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墨西哥小绿鹦鹉标价八千五百日元。鹦鹉正安静地啄食。
“看什么呀?”
“啊。”昭男淡然微笑着注视敬子。这是他与人见面的习惯。
“您来得这么早,今天实在麻烦您……”
“没关系。”
“等很久了?”
“想到这店里瞧瞧,稍稍提早来了。”
这儿的茶馆里也摆着热带鱼的鱼缸。
敬子要了一杯葡萄汁,然后从手提包里掏出香烟,递给昭男。
“我不抽烟。”
“吃点什么,好吗?”
“天热,我晚饭都很晚吃。”
虽然是两个人在这个地方单独见面,但敬子的心情郁闷不乐。
“这种烦人的事还让您陪着。”
“听您打电话的声音,怕您一个人去顶不住。”
“我的声音是那么胆怯不安吗?”
“可不是嘛。”
敬子两腮微红,她从昭男身上感受到了意料不到的温暖情意。
“刚才我去看了看新桥川,那儿有水上公共汽车。您知道吗?”
“什么叫水上公共汽车?”
“您也不知道吧。”敬子的眼睛顿时明亮起来,“就是隅田川上的小轮船,好像也可以绕东京湾一圈。”
“岛木先生坐的汽艇就是这个吗?”
“不是。他从吾妻桥租了一艘汽艇。当时和他在一起的那个女人说她后来坐水上公共汽车寻找岛木来着。”
年轻的女服务员端来紫黑色的葡萄汁。用吸管一搅拌,冰块碰撞在杯子边上。
“四五十天前人就没了,现在到河上去找,不是瞎子点灯白费蜡吗?不过,那也算是她的心意吧。”
“是情人吗?”
“嗯。”敬子紧绷着脸,“看来她对岛木是一心一意。”
“……”
“我好像也懂得了岛木的心情。听说那天坐汽艇到出海口,眼前是无边无际的大海,他也感到恐怖。在竹芝栈桥,他看到了五颜六色耀眼闪烁的装饰彩灯。”
从银座坐出租车五分钟就到达了东京港的竹芝栈桥。
海风吹拂,带着大海的味道。
穿白衬衫的人影在栈桥上乘凉,大概是住在附近的人们。有的妇女背着孩子,还有光膀子的男人坐在码头上。
他们走到大岛观光轮船公司的码头。
“住在东京,东京港还没来过。”昭男望着四周。
“我也是第一次。”
码头旁停泊着一艘“东京丸”轮船,每天晚上九点开往大岛。
强劲的海风吹动敬子的衣袖。大海暮色苍茫,眼前是轮船的灯光,远处是一片低低的城市灯光。
“不管怎么说,先打听一下。”昭男靠近敬子。
“弓子的生日是六月十四日,岛木是第二天走的,如果从这儿上船,就应该是六月十五日。要是能查到那一天的乘客名单……”
“有乘客名单就好办,还要了解一下有没有发生事故。”
但是,昭男不同意敬子认定岛木跳海自杀的想法。
大概是岛木下落不明使她费心劳神、神经衰弱,才造成这种想法的吧。那个坐水上公共汽车寻找岛木的女人恐怕也是如此。敬子是不是从她的暗示中认准了这个地方?
“我去问。”昭男走到服务台旁边。
服务台的姑娘听昭男说想看六月十五日的乘客名单,奇怪地看着他,说只有在这儿买船票的乘客名单,而从其他观光服务点买船票的、持报社给的招待票的、从商店抽签抽中船票的乘客,这儿没有他们的名单。
“要是有人跳水自杀,一定知道他的名字吧?”
“啊,一般都知道。二十一点开船,第二天早晨五点抵达大岛,要是这段时间有人跳海,一般马上就会知道的。”
“报纸也会报道吧?”
