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2 / 2)

假面自白 三岛由纪夫 14060 字 2024-02-19

我被搀扶了起来。是近江把我搀扶起来的。他粗鲁地拽起我的胳膊,一声不响地替我掸掉衣服上的泥土。他的胳膊肘上和手套上都沾着带霜的光闪闪的泥巴。

我责怪似的仰望着他。因为他拉着我的胳膊迈步走了。

我的学校从小学时代起,同班生都是一样,肩并着肩,手挽着手,亲密无间,这是理所当然的。那时候,整队的哨子吹响了,大伙就是这样急匆匆地向整队的操场走去。近江和我一起摔倒的事,也不过是快将看腻的游戏的结果罢了。连我和近江手挽着手走路,理应也不是什么格外引人注目的景色。

然而,我靠在他的胳膊上,一边走一边涌起无上的喜悦。也许是天生软弱的缘故,我对所有的喜悦都掺杂着不祥的预感。而他的胳膊的壮实和紧迫的感觉,仿佛从我的胳膊传遍我的全身。我是多么想这样一直走到世界的尽头啊!

然而,一来到整队的操场,他不尽兴地离开了我的胳膊,排在自己队列的位置上。以后就不再回顾我一眼。仪式进行中,我不知多少遍回顾着自己的白手套上沾着的脏泥巴,又不知多少遍凝望着排在相隔四个人的队列上的近江那白手套上沾着的脏泥巴,并对两者作了比较。

——这种对近江的不知缘由的倾慕之心,我没有进行有意识的批判,更何况是道德的批判。一旦企图集中进行有意识的批判,我早就不在那里了。假如有一种不具备持续和进行因素的恋爱的话,那么我的情况正是属于这一类。我窥视近江的眼光,总是“最初的一瞥”,也可以说是“混沌初开的一瞥”。无意识的操作帮助了我,欲图在不断的侵蚀作用下,保卫我十五岁的纯洁。

难道这就是恋爱吗?乍看似乎保持着纯粹的形式,后来经过多次反复进行,这种恋爱也具备了它独特的堕落与颓废。这是比世间的爱的堕落更加邪恶的堕落。颓废了的纯洁,也是世上所有的颓废中性质最恶劣的颓废。

然而,我对近江的单思,是我的人生第一次遇上的恋情,我真的像把天真无邪的肉欲隐藏在翅膀下的小鸟。让我着迷的,不是获得的欲望,而只是纯粹的“诱惑”本身。

至少在学校期间,尤其是在令人厌倦的课堂上,我无法将视线从他的侧脸上移开。对于我这号不谙所谓爱是追求又是被追求的人来说,还能够做出什么更多的事情来呢。对我来说,所谓爱只不过是把一个小谜语问答,当作谜语相互交流罢了。我甚至连想象也不曾想象过我这种倾慕之心会得到什么形式的报答。

有一天,我患感冒并不严重,但请了假。恰巧这一天是升三年级的学生做第一次春季体格检查,我直到翌日上学以前还没有察觉。后来,体格检查那天请了假的两三个人去医务室,我也跟着去了。

在充满阳光的房间里,煤气炉摇曳着若有若无的蓝色火焰。弥漫着消毒药水的气味。体格检查时少年们的裸体总是在那里互相拥挤,散发出一种特有的、像煮过的甜奶般的、粉红色的气味,而现在却全然没有了。我们三人尽管觉得冷飕飕的,还是默默地把衬衫脱了下来。

一个与我一样总是患感冒的瘦削少年,站立在磅秤上。看见他那长满汗毛的白皙难看的脊背时,我的记忆突然复苏了。我记得我总是那样强烈地希望看到近江的裸体。我竟愚蠢到这种程度,居然没想到体格检查是个绝好的机会。如今既然已经错过良机,就只好漫无目标地等待时机了。

我脸色刷白。因为我意识到我的裸体上那令人扫兴的鸡皮疙瘩,有一种类似寒冷的后悔。我眼神发呆,茫然地抚摸着留在自己那纤弱的胳膊上的凄惨的种过牛痘的痕迹。叫到我的名字了。看起来磅秤恰似绞刑架,行将宣布执行我的刑罚的时刻。

“三十九点五公斤!”

护士兵出身的助手向校医作了这样的报告。

“三十九点五公斤。”校医一边登记在病历上,一边自言自语道,“至少也要四十公斤啊!”

