达米昂拔出佩在腰带上的左轮,开了一枪,那驴夫倒在地上,驴队跨过他的身子前进。克莱门蒂诺赶回种植园去,脸颊上的鞭痕还是红红的。达米昂来不及把这回事好好地考虑一番,因为没有隔几天警察就来了,他呢,不得不逃亡出去。自此以后,他就替西尼奥·巴达洛杀人了:泽基尼亚·丰特斯、爱德华多上校,在塔博加斯一次械斗中奥拉旭种植园里的那两名暴徒——一起五个了,对不?可是还有西尔维奥·达·托加呢。这一来,达米昂可不知道一起该算多少了。还没有提在费拉达斯妓院里想动手枪杀儒卡·巴达洛的那个家伙呢——多亏达米昂拔枪拔得更快,那人才没有杀成。再说,还没有提接下来的其他几次杀人呢。费尔莫——他算第几个呢?“俺要请堂娜安娜教俺怎样用另一只手来计数。”有些工人会用他们的手指头来计数,还会用他们的脚指头来计数,可是这些人是比较聪明的,他们不像黑人达米昂那样笨。是时候了,至少该学会怎样用另一只手的指头来计数啦。他已经杀死多少人了呢?
面包树上空的月亮发出光来,照在费尔莫会走过的路上。这是一条岔路,约有两英里长。费尔莫一定会急急忙忙地赶回家去,脱下皮靴,跟他老婆堂娜特雷莎待在一起。达米昂认识她。他有几回经过他们的屋子,在屋前停下来,要一壶水喝。有一天,堂娜特雷莎甚至给了他一点儿酒,他们谈了几句话。她长得很漂亮,皮肤比任何写字纸都白。比堂娜安娜白净。堂娜安娜的皮肤是棕色的,给太阳晒黑的。看堂娜特雷莎的样子,好像她从来没有在太阳底下待过似的,好像阳光从来没有接触过她的腮帮、她那白净的皮肤似的。她是个意大利人的女儿,是城里人。她有一副动人的嗓子,讲起话来活像在唱歌。费尔莫一定会急急忙忙地赶回家去,跟他老婆待在一起,钻进她白净的皮肤里去。在这一带地方,女人真少得可怜。除了每个市镇都有四五个全是有病的妓女以外,只有极少数的男人有女人。工人们当然都是这么样的。可是费尔莫不是工人,他自个儿有一个小种植园。他正在走上坡路,结果一定会成为一个有很多土地的上校。他当初种好了可可林,就到伊列乌斯去,打算娶个老婆。他娶了个意大利面包师的女儿,一个长得又白净又漂亮的女人——有人甚至说,连看见了女人就神魂颠倒的儒卡·巴达洛也看上过她。达米昂说不准到底有没有这回事。可是,即使真有这么一回事,有一点是错不了的,那就是她没有给过儒卡一点儿鼓励,因此他转移了目标,流言也就停止了。
不错,费尔莫准会走这条路来,这是没有问题的。他有个长得又白净又年轻的女人在等着他,才不会走远路回家呢。说实话,黑人达米昂可情愿费尔莫走公路。这对他来说,还是破题儿第一遭发生这种事呢。他头脑里奔腾着好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心坎里感到痛苦万分,另一方面,还感到有点儿羞耻。看他现在的样子,你会以为他是不习惯干这等事的。你会拿他当安东尼奥·维克托看待,安东尼奥就是那个从塞尔希培州来的工人,他在塔博加斯跟奥拉旭手下人的一场械斗里,杀死了一个人,后来,整整一夜打着哆嗦,甚至还像女人家似的哭了。过了一阵子,他可就习惯了,如今已经当了儒卡·巴达洛手下的枪手了,每逢儒卡出门的时候,他总随侍在侧。黑人达米昂眼前可正像安东尼奥·维克托第一次的情形一样,好像他是不习惯这样整夜埋伏着,等机会杀人似的。人家在塔博加斯发生械斗的那晚,嘲笑过安东尼奥·维克托,如今可也会来嘲笑他啦。
