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丝特走到搁在大客厅一角的三角钢琴边。她双手一按到琴键上,十个指头就机械地弹出一支曲调来。那是一支古老的华尔兹,这首乐曲使她不禁想起自己的学生时代和某些节期。它使她想起了卢西亚。卢西亚如今在哪儿呀,她感到纳闷。这个少女时期的朋友好一阵没有写信来,她好一阵没有收到她那种写得言过其实可又十分有趣的信了。卢西亚寄来过几本法国杂志和时装样本,她还没谢过她呢。这些东西如今都在钢琴顶上,和没人翻阅的乐谱堆在一起。埃丝特凄苦地淡淡一笑,手指又敲出了一个和弦。在这偏僻的地方,在这荒原上,时装样本又有什么用?在塔博加斯,每逢圣若泽节,在伊列乌斯,每逢圣若热节[25],大家穿的服装落后于时代不知有多少年,她实在不可能穿她那位朋友在巴黎穿的新装啊。唉,卢西亚怎么能想象这个种植园,这座埋没在可可林里的屋子的情景,怎么能想象这儿池塘里那吞食青蛙的毒蛇的叫声呢。再说,还有那座森林——它就在大厦背后,无穷尽地伸展出去,只见一根根树干,活像个迷宫,树干上缠绕着藤蔓。埃丝特怕这森林,就像人们怕敌人一般。她肯定相信,她这辈子永远没法习惯这地方了。这是一种自暴自弃的想法,因为她明明知道,自己这一辈子休想离开这儿,离开这个种植园,这个叫她万分惊慌的陌生世界。
她诞生在巴伊亚她祖父母的屋子里,她母亲上那儿去生产,结果难产身亡。她父亲在伊列乌斯经商,当时刚开始发展他的事业。因此,埃丝特跟她祖父母待在一起,他们溺爱她,把她给宠坏了,不管她多么任性,总一味迁就她,把全部精力都放在她身上。她父亲在伊列乌斯开办的仓库很兴旺,有时候回来一次,为了商务,通常每年到州府来两次。他女儿进了巴伊亚最好的女学堂,那是家嬷嬷办的学校。她起初是通学生,后来,祖父母去世了,就寄宿在学校里。这对老夫妻是在一个月里接连着去世的。埃丝特戴了孝,可是当时倒也不觉得孤苦伶仃,因为有一批同学在一起,大家一起读法国小说和关于公主的传奇,憧憬着一种看上去很美丽的生活。她们有未来的打算,每个人都有,那是些天真烂漫、野心勃勃的打算:什么为了金钱,为了爱情结婚啦,穿时髦的新装啦,上里约热内卢和欧洲去旅行啦。她们全都这样梦想着,只有热妮一个人情愿做修女,一天到晚做祷告。埃丝特和卢西亚呢,是全校衣着最讲究的姑娘,又是校花,她们海阔天空地胡思乱想。在文娱活动的时候,她们在校园里谈着这一类梦想,在静悄悄的宿舍里也谈着这一类梦想。
埃丝特站起身来,离开钢琴边,最后一个和弦的回响消失在森林里了。唉,学生时代的日子多快活呀?她想起来了,当初姑娘们都巴不得日子尽量过得快,这样就可以早一天过更有劲儿的生活。那时候,所有的嬷嬷当中最和蔼可亲、最了解人的一个,安热莉卡嬷嬷对她说过一句话。当初,安热莉卡嬷嬷把一双纤手按在这学生的肩上——多纤瘦的肩膀啊?——跟她说:
“埃丝特,眼前的日子是再美好也没有了,因为还可能有梦想。”
她当时不懂得这句话的意思。一直过了好多年,这句话才重新涌上了心头,自此以后,就差不多每天都想到它啦。唉,快活的学生时代呀?埃丝特走到外面前廊上,那儿有一张吊床在等待着她。她躺在吊床上,望得见那条大公路,只见每隔好半晌,有个工人在路上走过,不是上塔博加斯去,就是上费拉达斯去。她还望得见一排风干槽,槽里晒着可可豆,种植园里的黑人工人们用脚在里面踩着。
她在学校里修完了学程,连参加卢西亚和那大名鼎鼎的阿尔弗雷多医生的婚礼也等不及,就到伊列乌斯去了。这位朋友眼前正在外国游历。她先到了里约热内卢,然后到欧洲去,她丈夫在那儿几家有名的医院里担任专科医生。卢西亚实现了她的梦想,穿着高贵的衣裳,身上洒着香水,参加盛大的跳舞会。人们的命运多么天差地远啊,埃丝特想,她自己却来到了伊列乌斯,真是另一个世界。这是个刚刚开始发展的小城市,居民不是工人,就是冒险家,大家谈来谈去,不是谈可可,就是谈死亡。