每次体格检查,我都蒙受这种屈辱。今天我之所以多少有点放心,是因为我产生了这样一种安心感,即近江没有在旁观我的屈辱。一瞬间,这种安心感甚至发展成喜悦……

“好。下一个!”

助手狠狠地推了一下我的肩膀,我也没有像往常那样用讨厌的、带怒色的眼神回敬他。

我的初恋将会以什么形式告终呢?即使朦朦胧胧,我还是可以预见到的。也许这种预见的不安,就是我的快乐的核心。

初夏的一天,可以说像是夏天做服装样板的一天,又像是夏天的舞台排练的一天。为保证真正的夏天到来的时候万无遗漏,夏天的先驱只花一天来检查人们的衣柜。这检查通过的标志,就是人们尽量在这天穿上夏天的衬衫外出。

尽管天气如此炎热,我还是患了感冒,并得了支气管炎。为了在体操时间里能“参观”体操课(即不参加做体操,只在一旁观看),我就与闹肚子的同学一起去医务室开了张必要的诊断书。

回来的途中,我们两人尽可能慢吞吞地向操场的建筑物走去。只要说去医务室,就可以成为名正言顺的迟到的借口。再说,我们也希望尽可能缩短只是观看的、令人厌倦的体操时间。

“真热啊!”

——我脱下了制服的上衣。

“行吗,感冒了还脱上衣。这样会让你去做体操的啊。”

我又连忙穿上了上衣。

“我是闹肚子,没关系。”

这个同学向我炫耀似的把上衣脱了下来。

来到这里,看见操场的墙钉上挂着夹克,甚至有人把衬衫也脱下挂在上面。我们组一共三十人,都聚在操场对面的单杠周围。在阴暗的雨天里,户外的沙坑和草坪的单杠周围,以操场作为背景,呈现一派恍如燃烧般的明亮。我自己身体虚弱,总是带着一种自卑感,我怄气,一边咳嗽一边朝单杠走去。

其貌不扬的体操老师从我手中接过了诊断书,连瞧也不好好瞧一眼,就说:

“来,做引体向上动作!近江,你来做个示范,让大家看看。”

——我听见同学们嘁嘁喳喳地呼唤着近江的名字。在体操的时间里,他经常逃掉,不知在干什么,这会儿他却慢条斯理地出现在摇曳着光闪闪的叶子的绿树后面。

我目睹这般情景,内心不由地激动起来。他把衬衫脱了下来,只剩下一件洁白的背心。他肤色的微黑,衬得背心的素白格外的洁净。那是仿佛可以将芳香传送到远方的白。胸脯的分明轮廓和两只乳头,就像石膏上的浮雕。

“是做引体向上吗?”

他很有自信地带着生硬的口吻询问了老师一句。

“唔,对。”

于是,近江带着一副体格健壮者往往表现出来的那种傲慢而懒散的模样,慢腾腾地把手伸向沙地。他用下面的湿沙抹满了手掌。尔后站起来,双掌使劲互相摩擦了几下,便把视线投在头上的单杠上。他的目光闪现出一种渎神者的决心,将瞬间投影在瞳眸里的五月的云朵和蓝天,包藏在轻蔑的冰凉里。他纵身一跃,两只很适合刺上锚形文身的胳膊,立即把他的躯体从单杠上垂吊下来。

“嚄!”

同学们的赞叹声深沉地飘荡着。谁心中都明白,这并非对他力气大的赞叹。这是对青春、对生、对优越的赞叹。他裸露的腋窝下所看到的丰饶的毛,使他们大吃一惊。它长得如此浓密,甚至令人感到似乎没有必要。可以说,少年们大概都是第一次看到这样茂密的夏季草丛似的腋毛。近江的深深凹陷的腋窝长满了腋毛,连胸脯的两侧都是毛茸茸的,就宛如夏天的杂草把庭院全覆盖住尚嫌不够,还要繁生到石阶上似的。这两处的黑色草丛,在阳光的沐浴下,闪闪烁烁。显出四周的皮肤意外的白,犹如白色的沙地,透着亮的。

他的胳膊坚实隆起的肌肉,他的肩膀的肌肉,就像夏天的云朵,腋窝下的草丛被笼罩在暗影中看不见了,胸脯高高挺起,同单杠互相摩擦,微妙地颤抖起来。他这样反复地做了好几个引体向上的动作。