黑人达米昂闭上了眼睛,指望这一来可以把这一切念头都忘个干净。他抽完了烟,考虑着值得不值得再做一支。他身边的烟草不多,可是这一回也许要等好一阵子呢。谁说得准费尔莫会什么时候回来。他拿不定主意,可是,如今有了这么一个烟草的问题来让他思索,却觉得很满意。这是挺好的乡下烟草。在伊列乌斯买得到的那一种可根本不行,简直不成话——太干了,经不起多抽。可是特雷莎到这儿来干什么呀?她长得怪白净的。达米昂刚才还在想着烟草的问题——怎么搞的,眼前会出现堂娜特雷莎的白白的脸蛋呢?是谁去叫她来的呀?黑人达米昂发火了。女人家总是爱管闲事,没人叫就来了。可是,还有些别的问题呢——今天下午,西尼奥·巴达洛干吗要跟他弟弟讲那套话呢?再说,他既然一定要讲这一套话,为什么不把达米昂和维利亚托打发走,不让他们听见呢?照现在这样,达米昂在前廊上把这次谈话从头至尾听得清清楚楚。
“你真的喜欢杀人吗?难道你一点儿没有感触吗?心里一点儿不感到什么?”
黑人达米昂如今可懂得了什么叫有感触。他以前可从没有过什么感触。如果讲这些话的人不是西尼奥·巴达洛,而是儒卡的话,说不定他就一点儿也不会在意。可是对达米昂来说,西尼奥就是一个神。他尊敬西尼奥,比尊敬那个替他治疗枪伤和蛇咬伤的巫医热雷米亚斯还来得厉害。因此,西尼奥说的话深深地印在他心坎里,沉重地压在他心头上,在他脑海里打着旋。这些话使他看到了堂娜特雷莎的那张白白的脸蛋,她在等待丈夫回家,同时嘴里一遍遍地念着西尼奥·巴达洛的话,还有那个修道士说过的话。跟修道士一样,她也是个半外国人。只是有一点不一样,修道士在预言将发生什么可怕的事情时,讲得气势汹汹,而堂娜特雷莎的声音却像音乐般轻柔。
他不再想做一支香烟抽了。他尽思量着堂娜特雷莎,想到她正在婚床上等待着费尔莫,等待着爱。一身白净的肌肤,等待着丈夫回去。她还有一张面相和善的脸蛋。有一回,她给达米昂喝过一点儿酒。他还跟她谈了几句话,谈到那天下午火辣辣的阳光直射在公路上。不错,她是个心地善良的女人,一点儿也不愚蠢,心地善良得很,竟然肯跟达米昂这样一个干杀人勾当的黑人讲话。她是个可可种植园的女主人,大可以跟不少别的女人一样,自以为了不起。可是,她反而给他酒喝,还说什么太阳热得真厉害。她跟不少别的女人不一样,见了他并不害怕。有不少别的女人,一看见达米昂走近就害怕,会躲进屋子里去,等待她们的丈夫回来。达米昂看见她们这样怕他,老是乐得哈哈大笑。他甚至还觉得很得意,因为这说明他的名声传得多么远啊。可是今天,他才第一次想到,她们想躲避的不是个勇敢大胆的黑人,而是个干杀人勾当的黑人。
一个干杀人勾当的黑人。他把这句话念了一遍,念得又低又慢,自己听听,也觉得声调很凄惨。那个修道士说过,人不应该杀害同胞,因为杀人是滔天大罪,犯了这种罪,准会受到给打入地狱的报应。达米昂过去难得想到这一点。可是今天,西尼奥·巴达洛也讲到了这一套关于杀人的话。一个干杀人勾当的黑人。堂娜特雷莎心地善良,长得漂亮得不得了,比这一带种植园里所有的女人都来得白净。她爱她的丈夫,这你可以看得出来,因为深深地爱他,才不愿跟那个女人们都垂涎的阔佬儒卡·巴达洛有什么来往。女人们见了达米昂就害怕,因为他是个杀人凶手。
