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不是他主动说的,而且根本没来见我们。”
“我看他也没那个脸。没有比他更卑鄙狡猾的人了。恶心!希望妈妈别忘了是他自己销声匿迹的。”
“女人没有同情心,一味清高,恐怕寸步难移。”
“就因为你同情妈妈,我才生气。以前我对田部大夫说过,就是那个人毁掉了妈妈的人生,使得她过着像偷鸡摸狗一样的生活。”
“还有弓子在呢。”
“我明白了。就因为他是弓子的父亲,哥哥你才那么宽宏大量。”
“他待你不是很好吗?”
“就因为他,你我的性格都被扭曲了。”
“被别人扭曲,自己拉直就是了。”
“算了吧!你那么正直地爱上弓子,还不是被人家一脚蹬了,还神气什么?!没出息!”
清一下子火冒三丈,疾言厉色:“朝子,你想想,小山去大阪和那个人销声匿迹没什么不一样!”
“大不一样!”朝子铁青着脸,怒目相视。
这时,听见门外有脚步声。敬子推门进来。“啊,累了。今天客人多。”
兄妹俩立刻闭嘴,谁也不作声。
“清,怎么不开窗?你不觉得憋气吗?”敬子把和服放进衣柜里,“这件碎花绉绸和服的染色高手最近被命名为‘国宝’,所以她们都想看看。”
敬子说,正月里,她穿着这件和服、系着红褐色腰带站在百货商店的珠宝专柜前,被这些夫人看上了,今天来非要她出让不可。那位夫人还说,如果不把和服让给她,她就不买猫眼石。
敬子穿着这件和服和昭男幽会过几次,温情犹在,所以不想放手。猫眼石也不想卖。
梧桐木的衣柜吱嘎一声关上了。
“妈妈,说是岛木还活着,是吗?”朝子问。
敬子猝不及防。“嗯。”
“就是活着,跟妈妈也毫无关系了吧?”
朝子咄咄逼人,唇枪舌剑犹如从背后攻将过来。敬子含羞带愧,不敢回头。“是我把一个还活着的人埋葬了……”她一边勉强招架一边坐下来。但自己的脸映在墙上的镜子里,她赶紧转动身子,避而不见。
“是他把自己葬送的。让妈妈给他举行葬礼,算是抬举他了。他跟你比起来,望尘莫及,还不够你的脚背。”
“朝子!”
“妈妈,”朝子的声音带着少有的温和关切,“哥哥刚才也数落我了。我不干涉妈妈的人生,但是我讨厌他!让老婆孩子为他举办葬礼,自己装洋蒜,完全是个死鬼!”
“……”
“我同意把弓子叫回来,她是妈妈的孩子。”
“谢谢。不过,朝子,弓子有亲生的父母。即便如此,我还是把她当作我的孩子,等到有一天她不愿意,也就随她便了。到那时,希望你不要责怪她。”
“好,我答应。”朝子痛快地点头,感动得敬子热泪盈眶。
“那件婴儿服装,不要送人,你留着吧。”
“啊?”
接着,朝子又说出一句让敬子感到意外的话:“妈妈你照自己的活法过日子,生活一定更加幸福。那样我会很高兴。”
“什么呀……”敬子想说这好像久别赠言似的,但话到嘴边又咽下去了。朝子心底究竟沉淀着怎样的悲哀,才使她说出这样的话来?
外面有人叫敬子。
“又来客人了……”敬子像遇到救星似的急忙走出里屋。
她看见田部宽厚的后背,他正从店内看着橱窗。敬子后悔出来前没对着墙上的镜子修饰一下疲倦的面容。她见到田部,禁不住强烈地思念昭男,心神激动不宁。
“您好。”
“啊,我应该早些日子来表示祝贺……”
“哪里哪里,您百忙之中还特地……”
“今年冬天好暖和呀。”田部快活地微笑着。
“可不是嘛。多亏了一直都是晴天。收到您的祝贺礼物,我应当上门致谢,可是拴在店里,总脱不开身……”
“弓子呢?上学啦?”
“弓子还没到这边来。”
“那太遗憾了。”
“是不是找弓子有什么事?”敬子想说得泰然自若,话却有点别扭。
“没事。只是想看看她。”田部的声音里含着笑意。
“弓子说她自己回来,我觉得还是去一趟,对他们的照顾表示感谢,然后再把弓子接过来。”
“那就快去。”田部说,“好事不宜迟。”
“是好事吗?”
“和弓子一起生活势必是好事。”
“啊。”
“生意怎么样?”
“托您的福,忙得还想找一个帮手。川村在外面跑,我就只好在店里钉着,一点也脱不开身。”
“你开这么个店,真了不起。”田部走到桌子前,坐下来,悠闲自在地抽着烟。他对眼前的卡特兰似乎漠不关心。
还是昭男送来的。敬子胸口感到难受。
田部看着橱窗,说:“把那个钻戒拿给我看看。”
那是一个一点五克拉的钻石戒指,标价三十二万日元。
“这是好的吗?”田部用短粗的手指捏起钻戒,对着光线,用外行人的眼光察看。
“还有更好的。在这个档次上是好的。川村从拍卖行买来的,所以不知道产地,但质量绝对值这个价。因为刚刚开张,摆在橱窗里,也想展示一下好货。”
钻戒在田部的手指间闪烁耀眼、光彩夺目。
“那我要了。”
“您买的话,三十万就行。不过,您是给夫人买吧?您夫人应该戴更好的……”敬子从里屋拿出一个七十万日元的两克拉钻戒。
“不一定给她买,也许做昭男的订婚戒指。”
“……”
“给我老婆买钻戒,没见过她戴着出门。她对这些好像无所谓。不过,那个翡翠戒指经常戴。”
敬子就是在把那个翡翠戒指卖给田部的那一天与昭男相识的。
“我老婆说了,再好的东西戴在她手上,谁也不认为是高档货。”
田部没动敬子后来拿出来的那个大钻戒。
“这个,三十万行吗?”