生命力,唯有无益的大量的生命力才把少年们镇服了。是生命中过度的感受、暴力性的、简直只有为了生命本身才能说明的无目的感受、这种充沛的不愉快的冷漠,压倒了他们。一个生命在近江本人没有察觉的情况下悄悄地潜入了他的肉体,占领了他,突破了他,从他那里洋溢出来,企图一有机会就凌驾于他。在这一点上,生命这种东西颇似疾病。他那被粗野的生命腐蚀了的肉体,只为了不怕传染的疯狂般的献身,才被置于这个人世间。在害怕传染的人的眼里,他的肉体自然是作为一种责备映现出来的……少年们畏缩地向后退了。

虽说我也一样,但又有所不同。在我来说(这件事足以令我脸红耳赤),我看到他那丛生的东西的瞬间,就erectio了。我担心春秋穿的西裤会不会被看透。纵令没有这种不安,这时占据我的心的,好歹不尽是无邪的欢快。我最想看的东西,可能就是这个吧。但是,看了它后的冲动,反而发掘出另一种意识不到的感情。

那就是忌妒……

我听见近江的躯体扑通一声落在沙地上的声音,他仿佛完成了一件什么崇高的作业。我闭上眼睛,摇了摇头。我自言道:我已经不爱近江了。

这是忌妒。是我为此甚至放弃爱近江的一种强烈的忌妒。

也许这件事包含着这样的要求,即从这时候起,我心中萌生了自我的斯巴达式训练法的要求(我写这本书已经是这种要求的表现之一)。幼年时代的虚弱和受人溺爱,使我变成了一个不敢正面抬头看人的孩子。从这时候起,我就信奉“必须强壮起来”的行为准则。在往返的电车上,我发现可以为此而展开训练,就不加区别地直勾勾盯着乘客的脸。一般乘客被这样一个虚弱而苍白的少年盯视,并不感到害怕,只是厌烦,把脸背了过去。很少有人反目相视。对方一把脸背过去,我就觉得自己赢了。就这样,我渐渐地敢于正面瞧别人的脸了……

——深信已放弃了爱的我,暂时忘却了自己的爱。乍看这是一种愚钝。爱的至高无上的明显的象征erectio,被我忘却了。这是在长期的不自觉中发生的,我独自一人的时候勃起所引起的这个“恶习”,也确实是长期不自觉地进行着。关于性,我已有一般的知识,但还是没有为差别感所苦恼。

尽管如此,我并非把自己失去常规的欲望,坚信为正常的东西、正统的东西,也并不误认为同学谁都同我抱有一样的欲望。令人吃惊的是,我简直像不谙世故的少女,从狂读浪漫式故事的着迷中,把所有娴雅的梦都寄托在男女的爱恋和结婚上。我把对近江的爱恋,扔进了弃置的谜语垃圾里,并不曾想去探究它的意义。现在我写“爱”、写“恋”,这一切并不是我当时就感受到了。可是我做梦也没有想到这种欲望同我的“人生”之间竟存在重大的牵连。

尽管如此,直感在要求我的孤独。这是以一种莫名的异样不安——前面已经叙述过,幼年时代的我对将成长为大人感到极大的不安——的形式表现出来的。我的成长感,总是伴随着异样的敏锐的不安。我长得很快,每年都要把裤子放长,所以缝制裤子时要将裤脚折进去一长截。那时候无论在哪个家庭都是这样做的,我在家里的柱子上用铅笔画上了自己身高的标记。这种事,我总是当着家人的面,在家中的饭厅干的。每长高一点,家人要么逗弄我,要么单纯地高兴。我强作笑脸。但是,我想象着我将变成大人的身高,这种想象不能不使我预感到某种可怕的危险。我对未来的漠然的不安,一方面提高了我脱离现实的梦想的能力,同时也驱使我逃脱那种梦想,奔向“恶习”。不安本身承认了这一点。

“你一定会在二十岁以前死去!”

同学们看到我的身体虚弱,就这样逗我。

“你说得太刻薄了。”

我脸部抽搐,扯出苦笑,却奇妙地从这个预言中领略到甜美的感伤的沉溺。

“咱们打赌怎么样?”