他如今想起了一连串的往事:有些女人,只消一看见他在草坪上出现,就会躲得无影无踪;还有些女人,会躲在窗子里,怯生生地偷偷看他;费拉达斯有一个妓女,说什么也不肯跟他睡觉,即使他手里拿了一张十密耳雷斯的钞票给她看,还是没用。一句话,她就是不肯跟他睡觉。她不肯说为什么,她推托自己有病,可是从她脸上,达米昂看出是另一回事,那是害怕。他当时一点儿也不计较,就照惯常那样又洪亮又畅快地笑了一声,出去找别的女人了。可是,如今回想到这妓女拒绝他的事,却叫他觉得又多了一桩伤心事。只有堂娜安娜·巴达洛对他和蔼可亲,她并不怕这个黑人。可是堂娜安娜是个有胆气的女人,是个姓巴达洛的人啊。孩子们也并不怕他。可是孩子们是不懂得这等事的。他们不知道他是个杀手,到外边去埋伏好了等别人来,用他的百发百中的枪法把那人打死。他喜欢孩子们。他跟孩子们相处得比跟成人们来得好。他喜欢到大厦去玩孩子们的简单的玩具,还喜欢迎合工人棚屋里那些可怜的小家伙,随他们忽然想到要些什么东西,总想法满足他们,他跟孩子们相处得很投机。
接着,一个可怕的念头突然在他头脑里一闪:要是堂娜特雷莎怀着孕,肚子里有着一个孩子,那怎么办?这孩子会一生下来就没有父亲,这父亲是被黑人达米昂开枪打死的。他费了好大一把劲才挺起身来,巨大的脑袋沉甸甸的,就像有些日子他喝得酩酊大醉后一样。不,堂娜特雷莎才不会怀孕呢。那一天,他们在费尔莫家门口谈几句话的时候,他对她仔细地打量过。她肚子里没有孩子。不,不,她没有怀孕。可是,那是六个月前的事啊。她现在怎么样呢?谁说得准呢?什么,她很可能肚子里已经有了一个孩子,就要生啦。这孩子会一生下来就没有父亲,他会知道,他父亲是在一个月光明亮的夜晚,在公路上被黑人达米昂打死的。这孩子会恨他,就不会像别的孩子一样,跑来跟他一起玩耍,不会在还不能骑最驯服的驴子以前,骑在他背上了,他也会不愿吃黑人达米昂采来的面包果,或者从香蕉林里摘来的金黄色的熟透的香蕉。他会怀着仇恨瞪着达米昂,因为达米昂将永远是杀死他父亲的仇人。
达米昂心里真有说不出的忧郁。月光照在他身上,那株面包树遮住了他,从路上望不见他,他的来复枪靠在树干上。别的杀手每杀掉一个人,惯常在枪托上刻一条痕。他可从没这样做过,因为不愿把来复枪弄得破了相。他很喜欢这支枪。他老是把它挂在自己睡的那张没有褥垫的木床上面。有几晚,西尼奥·巴达洛有事要出门,会打发人来叫黑人去陪他同行。达米昂就会拿下来复枪,朝大厦走去。驴子都已经上好了鞍子,他就随着西尼奥也跨上了驴背,跟在他东家后面,来复枪搁在鞍头上,因为说不定他们会碰到一个奥拉旭手下的人埋伏在公路边呢。有时候,西尼奥会叫他,他就跑上前去,跟西尼奥并肩前进,西尼奥就会跟他谈到可可林、收成,软可可[29]的情况和所有跟种植园生活有关的问题。对黑人达米昂来说,这些日子真是快活的好日子。等他们到达了旅程的终点,到达了里奥·多·布拉索、塔博加斯、费拉达斯或者帕莱斯蒂那的时候,他也会觉得很快活的。上校会给他一张五密耳雷斯的钞票,他就会去找个女人一起睡觉,来打发这下半夜。他老是把来复枪就搁在床脚边,因为西尼奥说不定什么时候想着要回去,会从镇上打发一名小厮到妓院里来找黑人的。于是,他会从床上一骨碌地跳起身来——有一晚,他简直是从一个女人的身上跳起身来的——一把拿起来复枪,马上出发。他很喜欢这件家伙,老是把它擦得雪亮。他喜欢时常看看这支枪。可是今天,他不想对它看,却巴不得把眼光停留在什么别的东西上面。天上高高地挂着一个月亮。为什么你能对月亮看,可是就没有一双眼睛能对太阳看呢?这个问题,黑人达米昂以前可从没想到过。他就聚精会神地思量着这个问题,一心想解决它。这一来,他可以不用看堂娜特雷莎,也不用看她那就要生下来的孩子,也不用听西尼奥·巴达洛的声音在问儒卡:
“你真的喜欢杀人吗?难道你一点儿没有感触吗?心里一点儿不感到什么?”
