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姨已经在顾家工作三十多个年头了。
协助着梁管家,主管着顾家十几口人的起居饮食。
梁管家给的一两句的指令,落到她的身上,就是细分到每个人员手上的工作,比如厨房早中餐,包括下午茶跟宵夜的样式,按照实际情况安排不同的厨师跟糕点师,根据每个成员的喜好跟心情,拟定菜单跟茶点,还有顾家大宅的情节工作,花王的调配,以及床单衣物的洗漱与回收整理,等等琐碎的事情。
最近顾家发生的一连串事件,让身在其中的桂姨心惊胆跳之余,是忧虑。
她是顾老爷子请回来的,确切地说,是顾老夫人请回来的。
顾老夫人死了以后,顾老爷子念旧情,才一直没有替换掉自己这个年事已高的老妇人。
但是,现在顾老爷子死了,原本她以为是那个很厉害的顾礼芳要搬进来掌管这个大房子的家务大事的,才没几天,却又不知道从哪里来了个三房的大少爷,说是要替老爷子行使权利。
那就是说,以后这大宅子的主人,是那个顾维了?
那换了个主人,在这房子里工作的人,是不是会有人事调动呢?
她还会不会被留下来?
桂姨非常得担心,自己的年龄那么大了,仅有的技能,就是在顾家大宅里学到的这些,如果她被辞退了,即使她再去找工作,还能找到工作,恐怕也再找不到这样薪金丰厚的工作了。
而她家里只有一个儿子,虽然说做的是技术活儿,但每个月拿回家的钱还没有她一个主管的那么高,媳妇也仅仅是个服务员,薪水更加微薄了。
她还有一个正在上高中的孙子,以及,退休金只有三千左右的老伴儿。
加上,媳妇也是家里的独女,亲家婆、亲家公健在,家境一般般,过得去的那一种。
这是目前的她的家庭情况,可以说,三代同堂,阖家安康。
但是,将来的事情就说不清楚了。
将来,等她更老一点的时候,儿子就要考虑上大学的孙子,以及赡养四个老人家的事情了。
所有的重担,都会落在儿子一个人身上。
正因为看清楚了这一点,所以桂姨知道,自己这份工作是最重要的,因此这么多年以来都兢兢业业,本以为可以再多干几年的,谁料得到,顾家,竟然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顾家这样,算不算是完了呢?
桂姨叹了口气,正打算让人把宵夜端上去,却被梁管家叫住了。
“桂姨啊,是你儿子的电话,你去接一下。”
“哎,老梁啊,这是那个顾大少爷要的宵夜,你能叫个人帮我送上去吗?”桂姨把手里的糕点放到了一边,请求。
“可以,你去吧,我回头让厨房的小夏送上去。”
桂姨的儿子打电话来,是询问最近顾家发生变故之后,她的处境的。
看来,不光是自己,就连儿子,也意识到了事情的严峻性。
桂姨叹了口气。
听说,明天,那个顾大少爷召开家族会议决定掌权人的事,自己的工作保不保得住,就看明天了吧。
桂姨忧心忡忡地,看着顾嘉显从楼上走了下来:“嘉显,你怎么下来了?”
“桂姨我房间那个废纸篓坏掉了,你能帮我换一个吗?”
“啊,我明天让人去买一个新的给你。”
“不用了,爷爷房间里不是有一个吗?我很喜欢那个废纸篓的样式跟图案,你让梅妈帮我换过来就好了。”
“啊,行,我让梅妈给你换了。”
“我妈妈呢?”
“是在楼上起居室吧,说要跟隽小姐的那对双胞胎一起吃宵夜。”
“我的宵夜还没送上去吧?”
“还没呢!我现在马上给你送上去。”桂姨正抬脚往后厨去,看到梁管家端着一个托盘,匆匆地出现在二楼,神色严峻。
“桂姨,我跟你一起去吧!
“噢,好。”
二楼起居室。
顾隽看小明与小亮跟蔡惠妮带来的小学跟小敏吃得不亦乐乎,看另一边闷闷不乐的顾雅,想了想,坐了过去。
“姐!”