“那样一来,我只能赌我活下去啰!”我回答说。“假如你赌我死的话。”

“是啊,真可怜。你肯定会输。”一个同学满怀少年特有的残酷反复地说。

并非我一人如此,同年级的同学也如此。不过,我们的腋窝下还没有看到像近江长得那样浓密的东西。仅有类似余茬发出新芽般的征兆。所以,在这之前,我对这部分并没有特别留意。把它变成我的固定观念的,显然就是近江的腋窝。

洗澡的时候,我久久地站在镜子的前面。镜子简慢地映照着我的裸体。我就像一只坚信自己长大了也能变成天鹅的丑小鸭。这正好与那英雄式的童话的主题相反。我期待有朝一日我的肩膀会像近江的肩膀,我的胸脯也会像近江的胸脯,然而勉强找到眼前的镜子映现的,我瘦削的肩膀不像近江,我单薄的胸脯一点也不像近江的,一种如履薄冰似的不安依然充满我心中的每一个角落。与其说这是不安,不如说是一种自虐性的确信,是“我决不可能像近江”这样一种神的启示般的确信。

元禄时期的浮世绘,常常把相爱的男女的容貌画成惊人的酷似。希腊雕刻的美的普遍理想,也接近于男女相貌相似,内里难道就没有爱的一种秘密含义吗?在爱的深处难道就没有流动与对方相似得一模一样的不可能的热望吗?难道不正是这种热望在驱使人们从不可能的、相反的极端,企图变成达到可能的导向悲剧的背离吗?就是说,相爱的人既然不可能变成完全相似的人,毋宁说宁愿努力做到相互之间毫不相似,就让这种背离原封不动地有效运用在媚态上,也许其中就有这样的心理,不是吗?而可悲的是,相似在瞬间的幻影中终结了。因为纵令恋爱着的少女变得果敢、恋爱着的少年变得腼腆,他们也只能希望彼此相似,有朝一日超越彼此的存在,飞向彼方——早已没有对象的彼方。

我有一颗强烈的妒忌的心,甚至自己对自己说:我因此而放弃爱。同上述的秘密含义相对照,我仍然在爱。我爱上了自己的腋窝下,缓慢地、拘谨地、一点点地萌芽成长,渐渐发黑,以至达到“同近江相似的东西”……

暑假终于来了。对我来说,这本是我所急切盼望的,却不料竟是不可收拾的幕间休息。这本是我向往已久的,却不料竟是一次令人心情很不舒畅的宴会。

从我患轻微的小儿结核症时起,医生就禁止我在强烈的紫外线下暴晒。禁止我在海边直接晒太阳超过半个钟头。每次打破这禁令,我就立即得到发烧的报应。连学校的游泳练习,我也不能参加,至今我还不会游泳。结合后来在我的内部执拗地成长起来的、一有机会就震撼我的“海的蛊惑”来考虑,我不会游泳,似乎是一种暗示。

尽管如此,那时候的我,尚未遇上大海的难以抗拒的诱惑。对我来说,夏季是完全不适宜的。然而不知为什么憧憬却莫名地唆使我设法无忧无虑地度过夏季。我便和母亲和妹妹弟弟在A海岸度过了这个夏季。

……我忽然发现我自己孤身一个被遗弃在大岩石上。

方才我和妹妹弟弟们沿海岸寻找岩石缝间闪烁的小鱼,来到了这大岩石旁。年幼的妹妹弟弟们找不到理想的猎获物,开始厌倦了。这时,女佣来接我们到母亲所在海滩的阳伞下,可我板着面孔拒绝了,所以她留下我,只把妹妹弟弟们带走。

夏日下午的骄阳,不间断地击打着海面。整个海湾就是一个巨大的眩晕。远处海面上,夏日的云俨然一副雄伟、悲伤、预言者般的姿态,一半浸在海里,默默地伫立着。云的肌肉苍白,恍如雪花石膏。

除了乘坐从海滩来的两三艘游艇、小船和几艘渔船,在远方海面上徘徊似的晃动的人以外,再找不到其他人影了。精致的沉默,凌驾于一切之上。海上的微风,挂着一幅像要宣告秘密的造作的面孔,把快活的昆虫般的无形的振翅声传送到了我的耳边。这一带的海岸,由倾斜到海里的平整而光滑的岩石组成,只看见两三处像我坐着的这块巨大岩石所呈现的这般险峻的姿态。