为什么没有人能正对着太阳看呢?谁也做不到。他杀死的人们也一样。达米昂事后从来不对他们看一眼。他来不及呀。他一干完事就得拔脚溜走啊。他还从没碰到过挨他枪击的人结果没有死的倒霉事,从前的那个人家讲得沸沸扬扬的维森特·加兰高,就碰到过这种倒霉事——维森特的性命结果就是断送在他狙击的那人手里的。他粗心大意,没有看看明白对方到底死了没有,结果被那人宰得粉碎,弄得模样那么可怕。达米昂打倒了对方,也从没跑过去看过。他们到底是什么模样儿的呢?他看见过的死人也不算少了,可是,他亲手杀死的人——他们是什么模样的呢?就拿费尔莫来说吧,他今儿晚上会变成什么模样呢?他会朝前扑在驴背上,驴儿还驮着他朝前跑呢?还是摔倒在地上,胸膛上鲜血直涌?他胸膛上有一个大伤口,人家把他就这么样送回家去,把他送到达米昂有一天到过的屋子去。堂娜特雷莎正在那儿,因为她丈夫这么迟迟不回家,正在着急。等她看到人家把他送回来,已经死了,身子冰冷了,是被黑人达米昂杀死的,那时候,她会怎么说呢?眼泪会在她那张白垩般白的脸上淌下来。她甚至可能因为怀着身孕,就生起病来。她还可能不足月就把孩子生下来。她甚至还可能死呢,因为她是个怪软弱的小东西,皮肤白白的,娇嫩非凡。
这么说,他将不止杀死一个人,而会是杀死两个啦。他会杀死一个女人,这等事可是一个勇敢大胆的黑人不能干的。还有那个孩子呢?他忘了把孩子算在里头——达米昂扳着指头一算——这一来就是三个啦。因为,他心里已不再怀疑特雷莎怀着身孕了。对他来说,这是错不了的。今儿晚上,他要杀死三个人:一个男人、一个女人和一个孩子。孩子们长得真漂亮,对黑人达米昂真亲热,他喜欢他们。可是,这一枪打出去,他就要杀死他们当中的一个。还会杀死堂娜特雷莎,她皮肤白净得很,如今死了,躺在棺材里。他看见送葬队出发上费拉达斯的坟场,那是离这儿最近的坟场。把三口棺材抬去可需要好多人手。他们只得到附近一带去找人手。他们甚至也许会上巴达洛家的种植园里来叫人。这样,达米昂就会前去,抬这个穿扮得像天使般的孩子睡的天蓝色小棺材。每逢种植园里有孩子死了,几乎总是由他去抬那“小天使”的棺材的。达米昂会把野花铺在棺材上,排成好看的图案,然后把它扛在肩上。可是,他不能把费尔莫的孩子的棺材扛在肩上,因为这孩子就是他亲手杀死的呀。