她父亲住在那仓库楼上,埃丝特从窗子里可以望见这城市的单调景色,每一面都有一座小山。她觉得那条河流[26]和那片大海一点儿也不美。对她说来,卢西亚过的那种生活,在巴黎的那些跳舞会,才说得上美。即使逢到有些日子,有船只进港,全城活跃起来,州府的报纸到了,铺子里挤满了讨论政局的人——即使逢到这种简直跟节日不相上下的场合,埃丝特还是摆脱不掉忧伤的心情。男人们暗地里欣赏她,对她献殷勤。有一次,在狂欢节期[27]中,一名医科学生写给她一封信,献给她几首诗。可是,对埃丝特来说,当时正该掉眼泪哀悼她祖父母的逝世,正因为他们过世了,她才会住到这个偏僻的地方来。关于械斗和杀人的消息,使她害怕,使她胆战心惊。然而,她慢慢对这个城市的生活屈服了,渐渐不再留恋自己的女性风度了,这种风度,在她刚到这儿的时候,曾经引起过轰动,还引起了一点儿流言。因此,有一天,她父亲得意洋洋地告诉她,当地最有钱的人当中的一个,奥拉旭上校来要求娶她为妻的时候,她不过掉了几滴眼泪。
如今可连到伊列乌斯去一趟也好像是去参加什么节日盛典啦。到大都市去,到欧洲去,参加皇家跳舞会,穿巴黎的新装这一类梦想——全都给抛在脑后了。这一切好像全是虚无缥缈的事儿,随着时间流逝了,好像还是早在那些“还可能有梦想”的日子里的事儿。其实只过去了没有多少个年头,可是,她好像有一种错觉,觉得已经飞也似的度过了整整一辈子。在这些日子里,她最大的想望不外是到伊列乌斯去一次,去参加天主堂的节日庆祝、游迎队,或者有献仪拍卖的市集。
她躺在吊床上,慢慢荡着。在她面前,一眼望出去,只见山上山下,全是结满了果实的可可林。屋子四周的草坪上,母鸡和火鸡正在挖土寻食。黑人在风干槽里踩着可可豆。太阳从云背后露出面来,阳光泻照在这幅景色上。
埃丝特想起了自己结婚的日子。他们那天结了婚,她跟她丈夫当天就到这种植园来。她现在躺在吊床上,身子荡着荡着,一想起那一天,就不由得发起抖来。那是她一辈子最可怕的经历了。她记得,他们一宣布订婚,马上就闹得满城风雨,大家窃窃私议。有一天,一个素昧平生的女人前来告诉她一些传说。在这以前,有几个在宗教界很出名的虔诚的老太太,也告诉过她一些关于上校的传说。可是这个女人讲的一段更来得具体,更来得可怕。她跟埃丝特说,奥拉旭谋杀了他的第一个老婆,因为他发现她跟另外一个男人睡在一床,就用皮鞭把她活活打死了。那还是早在他当驴夫的时候,在那座神秘的森林里新辟的小径上来来往往的日子里发生的事。直等到好久以后,他发了财,这个传说才开始在伊列乌斯街头,在这可可地带流传。说不定正因为全城的人都压低了声音在议论她,埃丝特才带着一点儿高傲和万分轻蔑的心情,着手进行结婚准备的吧。难得有几个礼拜天,奥拉旭上城来她父亲家吃饭,那时候,他跟她“调起情来”,总是好半天不开一声口。这种调情方式,既没有亲吻,又没有偷偷的爱抚,也没有半句情话,跟埃丝特当初在静悄悄的修道院里憧憬的求爱方式完全不一样。
她主张婚礼举行得简单些,虽然奥拉旭起初坚持要大事铺张一番,要大宴宾客,开个舞会,放线香焰火,举行一次大礼弥撒。结果她胜利了,婚礼很简单,一共举行两次仪式,一次由神父主持,一次由法官主持,都是在家里举行的。神父讲了一段道。那法官脸上带着酒鬼的疲惫神情,祝贺他们幸福。鲁伊律师也发表了一篇漂亮的讲话。他们在早晨结了婚后,就乘着驴子,穿过沼泽地带,薄暮时分,来到这种植园里的大厦。聚集在屋前草坪上的工人们,等驴队一近,就放起来复枪来。他们用这种方式来欢迎这一对新婚夫妇,可是埃丝特一听见这些黑夜里的枪声,就不由得胆战心惊。奥拉旭吩咐把朗姆酒分给仆人们。没有过几分钟,他就出去视察可可林的情形,察看烘炉里的可可豆,调查他们在大雨中损失了多少,埃丝特这就已经孤零零地独个儿待着了。一直等到他回来了,黑人女仆们才点起火油灯来。埃丝特听见青蛙叫,吓得不得了。奥拉旭简直无话可谈,只顾不耐烦地挨过时光。