海浪开始以不安的绿色波峰形状,从远方海面涌过来。突出海面的低矮岩石群,抵抗着海浪,激起高高的浪花恍如求救的白手,一边却把身子泡在深深的充溢感中,看上去也像是梦见挣脱束缚的浮游。然而浪峰立即把它弃置,以同样的速度向海岸线滑了过来。一忽儿,一个什么东西在这个绿色防箭袋中觉醒,站起来了。波浪随之也涌了上来,把在海岸上倾泻下来的巨大海斧斧刃的侧面磨光,完全显露在我们的眼前。这深蓝色的断头台被打落下来,飞溅着白色的血花。于是,追赶着破碎浪头的浪峰翻滚下来的瞬间,宛如人临终前的痛苦的眸子里所映现的至纯的蓝天,呈现出不属于这个世界的蔚蓝色——总算露出海面的被侵蚀的平滑的岩石群,受到波浪袭击,转瞬之间藏身于白色的浪花中。可是,余波刚退,又现出了灿烂的景象。我从大岩石上看到了寄居蟹在令人目眩的景象中摇摇晃晃,还看到了螃蟹纹丝不动的情景。

我的孤独感旋即与回忆近江的心绪夹杂在一起了。情形是这样的。我对于近江的生命充满的孤独、从生命对他的束缚中所产生的孤独、对这些的向往,使我开始产生一种羡慕他的孤独的愿望。从表面上看,现在我的孤独类似近江的孤独,我希望用仿效近江的做法,享受在海的横溢面前的这种空虚的孤独。我本应是一人扮演近江和我两个角色。为此,哪怕些许,我也必须找出和他的共同点。这样一来,近江本身或许只是无意识地拥有他的孤独,而我却代替他,意识到这种孤独是充满快乐的东西,可以行动,甚至达到这样的空想境界,即我把望着近江所感受到的快感,不久就可能当作近江本身所感受到的快感。

自从我对《圣塞巴斯蒂安》着迷以后,我无意中养成了一种毛病,在赤裸着身体的时候,双手自然地交叉在头上。自己的肉体软弱无力,连塞巴斯蒂安那种艳丽的面影也没有。但我也漫不经心地这样做了。这样一来我的视线移向了自己的腋窝。一股不可解的情欲涌了上来。

——随着夏天的到来,我的腋窝虽然比不上近江的腋窝,但也已萌生了黑色的草丛。这就是我和近江的共同点。近江显然存在于这种情欲中。尽管如此,不可否认,我的情欲还是冲着我本身的那部分。这时,使我的鼻孔打战的潮风,和刺痛我裸露的肩膀和胸膛的强烈的夏日阳光,以及一望无际的阒无人影的情景簇拥而上,驱使我在蓝天之下干出了第一次“恶习”。我把自己的腋窝选为了对象。

……一股奇妙的悲伤使我浑身震颤。孤独像太阳般燃烧着我。深蓝的羊毛短裤,令人不快地沾在我的腹部上。我从大岩石上慢慢地走了下去,把脚泡在岸边的海水里。余波冲刷着我的脚,看起来像是死了的白贝壳。海中镶嵌着贝壳的石板路,在微波中荡漾,清晰可见。我跪在水中。就在这时候,破碎的波浪发出粗暴的叫声,逼将过来,拍打在我的胸脯上。我任凭飞溅的浪花把我整个包围起来。

——波浪退去,我的污浊也被荡涤干净了。我无数的精子与退却的海浪中无数的微生物、无数的海藻种子、无数的鱼卵等诸多生命一起,被卷进翻卷着浪花的海里,冲走了。

秋天来了,新学期开始的时候,近江不在学校。我在布告板上看到张贴着开除近江学籍的处分通告。

于是,我的同班同学犹如人民在僭称帝王的人死后那样,一个个都数落起他的坏事来,譬如他借走十元没有归还、他笑眯眯地抢走了进口钢笔、被他勒住了脖颈,等等……似乎每个人都蒙受过他的祸害。唯有我与众不同,关于他的作恶我一无所知,妒忌使我疯狂起来。我的绝望,由于开除他的学籍没有确切的理由,稍许获得某种慰藉。哪个学校都有消息灵通的学生,连这类学生也无法从近江身上找到万人确信无疑的被开除的理由。老师也只是一边嗤笑一边说:“他干了坏事。”

只有我,对于他所干的坏事有一种神秘的确信。他本人一定是参与筹划了某项连他自己都不十分清楚的庞大的阴谋。他那“邪恶”的灵魂所激发的意欲,正是他生存的意义,正是他的命运。至少我是这样认为的。