黑人达米昂又费了一把劲,挺起身来。他的头脑不肯听从他的使唤——这是什么道理呢?说实在的,他还没有杀死过什么孩子,他还没有杀死堂娜特雷莎,他如今甚至还没有杀死费尔莫呢。这会儿,黑人达米昂的头脑里,第一次产生了不杀费尔莫的念头。
这不过是个突如其来的念头,一眨眼就过去了,然而却叫他着了慌。他实在不应该有这种念头。他怎样可以不执行西尼奥·巴达洛的命令呢?西尼奥·巴达洛是个心地正直的人。再说,他很宠爱黑人达米昂。他们顺着公路并肩前进的时候,西尼奥会跟他聊天,简直拿他当朋友看待。堂娜安娜也是这样。他们给他钱。他的工钱是两个半密耳雷斯一天,可是,他实际上拿到的却比这数目大得多,再说,每杀掉一个人,还有额外的赏钱。这还不算,他简直不干什么活。他已经好一阵子没到可可林里去了。他老是待在大厦周围,打打杂差,陪上校出门,跟孩子们玩玩,等待上校命令去杀人。
这就是他干的行当:杀人。达米昂如今可完全明白这回事啦。他一向认为,自己是巴达洛种植园里的一名工人,如今才明白,他不过是个“雅贡索”,一个乡下来的暴徒。他干的行当就是杀人。碰到不需要到公路上去开枪打倒什么人的时候,他就没事可干。虽然他也陪伴西尼奥出门,可是那是为了保护他东家的性命,是为了万一碰到有人想枪杀上校的时候,可以杀掉那个人。他是个杀人坯。当天下午,西尼奥·巴达洛跟儒卡谈话的时候,就是用这个名词来称呼儒卡的。这名词对达米昂可也适用。他眼下在干些什么呢?要不是在等着一个人,预备对他开枪,又是什么呢?他觉得心里有样东西,有样叫人万分痛苦的东西,像伤口般叫人痛苦。好像有人把他扎了一刀。月光照在静悄悄的森林上。达米昂想起来了,他大可以做一支香烟。这一来,就可以全神贯注地做香烟,不想别的事啦。
等他点上了香烟,那个念头可又涌上心头来啦:如果他不杀费尔莫,那又怎么样呢?这个念头已经变得很明确了,达米昂不禁思量起来。不,这是万万不行的。达米昂明明知道,为什么西尼奥·巴达洛一定要把费尔莫干掉。那是为了可以避免任何不必要的麻烦来占有费尔莫的可可林,进一步打进塞克罗·格朗德森林。巴达洛家一旦得到了这座森林,他们的种植园就成为全世界最大的了,他们生产的可可,就可以比所有其他种植园主合在一起还要多了,他们甚至会比米扎埃尔上校更有钱。啊,要是今儿晚上不干掉费尔莫的话,那就会辜负了西尼奥对他的信任。正因为西尼奥信任黑人达米昂,才打发他出来的呀。他,达米昂,必须杀人。他尽这么思量着。这些年来,他一直干着杀人的勾当,那干吗今天这样为难呢?