“那是什么声音?”她听见池塘里又传来一声青蛙叫,就问。
“那是被毒蛇咬住的青蛙在叫的声音。”他漫不经心地回答她。
晚饭菜给端进来了,由黑人女仆们侍候,她们朝埃丝特投射着猜疑的目光。随后,晚饭刚刚一吃罢,他马上就粗暴地扯掉了她身上的衣裳,野蛮地占有了她的肉体,这个方式是她事先没有料想到的。
她对什么事都渐渐地习惯了。她如今跟黑人女仆们也相处得很好,甚至很喜欢费莉西亚,那是个忠心耿耿的黑白混血姑娘。她丈夫时常紧绷着脸不开口,突然淫心勃发,大发雷霆,那是叫十恶不赦的“雅贡索”也会吓得缩作一团的——她对这一切都已经习惯了。对黑夜里大路边传来的砰砰枪声,对时不时给用吊床抬过的尸体,和伴送着的女人的哭声,她也习惯了。只有一样东西她还是不习惯,那就是屋子后面的那座大森林,晚上,在那儿河水积成的池塘里,青蛙在狠心的毒蛇嘴里绝望地叫着。
十个月后,一个男孩诞生了。他如今已经一岁半了。埃丝特看出这孩子简直是奥拉旭的化身,不禁万分害怕。他长得跟奥拉旭一模一样。埃丝特心里就不由得想起,这是她自己的不是,因为在受胎的时候,没有跟她丈夫合作。原来她从来不肯把自己献身给他,老是像一件东西或者一头野兽似的,让他任意摆布。虽然这样,她还是热爱这个孩子,为了他,什么都肯忍受。她已经对什么事都习惯了。她不再有梦想了。只有一样东西她还是不习惯,那就是那座森林和森林里的黑夜。
在狂风暴雨的夜晚,森林分外可怕。闪电照亮了高高的树顶,雷声隆隆作响,树木被连根拔了起来。碰到这种黑夜,埃丝特常常会吓得缩成一团,淌着眼泪,悲叹自己可怜的命运。那是些恐怖的夜晚,叫人不由得胆战心惊,这种感觉具体得很,活像一样抓得住、摸得着的东西。这种黑夜总是从叫人痛苦难熬的黄昏时分开始的。啊,这种黄昏,暴风雨的先驱呀?等布满了低压压的乌云的下午一过去,暮色就简直成为祸患了。随你点上多少火油灯,也没法把这暮色赶走,它总会找到这座屋子,使屋子、可可林和森林变成暮色笼罩下的一团漆黑,简直跟黑夜不相上下。树木会显得庞大非凡,暮色神秘莫测地越来越扩大,树身也越发显得高大。但听得一声声凄惨的叫声,那是不知名的鸟兽的叫声,是从——从哪儿传来的呢?她不知道。还有爬虫的叫声,和它们在枯叶上爬动时发出的窸窸窣窣的声响。埃丝特总是觉得,早晚有一天,毒蛇会爬上前廊,钻进屋来,在某一个狂风暴雨的夜晚,直爬到她和她孩子的喉咙边,缠住他们的脖子,像一条项圈。从黄昏时分起,直到暴风雨来临,这一段时间里的种种恐怖景象,她实在没法用言辞来形容。后来,暴风雨终于拼命地压下来,造物主好像一心想把什么都毁个干净,这时候,她就会躲到火油灯光最亮的地方去。可是,即使这样,灯光投下的影子还是叫她害怕,叫她胡思乱想,叫她相信黑人们讲的那些带着浓厚的迷信色彩的故事。
逢到这种黑夜,她老是会想起一样东西,那就是好多年以前,在她小时候,祖母为了不让她害怕,唱给她听的摇篮曲。因此,她如今在自己的孩子的摇篮边,也眼泪汪汪地唱起来,唱了一支又一支,声音很低,对这种歌曲的神妙效力又有了信心。她唱给她儿子听,他呢,用一双严酷的棕色眼睛,奥拉旭的眼睛,仰望着她。话得说回来,她同时也是唱给自己听的,因为她也是个受了惊的小孩子呢。她低声唱着,用这种曲调来安慰自己,脸上淌着泪水。她忘掉了前廊上的黑影,外面那可怕的黑夜,树林里猫头鹰报凶信的叫声,叫人觉得凄惨的夜色,忘掉了那座森林和它的谜。她唱着这些古老的歌子,这些对抗魔鬼很有效力的简单曲调。好像她祖母的阴灵就在她头顶上翱翔,又亲热又体贴地保护着她。