……于是,这个“邪恶”的意义,在我的内部变形了。它所激发的庞大阴谋、拥有复杂组织的秘密结社、纹丝不乱的地下战术等等,都必定是为了某种不被人所知的神。他是为这个神服务的,欲图使人们改变宗教信仰而遭告密,被秘密杀害了。某个黄昏,他被赤裸着身子带到山冈上的杂木林里。他的双手被高高地捆绑在树上,第一支箭射穿他的侧腹,第二支箭射穿他的腋窝。

我的遐想在驰骋。这样想来,他为了引体向上而抓住单杠的身姿,比其他任何东西都更加宜于让人联想起圣塞巴斯蒂安。

中学四年级的时候,我患了贫血症。脸色愈发苍白,手也变成草色了。登上高台阶之后,就得蹲下好大一会儿。因为一股白雾般的龙卷风向我的后脑勺袭来,凿开了一个洞口,险些使我昏倒。

家里人把我送到医院,医生诊断为贫血症。这是一位熟悉的很有意思的医生,家人问他什么是贫血症时,他回答说:让我查查简明参考书再给你们说明吧。检查完毕,我就待在医生身边。家人同医生相对而坐,医生朗读的书页,我可以望见,家人则看不见。

“……哦,下面是说明病因。病因嘛,多半是闹‘钩虫’的缘故。这孩子的病,大概就是这个原因吧。需要检查一下大便。还有,‘萎黄病’嘛,很少见,而且多发于女性……”

于是,医生把这一段病因跳了过去,读到后面的部分,只在嘴里嘟哝了一阵子,然后把书合上了。可是,那段跳过去没读的病因,我却看到了。那就是“自渎”。我感到羞耻,心跳加速了。医生早已看穿了。

医生给我开了注射砷剂的处方。用这种毒的造血作用,给我治疗了一个月,就把我的病治愈了。

但是,谁会知道我的贫血,完全是同血的欲求结成异常的相关关系呢?

天生血液不足,培植了我梦想流血的冲动。这种冲动,又使我的身上丧失更多的血。这样就愈发使我渴望血。这种令人憔悴的梦想生活,锻炼并磨炼了我的想象力。当时我还不知道萨德的作品,但我以自己的方式,从《你往何处去》的古罗马大圆形剧场的描写中获得的感铭中,建立起我的杀人剧场的构思。在那里,年轻的罗马力士,仅仅为了供人消遣而贡献生命。死亡洋溢着热血,而且必须追求仪式。对所有形式的死刑和刑具,我都很感兴趣。对拷问工具和绞刑架,因为看不见血,我敬而远之。对使用火药的手枪和步枪等凶器,我也很不喜欢。我尽量选择原始的野蛮的东西:箭、短刀和矛等。为了延长苦闷,应该是腹部受到袭击。牺牲者必须竭力高呼,使人感到长久、悲伤、惨痛、无法形容的存在的孤独。于是,我生命的喜悦便从深处燃烧起来,终于高声呼唤,以响应这种竭力的高呼。难道这不就是原原本本的、古代人狩猎的喜悦吗?

希腊的士兵、阿拉伯的白人奴隶、未开化民族的王子、饭店开电梯的服务员、侍者、懒汉、军官、马戏团的年轻人等,都被我空想的凶器所杀戮。我就像那未开化民族的劫掠者,不懂得爱的方法,误把我所爱的人杀掉。我同倒在地上还在抽动的他们的嘴唇接吻了。轨道一边是固定的刑架,轨道另一边是插着十几把刀的偶人厚板沿轨道滑行过来的刑具,像是我受到某种启示才发明的东西。在死刑的工厂里,穿透人体的旋床始终在运转,血汁加上甜味装在瓶子里出售。许多牺牲者被倒背着手捆绑在一起,送进这个中学生的头脑里的古罗马圆形大剧场。

刺激逐渐加强,达到了人类所能达到的被认为是最坏的一种空想。这空想的牺牲者还是我的同班同学、一个游泳技巧高超的体格健壮的少年。

那是一处地下室。正在举行秘密的宴会。白桌布上的典雅的烛台闪烁着烛光,碟子的左右排列着银制的刀叉餐具。摆上一盆照例用来点缀的康乃馨。奇怪的是,餐桌中央留出一片显得有点过大的空间。过一忽儿,一定会端上一个相当大的盘子来。

“还没好吗?”