“做什么?又来那一套是我逼死爸的话,我现在没心情。”
“不,姐,你误会我了,我……”顾隽脸带羞愧,“对不起,姐,是我不对,我不应该那样责怪你的,真的非常抱歉。”
顾雅看了妹妹一眼,没有吭声,转着手边的那杯温好的牛奶。
“我想,我终于能明白姐的意思,我在总公司工作,一直站在爸爸身边,所以,我知道,做顾氏的总经理,并没有姐你想象中那么容易的,所以,姐,即使如此,你也想做吗?”
“你以为,我是说笑的吗?”
“我,明白了,那么,我就全力支持姐姐好了。”顾隽点了点头,“明天的家族会议,我们一起努力吧!”
即便项维是姓顾的又怎么样?能定下决策的,依然还是少数多数决,她,阿隽,还有姑姑,三个人,怎么可能赢不过项维俩兄弟呢?
只是,这事情,很奇怪。
且不说项维一直瞒着他们自己的身份,在爷爷去世后,他也没有立即告诉她这个事实,以她的直觉,比起管理顾氏,项维反而更热衷与调查爸爸跟爷爷的死。
选在这么敏感的时候挑明身份,是为了什么呢?
顾雅慢慢抿了一口牛奶,看着顾嘉显与桂姨一起端着宵夜走了进来,坐到了蔡惠妮身边。
想想,爸爸如果不是自杀的,那杀他的人,如果真是顾家的人做的,毫无疑问是为了家族委员会的事情,针对爸爸的就只有姑姑跟阿瞿吧?
是姑姑跟阿瞿当中的谁杀了爸爸?
那,爷爷呢?
爷爷——
顾雅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微微变了脸色。
“阿隽,小明跟小亮嚷着吃饱了想睡觉了呢,你要看着她俩去刷牙吗?”蔡惠妮拿着一个托盘走了过来。
“那姐,我过去那边了。”
“阿雅,看你,一脸担心的。”蔡惠妮把一碗小米粥跟水果沙拉递到了顾雅面前,“自从爷爷死了以后,你就表现得很担心呢,本来就瘦的人,吃得更少了,刚才晚饭我看你也没吃几口,宵夜你也不多吃点,怎么应付明天的会议呢?”
顾雅稍稍苦笑了一声,摇头。
“阿雅,别嫌我多事,爷爷死那一天,你跟姑姑,是不是跟爷爷发生了什么事情?”
“为什么这么说?”顾雅的脸色一下刷地白了。
蔡惠妮的视线飘到了那一边,看着自己的大儿子跟小儿子在餐桌前嬉戏打闹,不意中碰到了大儿子的眼神,她又赶紧转移了视线,回到了顾雅这边。
心情低落,感觉却敏锐的顾雅马上察觉到了蔡惠妮的举动,随即视线也落到了顾嘉显身上。
对了,那一天,她跟顾礼芳离开爷爷房间的时候,顾嘉显看到了。
是顾嘉显跟她提过了什么?
顾嘉显他,察觉到了什么吗?
不可能啊,那天的事情,应该,只有她跟姑姑两个人知道才对的。
可是,如果顾嘉显也知道了的话,该怎么办呢?
一滴汗,从顾雅额头悄悄滑落。
“阿雅?”
“我没事,最近心情低落,不是应该的吗?爸死了,爷爷也死了,都是被人谋杀的,我高兴不起来,胃口不好,不奇怪吧?再说……”
蔡惠妮看着顾雅,等着她继续说下去。
“再说,”顾雅叹了口气,掩饰着地把盘子上的那碗水果沙拉拿了起来,“再说,大力跟我分手了。”
“咿?”蔡惠妮睁大了眼睛,难以置信,“真的?”
“我哥,不,我爸对王伯伯做了那么过分的事情,大嫂你以为大力会原谅我们顾家吗?”顾雅吃了一口沙拉,味同嚼蜡。
蔡惠妮无语。
“妈妈,妈妈。”小敏叫了起来,蔡惠妮赶紧起身走了过去,“哎,妈妈在这。”
顾雅看着蔡惠妮擦了擦小敏的嘴角,亲了一口,随后视线再度落到了顾嘉显身上。
他知道了吗?
如果他真的知道的话,为什么不说出来?
还是说,他跟项维一样,在找某个最合适的时机才说出来?
可是,不能让他说出去。
如果说出去,被人知道的话。
她就完了。
她跟姑姑,都会被他毁掉的。
对了,那小子也会在明天的家族会议上列席吧?