“有的报有的不报。如果不是在这儿买的船票,或者死者使用假名,家属不来查找,真名实姓往往不知道。”
昭男回头看着敬子。
“我们想打听一下六月十五日的乘客……”敬子说。
“请稍等……”
服务台的姑娘叫来一个中年男人。他态度和蔼客气。据他介绍,山茶花盛开的春季乘客最多,然后从暑假一直忙到秋天红叶季节,六月梅雨季节的乘客只有旺季的三分之一。
“六月十五日夜晚……”他的手指头摁着记录本,“没有发生事情。”
昭男心里一块石头落地,表情放松。
“十五日以后的三四天里有没有?”敬子仍然不放心地问。
“这么说,”轮船公司的人看了看敬子的神色,说,“请进来。”
两人走进办公室。
“十六日也没有发生事故,但十七日……”他在考虑措辞,“上下船人数有出入,一名乘客……”
“什么?”敬子脸色苍白。
“十七日晚上乘客是七百三十九名,半夜里好像有人投水自尽。”但他说死者没有任何遗物,也不知道住址和姓名。
“为什么?”
“当然,公司和水上警署都做了调查,光知道是三等舱乘客。”
“三等舱乘客?”
好虚荣讲排场的俊三会坐三等舱吗?但是,为了不引人注目,也可能故意如此。尸体也没找到。
“知道年龄、穿什么衣服吗?”昭男问。
“我把船员叫来。”
等待船员的时候,公司的人反问道:“是不是有什么线索?”
“啊……”敬子吞吞吐吐,看着昭男。昭男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十七日失踪的这个人,好像还没有亲属来询问过。”
敬子急忙低下头,心想必是俊三无疑。昭男似乎听得见她心脏怦怦狂跳的声音。
“十七日,气温二十三度,上午西北风,然后转南风,下雨,海面风平浪静。”轮船公司的人看着记录本。
敬子记得,弓子生日六月十四日那一天,午后久雨初停;第二天是个很热的晴天,俊三的妻子京子到家里来还扇着扇子。但她记不起来十七日是什么天气。据说受氢弹试验的影响,雨水里含有放射性元素什么的,好像今年六月雨水特别多,比较凉爽。
或许这阴郁沉闷的天气也诱使俊三自杀。
如果俊三是十五日晚上在大川与美根子分手的,那十五日、十六日两天晚上应该在东京度过。
敬子想到俊三离家出门后到在隅田川分手之前的整整一天,都和美根子泡在一起,胳膊和手腕上不由得起了鸡皮疙瘩。她一直以为俊三把闹钟从六点拨到九点是对自己的体贴,这是令人何等心灰意冷呀!
船员来了,也说不出所以然,谁也没有亲眼目睹,对自杀者毫无印象。他只是说跳海的人好像不会游泳。如果会游泳,就会本能地手脚挣扎着浮上来,但那个人像在冰冷的海水里心脏麻痹,立刻沉下去了。
“看来那个人做了周密准备,其实乘客之间对谁缩在角落里避人耳目并不在意,所以没人记得他是否戴眼镜、戴帽子什么的。”
俊三不会游泳,而且不戴帽子。十五日那天早晨,他穿着灰色凡立丁夏季西服走的,那是他今年第一次穿这套服装。
“那个人穿的西服是灰色的吗?”敬子问。
“嗯……不记得是藏青色还是深灰色,不过听说衣着讲究,举止文雅。”
“岁数五十左右吧?”敬子急切地问。
“噢,好像是中年人,不过没人留意……”船员说得也含糊暧昧。
敬子低着脑袋,好长时间一声不响。
“夫人。”昭男叫她。
船员出去了。传来去候船室上楼梯的脚步声和低微的唱片乐曲声。
“行了吗?”昭男问。
“啊,谢谢您。”敬子道谢后,茫然若失地走到门外。她像被栈桥旁的轮船吸引过去一样绕到“东京丸”船尾,眺望着黑暗的大海。
远处焰火升上天空。画着红色的圆圈消失在夜空里的焰火只有一次腾空闪光的机会。
敬子像看到什么不幸的幻影,浑身哆嗦。
“就是他……”
“……”
“十四日,岛木参加朋友的辞灵仪式,他想起来曾经被那个朋友邀请到两国看过焰火。他还说,人去了,但两国的焰火照样放,因此感到寂寞。那时他就打算了结自己。”
“夫人,您为什么非要断定就是岛木先生呢?”昭男说,“就那么点情况,不是什么也没弄清楚吗?”