接着,池塘里突然发出一声被毒蛇咬住的青蛙的惨叫,穿过森林,穿过可可林,直传进屋来。埃丝特正浑身发着抖,坐在这点着灯的屋子里,这声惨叫的尾声传进屋来,在她听来,比猫头鹰的叫声或者树叶的窸窸窣窣声更来得响亮,甚至比那呼呼的风声也更来得响亮。她不再唱了。她闭上了眼睛,能够看到——清清楚楚地看到每个细节——那条黏糊糊的、叫人讨厌的爬虫,在地上的落叶堆里游着,最后突然扑到那只无辜的青蛙身上,这时候,这声绝望的垂死时的惨叫,就惊动了小溪那平静的水面,使这幕阴森森的夜景里充满了恐怖、险恶而苦难的气氛。
在这种黑夜里,她看见每一个屋角里都有蛇出现,有的从地板裂缝里钻出来,有的从屋瓦中间爬进来,有的趁每次开门的时候溜进来。一会儿,她闭着眼睛,看见它们小心翼翼地朝青蛙爬去,预备蹿上前去,置它于死地。隔了一会儿,她又想到,也许有一条毒蛇正在屋顶上慢慢地、偷偷地、静静地朝那张花梨木床爬过来,说不定会趁她熟睡的时候来绞死她呢,这一想,就不禁发起抖来。她一想到也许有条蛇正从墙上爬下来,就弄得睡不着觉,这种失眠之夜不知道有过多少啦!她在入睡的时候,只消听见一点儿声响,就会吓得心惊肉跳。她会掀掉了被子,爬起身来,跑到她儿子的摇篮边去。等她看清楚他正安安稳稳地睡着,就会把房间彻底地搜寻一通,手里拿着一支蜡烛,恐惧得眼睛睁得大大的。奥拉旭有时候会醒过来,在床上咕噜几句,可是埃丝特还是继续一无所得地搜寻着。她再也睡不着了,只顾惊慌失措地等着等着,等那条蛇来。接着,它来了,朝她的床爬过来,她呢,浑身动弹不得,叫也叫不出口。她觉得它围上了自己的脖子,把她绞住。她看见自己的小儿子死去了,安殓在一口天蓝色的棺材里,脸上有着毒牙的痕迹。
有一回,她在黑暗里瞅见了一根绳子,就像青蛙一样,尖叫起来,这声尖叫越过田野,越过池塘,消失在森林里。
埃丝特还想起了另一晚的情景。奥拉旭出门上塔博加斯去了,她跟孩子和仆人们在一起。大家都睡熟了,这时候,忽听得有人在敲门。费莉西亚跑去看是谁,跟着就大声地叫太太。敲门的是几名种植园工人,其中有一个名叫阿马罗的给蛇咬了。埃丝特从门背后偷偷地朝外望了一眼,不愿再走上前去。她听见他们在讨药,还听见其中有一个用沙哑的嗓子解释说:“那是条大蟒蛇,一条扑火蛇[28],毒得厉害。”他们用一根绳子,把阿马罗腿上那伤口上面一点儿的地方扎紧,费莉西亚从厨房里拿了一块烧红的煤来,埃丝特看他们把它放在伤口上。皮肤给烫得嗞嗞作响,阿马罗呻吟起来,屋子里弥漫着一股特别的气味。有一个工人已经骑马上费拉达斯去弄抗毒素了,可是毒性发作得很快,阿马罗就当着埃丝特、黑人女仆们和其他工人的面咽了气,脸色泛着绿,眼睛从眼眶里突出来。埃丝特实在忘不了这具尸体。从这张永远再不会讲话的嘴里,她听到过痛苦的叫声,跟池塘里被蛇杀害的青蛙的叫声一样痛苦。等到午夜时分,奥拉旭从塔博加斯回来了,吩咐工人们把尸体抬到一所工人住的棚屋去,她号啕大哭起来了。她抽抽答答地请求她丈夫带她离开这儿,带她到城里去,要不然她会死的。毒蛇就会来到,不知道有多少呢。它们会把她浑身咬遍,它们会害死她的孩子,结果用它们那又湿又冷的躯体把她绞死。她觉得那冷冰冰、软绵绵的蛇身已经在她胸脯上了,于是浑身一阵哆嗦,哭得更响了。奥拉旭看见她这样害怕,就嘲笑她。等他决定去陪众人一起给阿马罗守灵的时候,她想想实在一个人待不下去,就跟他一起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