最要不得的就是特雷莎,这个皮肤白净的堂娜特雷莎,她肚子里怀着一个孩子。当然啰,她就要死了,那孩子也一样。他看见她就在眼前。刚才,眼前只有一片雪白的月光,如今可是费尔莫老婆的那张白脸啦。他没有喝醉啊。别人出来杀人以前,总得喝些酒,他可从来用不着。等到那人走近的时候,他总是很沉着,信得过自己的枪法。他跟别人不一样,从来用不着喝酒,用不着喝得醉醺醺以后,才能杀人。可是今天,他却觉得好像喝了好多,给朗姆酒冲昏了头脑啦。他看见堂娜特雷莎的那张白脸就在那边地上。刚才,眼前只有一片月光,乳白色的月光,照在地上。这会儿,堂娜特雷莎来了,脸蛋白净而凄苦,带着悲惨吃惊的神色。她在等待着她的丈夫,等待着爱。可是,等他到她身边的时候,他已经死了,胸膛上中了一颗子弹。她从地上抬眼望着黑人达米昂。她在恳求他别杀害费尔莫,看在天主分上,千万别杀害他。黑人看见她那张脸就在地上,看得清清楚楚。他那魁梧的身体一阵哆嗦。
不,他不能听她,不能听堂娜特雷莎的话。西尼奥·巴达洛打发他出来,黑人达米昂就一点儿办法也没有。他不能辜负一个像西尼奥那样心地正直的人的信任啊。哦,如果是儒卡打发他来的话——可是,堂娜特雷莎啊,他是西尼奥打发来的呀。这个黑人实在一点儿办法也没有。你的丈夫也有不是呀。他干吗死活不肯出卖可可林呢?他难道不明白,他跟巴达洛兄弟根本没法对抗吗?他干吗不肯出卖可可林呢,堂娜特雷莎?别哭呀——黑人达米昂自己也要哭出来啦。他是个勇敢的好汉,他千万不能哭,一哭名誉就毁啦。黑人达米昂对你起誓,要是他自己做得了主,他就一定不杀费尔莫,他一定听你的话。可是打发他来的是西尼奥,黑人达米昂就没有别的法子,只好听从。
谁说堂娜特雷莎心地善良呢?真是胡说八道?她如今正张开了嘴,用她那音乐般动听的嗓音,说着西尼奥·巴达洛说过的话:
“你真的喜欢杀人吗?难道你一点儿没有感触吗?心里一点儿不感到什么?”
她的声音像音乐般动听,然而又很可怕。好像森林里响起的一声诅咒,在这黑人那惊慌失措的心里响起的一声诅咒。他的香烟熄了,因为怕惊醒树林里的鬼魂,他不敢点火。他这时才想起了鬼魂,因为堂娜特雷莎的那张脸,投射在那边地面上——这不是巫术,又是什么呢?达米昂知道,有不少人曾经诅咒过他。那是被他害死的人们的亲属。这些诅咒可怕得很,是在心里怀着痛苦和仇恨时发出的。可是,这一切都是好久以前的事了。达米昂简直不再听到这些了。现在可不是这么回事。现在有个堂娜特雷莎在眼前,她眼睛里带着凄苦的表情,脸色白净,声音像音乐般动听,然而又很可怕。她正在对达米昂诅咒,在责问他,在他心坎里有没有什么感触。不错,他是有感触的,堂娜特雷莎。要是黑人达米昂自己做得了主,他就一定不杀费尔莫。可是,实在没有别的法子。这可不是说,他喜欢这样做,不是这么回事。
可是,如果他说没有打中,那怎么样呢?这是个新的念头,在达米昂脑海里蓦地一闪。这一刹那,他在刚才显现着特雷莎的脸蛋的地方又看到了月光。这一来,他的名誉就要毁掉了。别人也不会打不中,更甭说黑人达米昂啦?他是整个可可地带最出色的枪手啊。他杀起人来,从来不用放第二枪,总是一枪就够了。这一来,他可要完蛋啦。人人都会来笑话他,连娘儿们、孩子们都会来笑话他。再说,西尼奥·巴达洛就会叫别人来替代他。他就会跟大伙儿一样,当一个工人,采可可果,赶驴子,在风干槽里踩可可豆。人人都会来笑话他。不,他不能这样做。再说,他这一来也会辜负了西尼奥·巴达洛对他的信任。上校非把费尔莫干掉不可。实在有错的倒是费尔莫自己,脾气那么固执。