“不,我清楚。”敬子任凭海风吹乱头发。
“不,您不清楚。”昭男气得直摇头,他觉得这样才能安慰敬子,“不能轻率做出判断,您要是一心认定,就什么事都往上面靠,都觉得有鼻子有眼。首先,断定岛木先生已死,本身就错了。”
“他有想死的念头。”
“想死的人多得很,只要是人,无论谁都有想死的时候,但想死的人往往死不了。”
“我也好几次想结束自己,现在,在这儿,就这么想,以后大概还会有这种念头。人活在世上,各种各样的……”敬子仿佛觉得这个世界急遽地离去,便缄口不再说下去。
“夫人,您会活下去的,您应该转念坚信岛木先生也活着。”
敬子轻轻地摇摇头。
“根据我从夫人这里听到的情况判断,岛木先生好像没有理由非死不可。他还说要另起炉灶、重建公司……”昭男安慰她,“他生性懦弱,可能先躲一段时间。”
“您要这么说,现在的人都没有理由非去自杀不可。即使罪大恶极足以判死刑,也不该自杀吧。最多不过是痛苦、悲哀这种程度,完全没必要自杀。在旁人看来,死得不值得。”
“情况是各种各样的嘛……”
“虽然是各种各样,不在人世这一点是共同的。他孤苦寂寞。他自我厌弃。尽管有女人在他身边,最终却使他走上这条路……”
敬子在强劲的海风中站立不稳,摇摇晃晃。码头没有栏杆。昭男几乎是抓着她的肩膀。“我不认为是夫人的过错。要是他让自己的身边人感到责任重大,就没有非自杀不可的罪过。”
“您知道最终让自己身边的男人被迫自尽的女人是什么心情吗?您不知道。男人痛苦的时候,女人应该是母亲、应该做出牺牲。就是跟岛木一起坐船去大川的那个女人也一定这样。一想到把自己的一切都奉献出来还救不了岛木的生命,她会坚持不住的。”
“……”
“看着这黑茫茫的大海,叫人害怕……”
“走吧。”
敬子顺从地点点头。她挨靠着昭男,听任他的怜悯安慰。
“怎么对弓子说呢?我这么晚还没回去,她现在一定等得泪眼汪汪的。”敬子脚步蹒跚地回头看着“东京丸”轮船。
“我想和弓子一起坐那条船,去岛木自尽的海上撒花瓣……”
昭男用胳膊裹着敬子离开栈桥。
“没有遗言、没有遗物,什么也不留下。岛木想得多周到呀。他选择这种孤独的死,对我太残酷了。”
“这是一种自私行为。”
“清和朝子的父亲在外阵亡,说是遗骨,其实什么也没送回来。我这个女人,难道就是这种阴暗凄惨的命运吗?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暗示着今后哭诉无门的命运,令人恐惧啊。”
“……”
“其实我是一个渴望依靠男人、渴望在男人的怀抱里幸福生活的女人……”
但是,只有岛木的触感还残留在敬子的肌肤上,唤起她真切鲜明的感受。在昭男面前,她感到羞怯。“必须把岛木死亡的消息通知他的前妻和公司。是不是让美根子亲自到这家轮船公司再来调查一次?”
对于敬子来说,化妆水的芳香、衣服的色调、宝石、蔷薇,一切的一切都是空的。
他们走到一条荒凉的路上,旁边是美军仓库长长的水泥墙。昭男放开敬子,打算截一辆出租车,但敬子无意识地靠在他身上。只有昭男温暖的体温支撑着敬子,这似乎是唯一可以把敬子从对死者的绝望中拯救出来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