给他的多,他就向哪边倒。”
“你是应该知道的,”一个女人笑嘻嘻地说,“因为你从前是他的亲人儿,他是第一个破你身子的人啊。”
卢西亚身子挺得笔直,两眼炯炯发光。“那真是最倒霉的事儿。他是天底下最不要脸的人了。”
“可是他胆子倒不小。”有一个在场的男人说。
“对,他有胆子,不错,特别是对付女人的时候。可是,在他追求一个女人的时候,他能变得百依百顺,活像一只小鸟。我记得他追求我的情形。他老是每天带一样礼物来找我——什么新衣裳啦、鞋子啦、绣花手绢啦。再说,他还答应给我好多东西呢?嘿,他答应给我在伊列乌斯弄一所屋子,答应给我做新装,甚至还答应送我一只金刚钻戒指戴戴呢。他什么东西都答应给我,直到他把我弄到了手——这些答应给我的东西就都从窗子里飞走了,我到头来沦落在这条街上,连自己的亲爹也不同情我。”
大伙儿全不吭声。那西阿拉人看上去很惊慌。卢西亚朝四面看看,看见大家还想听下去,就说:
“你们可以为只有我一个人上了他的当吗?他玩厌了我,就对维奥莱塔挤眉弄眼起来了。要不是那个总管阿纳尼亚斯已经在追求她,并且已经跟她有了一手——正因为他害怕阿纳尼亚斯,才没敢追求维奥莱塔。”
老头儿开口了。“一个黑人把女儿抚养成人,”他说,“结果不过是让她陪白人睡觉罢了。”
可是卢西亚话还没讲完呢。
“佩德罗,”她又说下去,“就是跟玛丽亚结婚的那个,死了以后,就在他下葬的那天晚上,上校到她屋里去,说愿意帮她忙。他竟然不管这苦命的姑娘心里多么悲伤,就爬上了她的床,床上还带着她丈夫身上的热气呢。没有比这个再下流的事啦。”
大伙儿又是默不作声。那个帮忙抬死尸的小伙子一到了这里,就一直死盯着玛丽亚。显而易见,他想跟她搞一下。要不是这是个哀悼死者的日子,他准会要求跟她睡一觉。他已经有两个月不知女人的味儿了,玛丽亚脸上还有几分美色,一下子就把他吸引住了。他们讲的那些话里,只有关于她丈夫下葬的那一天,德奥多罗上校跟她睡觉的那一段,使他发生兴趣。
老头儿刚才被卢西亚打断了话,在这群人当中失去了当主角的地位,现在可又把话头转到那晚发生的事上去。
“一名‘雅贡索’,”他说,“就可以变得身价百倍了。如果这场仗打起来的话,谁是个好枪手,谁就会发财。他可以搞到一个可可林呢。”
“我拥护巴达洛兄弟,”儒基尼亚说,“他们在政界占着上风,我相信他们一定会胜利。西尼奥和儒卡是一双真正的男子汉。”
“他们可不是奥拉旭上校的对手。”另外一个人说。
有一个人站起身来,走出房去。
“希科已经打算去效劳了,”儒基尼亚说,“没有一场械斗,他不搞在里头。他是奥拉旭上校一边的人。”
许多来看热闹的人这时也动身走了,他们巴不得马上就把这老头儿带来的消息传布出去。他们分头到费拉达斯有数的那几条街上去,从一个相识的朋友那里到另一个那里。那西阿拉人搞不清到底是怎么回事。
“在这一带地方,”他说,“大家讲来讲去,老是讲人命攸关的事儿。”
“在这儿,人命真如草芥,”老头儿咬文嚼字地说,“你应该觉得高兴,走得正是时候。”
“你想走吗?”一个女人问。
“我想趁眼前还走得了的时候走。”
儒基尼亚哈哈大笑说:“事情刚搞得有劲,你倒要走了。”
那些回家去穿衣裳的女人,这时又走进屋来。有一个女人带来了一些已经凋谢的花,那是两天前一个偶尔来看她的男人给她的,她把花放在尸体的脚边。还进来了些男人,都迫不及待地要听消息,因为这消息已经传遍了全镇,越传越夸大了。据说,那个死人是跟费尔莫一起赶路的一个小伙子,要了他的命的那颗子弹本来是要打费尔莫的。费尔莫没有被黑人达米昂的子弹打中,真是奇迹。还有些人却硬说运来的就是费尔莫本人的尸体。
这会儿,贝托修士走进妓院来,有一个只披着一件寝袍的女人,连忙跑出去换身比较得体的衣裳。
“天主与你们同在。”修士在门口用他那外国口音说。他接着从过道上走过来,因为要紧的是先听消息。等老头儿低声下气地把全部经过又讲了一遍后,修士才走进放尸体的小间。维奥莱塔有些不好意思地跟他解释,她们在金钱方面有困难,接着跟那圣器保管人[41]办妥了必要的手续,把那混血女人捐的那张二十密耳雷斯的钞票给了他,另外还加上几个硬币。贝托修士就开始为死者做祷告,男男女女喃喃地念着应句:
“Ora pro nobis.”[42]
三姐妹挤在一起,卢西亚低声哭着。抬吊床来的小伙子还是盯着玛丽亚。等今天下葬以后,她肯不肯跟他睡觉呢?她不是在佩德罗下葬的那天晚上,就跟德奥多罗上校睡觉的吗?他机械地跟着大家一起念:
“Ora pro nobis.”
修士在念祈祷文的时候,有人在门口叫道:
“儒卡·巴达洛来啦!”
大伙儿全奔到街上去,只见儒卡由安东尼奥·维克托和另外两个小伙子陪伴着,在那条通往塔博加斯的大路上飞驰而过,扬起了一阵尘土。差不多每个人都连忙赶出去看这队人马,连那圣器保管人也出去了。贝托修士弯着身子站在尸体边,伸长了脖子,从窗子里朝外望着,一面还在念祈祷文。只有三姐妹和那个看上了玛丽亚的小伙子陪他一起留在尸体边。这会儿,儒卡和他手下的“卡勃拉”已经跑到镇的另一头了。他们经过那座奥拉旭贮藏干可可豆的大仓库时,把来复枪噼噼啪啪地朝天开着,路上的行人都转身躲进屋里去。为死者念祈祷文的声音消失在一片乱纷纷的话声里。那小伙子在一步步地挨近玛丽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