堂娜特雷莎什么都知道,她准是个精灵,因为她的脸蛋又挤掉了月光,在地上出现了。她在提醒黑人说,当天下午,西尼奥拿不定主意要不要干,只因为儒卡逼他这样做,才打发他手下的人出来的。达米昂耸耸肩。难道西尼奥·巴达洛这个人,会光因为儒卡坚持的缘故,就决定干一桩事吗?谁这样想,谁就不了解他。显而易见,堂娜特雷莎就不了解他——然而她却在这里提起那场谈话的详细情形,因此达米昂就不禁动摇起来了。也许西尼奥本人也不想把费尔莫杀掉呢?也许他也很同情堂娜特雷莎和她肚子里的孩子呢?也许他也跟黑人达米昂一样,心里有些感触呢?达米昂伸出双手,捧住了脑袋。不,不对。这全是堂娜特雷莎扯的谎——堂娜特雷莎使的法术。要是西尼奥·巴达洛不想干掉费尔莫,他就不会打发黑人来了。西尼奥·巴达洛是只干自己要干的事的。因此他才发了财,当上了一家之主。尽管儒卡夸夸其谈,趾高气扬,他还是怕西尼奥。那么,有谁不怕西尼奥·巴达洛呢?只有他一个人,黑人达米昂。不过,如果他不把费尔莫杀掉的话,他就得一辈子害怕了。他会再也壮不起胆子去见西尼奥·巴达洛了。
堂娜特雷莎的声音从地上发出来,在嘲笑着黑人:“原来只因为你害怕西尼奥·巴达洛,你才要杀死费尔莫吗?因为害怕西尼奥·巴达洛?难道这就是人家所说的这一带地方最勇敢的好汉,黑人达米昂吗?”堂娜特雷莎笑起来了,一声清脆的嘲笑,叫达米昂听得心惊肉跳。他浑身上下发起抖来,心里也在发着抖。这片笑声来自地上,来自森林,来自公路,来自天空,来自四面八方,这许许多多声音全都在说,他心里害怕,他是个胆小鬼——他,黑人达米昂,大名还上过报呢。
堂娜特雷莎,别再笑啦,要不然,俺会朝你开枪的。俺从没开枪打过女人,这等事男人家是不干的。可是,你要是再笑个不停,俺就会对你开枪。别笑黑人达米昂啦,堂娜特雷莎。这个黑人才不怕西尼奥·巴达洛呢。他尊敬西尼奥,他不愿辜负西尼奥对他的信任。俺对天起誓,的确是这么回事。别再笑啦,要不然,俺会朝你开枪的。俺会在你那张白脸上打上一颗子弹。
这阵笑声紧紧地扣住了他的心弦。有什么东西从头顶上压下来,压在他的身上。这是什么呀?这准是巫术。这准是人家对他发出的诅咒。一个女人对一个黑人发出的诅咒。从森林里传来一个声音,在说着西尼奥·巴达洛说过的话:
“你真的喜欢杀人吗?难道你一点儿没有感触吗?心里一点儿不感到什么?”
整个森林都在取笑他,整个森林都在对他尖声尖气地说着这几句话。森林紧紧地扣住了他的心弦,弄得他头昏脑涨。他眼前是堂娜特雷莎——不是她的全身,只有她那张脸。这准是巫术,是人家对他这黑人发出的诅咒。达米昂明明知道他们要求的是什么。他们要求他别杀死费尔莫。堂娜特雷莎在恳求他,可是他又有什么办法呢?西尼奥·巴达洛是个心地正直的人。堂娜特雷莎有一张白脸。有人在哭。到底是谁呢?是那边地上的堂娜特雷莎的脸,还是黑人达米昂自己呢?不管是谁,反正有人在哭。这哭声比刀割还叫人痛苦,比黑皮肤上放一块嘶嘶作响的烧红的煤还叫人痛苦。
他的两臂被揪住了,他没法杀人。他的心弦被扣住了,他没法杀人。堂娜特雷莎的蓝眼睛里流出的眼泪,顺着达米昂的黑脸颊淌下来。森林笑得震动起来,呻吟得震动起来。达米昂给这黑夜里的魔法困住了。他在地上坐下来,轻轻地哭起来,活像一个挨了骂的孩子。
公路上传来一阵驴子的蹄声,越来越响。蹄声越来越近,每一秒钟更近一点,跟着,费尔莫的脸在月光里出现了。黑人达米昂鼓起了劲,站起身来,喉头哽着一个疙瘩,双手簌簌抖地握着来复枪。森林从四面八方对他叫喊着。费尔莫走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