“行。”敬子把戒指放在红皮盒的黑天鹅绒座上,交给田部。
“今天没带现钱。”
“过几天,我登门拜访。那时候给也行,什么时候都行……”
田部把盒子随随便便地塞进裤兜里,说:“弟弟得了流感,没去上班。我放心不下,刚才去看他,出来后拐过来的。”
敬子想起昭男躺在床上的样子。公寓里的那张床,敬子曾经躺过,大概搬到现在的家里去了吧。
“烧老不退,可能是神经疲劳。”田部若无其事地说。
敬子听在耳里,记在心里。
“没关系,再有两三天就会好转吧。”田部似乎一切都知道,故意把昭男的事说给敬子听,“他也三十了,不能再晃荡了,该成家了。”
“……”
“我一见到弟弟,就想让弓子做我的弟媳妇,这种心情越来越强烈。这是怎么回事?”
敬子抬不起头来。
“您看怎么办?”
“……”
“我鼓动过昭男……”
敬子胸口难受,连肚子都觉得不舒服。
“夫人您也考虑一下,行吗?”
“啊。这事……弓子还没想,她一再说今年春天毕业后想工作。”
“要能在店里帮忙就好了,她在这儿挺合适的。”
“啊。”
“咱们出去吃点便饭,行吗?”
敬子觉得更要推掉:“谢谢。不过,川村不在,而且朝子今天第一次到店里来。”
“朝子来了吗?我老婆看朝子演戏的时候,见过弓子。从那以后,她就坚决赞成我的主张。找个时间,大家一起吃顿饭。”说完,田部起身出门。
敬子肩膀沉重、嗓子疼痛,觉得浑身疲惫酸懒,连挽留田部的客套话都想不起来。送走田部后,她把额头抵在映照出紫灰色夕晖下的街景的玻璃门上,支着身子,后背像木板一样僵硬,下半身一阵阵发冷哆嗦。
是不是得流感了?田部仿佛把昭男的流感带给了敬子。
不可能!这一阵子,得流感的并不只有昭男一个人。流行性感冒嘛,在小学生中蔓延,有的学校还停课了。再说,不可能刚传染就立竿见影地出现症状。
但是,敬子一听说昭男得了流感,就莫名其妙地觉得自己也得了流感。她紧紧地闭着眼睛,心里念叨着:“据说感冒传给别人才会好。只要昭男感冒能好,我心甘情愿受传染。”
朝子在里屋叫敬子:“妈妈,客人走了吗?”
“是田部大夫的哥哥。”
“怎么不叫我一声?我还想见他。”
“怎么?有事吗?”
“我可能要上话剧,想事先活动活动,到时还让他买票。”朝子改不了自行其是的脾气。
敬子一边锁陈列柜一边盼望川村早点回来。川村跑到镰仓、逗子及叶山一带,挨家挨户地拜访老主顾。
“我饿了。”朝子从里屋探出头来。
“朝子,你会做什么?你来做吧。”
“我不会做。到这儿来了,我可不想做饭。小山一走,我打算痛痛快快地懒散一下。”
“真拿你没办法。那叫芙美子出去买些现成的东西。我好像感冒了,头痛。”敬子把椅子放在煤气取暖炉旁边烤脚,“叫清给我拿点感冒药来。”
“好。”朝子点点头,又问,“让芙美子买什么?”
“这么点事还要我操心呀?买你愿意吃的。”
“妈妈,你睡一会儿吧。”
“等川村回来。要不然影响他的情绪。”
“别强忍着。”
“你也要有点忍耐的精神。女人不会忍,结婚不会幸福,做事不会成功。”
“怎么忍也不会有幸福。”朝子顶了一句,便去拿感冒药。
敬子好强,头疼脑热的小病不会轻易躺下。大冬天她也觉得心里有一团火,钻进冰凉的被窝特别舒服,一会儿脚丫就暖和起来。几乎没有得过病,所以一发烧,体温急剧升高,就有点害怕。
敬子坐在炉旁,脚丫烤得热乎乎的,后背却一阵阵发冷。昭男发的烧全部传到我身上来了……她又在胡思乱想。
清拿着装有黄色药片的小瓶子和朝子一起出来。“怎么啦?”
“好像感冒了。”
“太累了吧。”
清和朝子都知道敬子身体强健,这么点伤风感冒算不了什么,也不往心里去。
朝子不管三七二十一从陈列柜里拿出一套艳丽的饰件。“妈妈,这个借给我演戏用。”
敬子咽下药片,强忍着一种什么情绪似的,问道:“你演什么角色?”
“可能参加《妓女玛娅》的演出。玛娅当然是高柳老师扮演,我的角色还不知道。不过,我想借给老师也可以。”
朝子兴致勃勃地把像念珠般的项链套在脖子上,又把各种耳环轮换着戴在耳垂上。
敬子沉浸在孤独之中,只是默默地盼望川村回来。
“妈妈,弓子回来以后就站柜台吧?真有点叫人羡慕。”朝子喜滋滋地说,“弓子会打扮得更加漂亮吧?”
“噢。”
“我要回来,也站柜台。”朝子又把另一对耳环戴在耳朵上,美滋滋地照着镜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