席上一个人问我。他的脸昏暗,看不清楚。但语声是老人的庄严的声音。说起来,由于昏暗,与会者的脸都看不清。只见烛光下伸出的白色的手,在操作着银光闪闪的刀叉。空气中荡漾着窃窃的私语声,像是不断的小声对话,又像是喃喃自语。除了偶尔响起椅子摩擦地面的吱吱声以外,就别无其他格外明显的声音了。这是一个阴森森的宴会。

“我想也该行了。”

我这样回答,大家却报以黯然的沉默。看得出大家对我的回答有点不愉快的样子。

“我去看看就来。”

我站起来,打开了厨房门。厨房的一个角落上有通向地面的石阶。

“还不行吗?”我问厨师。

“什么。这就行。”

厨师也不悦地回答了一句,他的视线依然耷拉着,似乎只顾切菜叶之类的东西。在两铺席那么大的厚案板上,什么东西也没有。

笑声从石阶上传了下来。一看原来是另一个厨师攥住我的同班同学壮实的胳膊走了下来。少年身穿普通的长裤和深蓝色的马球衫,敞开了胸怀。

“哦,原来是B呀!”我若无其事地招呼了一声。

他下了台阶,双手依然插在裤兜里,向我恶作剧似的笑了笑。突然,厨师从后面冷不防地一个箭步跳了上来,勒住少年的脖颈。少年猛烈地反抗。

“……这是柔道的招数……是柔道的招数啊!……那叫什么来着?……对……勒脖子……不会真死……顶多昏过去……”

我一边想一边望着这目不忍睹的斗争场面。在厨师的壮实的胳膊里,少年猝然无力地垂下了脖颈。厨师若无其事地把他抱了起来,放在案板上。不久,另一个厨师走了过来,以事务性的动作,摘掉少年的手表,脱掉少年的马球衫和长裤,眼看着就剥得赤条精光。裸体的少年微张着嘴,仰面朝天倒下了。我对着他的嘴接了一个长吻。

“让他朝天还是伏地好呢?”厨师问我。

“还是朝天好吧。”

我想朝天可以看到他那盾牌般的琥珀色的胸膛,也就那样回答道。另一个厨师从搁板上取下了一个正好与人等身的奇大的洋盘子。这是一个奇怪的盘子,两侧边上各有五个小孔,共十个。

“使劲!”

两个厨师让昏厥过去的少年仰躺在盘子上。一个厨师兴高采烈地吹起口哨,将细麻绳穿过盘子边上的小孔,尔后把少年紧紧地捆绑起来。其麻利的动作显示其熟练的程度。大生菜叶漂亮地摆在少年的裸体周围。盘子里还备有特大的铁刀和叉子。

“使劲!”

两个厨师把盘子扛了起来。我把餐厅的门扉打开了。

带着好意的沉默迎接了我。盘子被放在餐桌中央闪烁着白色灯光的空着的地方。我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拿起了大盘子旁边的特大刀叉。

“从哪儿下手?”

无人回答。我感到许多张脸都探到盘子的周围来了。

“这儿比较好切吧。”

我把叉子插入他的心脏。血如喷泉从正面喷在我的脸上。我用右手拿着的刀,开始慢慢地将他的胸肌肉切成薄片。

我的贫血症治愈了,可我的恶习却愈发严重。上几何学课的时候,我对教师当中最年轻的几何学老师A的脸百看不厌。据说他曾当过游泳教师,有一副被海上的阳光晒黑了的脸色和渔夫般的粗犷嗓音。由于是冬天,我将一只手插进裤子里,在笔记本上抄写黑板上的字。渐渐地,我的视线离开了笔记本,无意识地追踪A的身影。A用昂扬的声音反复讲解几何课的难题,时而走上讲坛时而又走下讲坛。

官能的苦恼业已深入到我的住行坐卧之中。这位年轻的教师不知什么时候竟变成梦幻的裸露的赫拉克勒斯呈现在我的眼前。他左手拿着黑板擦在揩黑板,伸出右手用粉笔书写方程式。我从他的西服后背的褶皱中,看到了《拉弓的赫拉克勒斯》的肌肉的皱褶。我终于在上课时间犯了恶习。

——我茫然地垂下头来。课休时间,我来到了运动场。我的——这也是单相思的、并且是蹲班生的——恋人走过来问道:

“啊,你昨天到片仓家吊唁去了吧,情况怎么样?”

片仓是个温和的少年,患结核病死亡,前天举行了葬礼。听伙伴说,他的遗容一点也不像,如同恶魔,所以估计他已经烧成骨灰我才去吊唁的。

“没怎么样呀。他已经烧成骨灰了嘛。”我只能简慢地回答了一句,忽然想起巴结他的口信来。“啊,另外片仓的母亲再三嘱咐我问候你,她说今后会感到寂寞,请你来玩吧。”

“傻瓜!”——我的心被一股激烈然而却是充满温存的力量所撞击,为之一惊。我的恋人带着少年的那种羞耻,满脸绯红了。我看见他的眼睛闪闪发光,似乎他把我当作同类,露出一种陌生的亲切感。“傻瓜!”他又说了一句,“你也变坏了,笑得有些耐人寻味啊。”

——我一时摸不着头脑。尽管我笑笑圆了场,可是还久久地莫名其妙,好不容易才明白过来。片仓的母亲还年轻,是个美貌而袅娜的寡妇。

从情绪上说,我感到比这件事更凄惨的,是我的理解太迟钝,这未必是来自我的无知,而是来自他和我的关心所在的明显的差异。我所感到的差距之显而易见,当然是可以预见到的。然而,我却如此为时已晚地发现,它令我感到震惊,这是多么遗憾啊。我也未曾考虑过他对片仓母亲的口信会引起什么反应,只是无意识地将口信转告他,自己觉得是为了讨好他的缘故。这种幼稚本身的丑陋,这种小孩哭脸带着风干了的泪痕似的丑陋,使我感到绝望。我已经筋疲力尽,没有就这个问题询问“我为什么不能照现在这样下去呢?”这个问题已经被反问过上百万遍了。我厌烦透了,最后就在纯洁之下身败名裂。我有了思想准备(这是多么天真啊!),也许能够从这种状态中摆脱出来。我还不晓得我厌烦的东西明显地是人生的一部分,就像我确信我厌烦的东西是梦想而不是人生。

我接受了从人生出发的催促。是从我的人生出发吗?即使不是我的人生,我也要出发,我也必须向前迈出沉重的步伐,这样的时期到来了。

<hr/><ol><li>[20]日本相扑力士等级分横纲、大关、关胁和小结等四级。&#8203;</li><li>[21]Guido Reni(1575-1642),意大利画家,新古典主义先驱。&#8203;</li><li>[22]Vecellio Tiziano(1490-1576),意大利画家。追求古希腊的艺术理想,以写实性和明快的色彩表现人性,表现女性的柔美和男性的雄健。&#8203;</li><li>[23]Antinous(约110-130),罗马皇帝哈德良宠爱的娈童。他曾陪同哈德良周游地中海,后溺死在埃及尼罗河。&#8203;</li><li>[24]拉丁语,射精。&#8203;</li><li>[25]Magnus Hirschfeld(1868-1935),德国性科学家。&#8203;</li><li>[26]Endymion,希腊神话中的美男子。月亮女神塞勒涅与他相爱,为了保持他的不朽的青春,让他永远睡在卡里亚的拉特摩斯山的山洞里,以便不受干扰地共享作伴的欢乐。&#8203;</li><li>[27]佛语,四苦、八苦之一。&#8203;</li><li>[28]近江的日语发音。&#8203;</li><li>[29]Ionia,位于小亚细亚沿岸。&#8203;</li><li>[30]奈良古老的包子铺。&#8203;</li><li>[31]每年二月十一日,战后改为建国纪念日。&#8203;</li><li>[32]拉丁语,勃起。&#8203;

</li><li>[33]Marquis de Sade(1740-1814),法国作家,专门写色情作品,写变态的性虐待行为;Sadism(性施虐狂)一词,即由其名而来。主要作品有《美德的厄运》等。&#8203;</li><li>[34]<i>Quo Vadis</i>,波兰作家显克维奇(1846-1916)的代表作,一九〇五年获诺贝尔文学奖。小说通过一个罗马青年贵族和一个信奉基督教的少女的曲折爱情故事,反映暴君尼禄对早期基督教徒的迫害,同时写了尼禄焚烧罗马和他的死亡。&#8203;</li><li>[35]Heracles,希腊神话中的英雄,以大力闻名。&#8203;</li><li>[36]法国雕刻家布德尔(1861-1929)一九一〇年作品。&#8203;</li></o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