虽然他还没有资格参与少数多数决,但,他心里,实际上,是什么看法呢?
如果他赞同长子继承权的话,不,开什么玩笑,那小子是长子呢,当然是支持长子继承权的。
那样的话,他是选择在明天的家族会议上说出来吗?
只要他说了出来,那她跟姑姑,不就失去资格了吗?
该死。
不能让那小子得逞,得想点办法,让那小子闭嘴。
顾雅重重地把吃沙拉的匙羹丢到了桌子上,咬了咬牙。
同一时间。
书房。
项维看着桌子上的送上来的宵夜——一杯果汁,一盘青蔬,还有一份伦敦糕,看了看墙上挂着的吊钟。
时间,还剩下不到十个小时。
把召开会议的时间定在明早九点,地点是在这里,是为了让事态的发展在控制之下,也为了,在这短短的时间内,逼凶手狗急跳墙。
为了清除障碍,或为了扭转时机,就只有在这十个小时内,除掉他,或者是除掉顾家三个女人当中的任何一个。
他并不想相信,会有谁能在这短短的十个小时内想再动手杀人的,然而,联系到顾家最近发生的那么多起血腥事件,他又不得不相信,这个家里,就是潜藏着,这么一个残酷无情的凶手。
这就是他的原生家庭。
他的血脉之源。
他父亲,一直告诫他,不要再回来,也不要再牵扯上任何关系的家人。
后悔吗?
如果,当初不接受王大力的委托的话,或许,他就不会回到天舟了。
如果,当初自己没有毛遂自荐,或许,他也不会发现,这个家的真实面目。
今晚过后,他也成为了凶手,摧毁这个家的凶手——如果,这个家就此崩溃了的话。
他会后悔吗?
届时?
他等于是,亲手,把姑姑,或者是亲弟弟,送上了绞刑架。
他死死地盯着那杯果汁,久久不语。
“项先生。”
梁管家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口,敲了敲,手里端着的,是另一份宵夜。
一碗虾蟹粥,一份烤蚝。
“那是?”
“是顾礼芳小姐的。”
“就是说,这一份宵夜,也已经被动过手脚了?”
“是的。”
“有目击证人吗?”
“有,按照你的吩咐,我派了后厨的人一直盯着的,他们都看到了。”
项维深深地吸了口气。
“放在这里吧,我已经让刘警官叫他们鉴证科的同事过来拿回去做紧急的毒理测试了。”
按照他们的推测,在这十个小时内,凶手想要下毒,有两次机会,一次是夜茶,一次是早茶。
原本他们以为要到早茶才有最终的结论的,结果,在夜茶的时候,凶手就已经动手了。
果然是,太迫不及待了。
项维看着眼前的两份宵夜:一份是属于他的,一份是应该送到顾礼芳房里去的。
两份,都被人放入了不明物体——他要的果汁里,以及砂锅虾蟹粥里。
如他们预期的一般,两个凶手。
在想出这个引蛇出洞的计划之后,他就跟刘安凡,还有梁管家安排好了,让后厨的人帮忙留意夜茶与早茶,尤其要主意顾瞿与顾礼芳的行为,同时,为了让他们有下毒的时机,刻意在某个时段,在宵夜送达之前,故意制造疏忽,让宵夜,处于无人看管下,比如说,送宵夜的人的暂时离开,同时,却在隐蔽处安排眼目观察。
而这,就是他们施压跟制造漏洞后的结果。
只要警方鉴证科的人把这两份宵夜拿回去,毒理测试完成以后,那凶手是谁,就水落石出了。
项维刚要跟梁管家说什么的时候,桂姨惊慌地跑了进来:“老梁,出事了。”
“什么事?”
“是顾雅小姐她……”
“她怎么了?”项维一下站了起来。
顾雅一夜没有睡好。
整个脑子里想的,是明天家族会议的事情。
在辗转反则之际,喉咙似乎被什么卡住了,胃也隐隐作痛。
她开始以为是自己最近吃得不好,睡眠不足引起的不适,当灼痛感渐渐加强的时候,她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不好,难道说,是自己中毒了吗?
最近,家里的人,太多被人下毒害死的了,难道说,这一次,轮到她了?
顾雅惊出了一身冷汗,来不及多想,马上拨打了120,同时把电话打给了桂姨。
当她等桂姨出现的时候,中毒症状已经演变成干呕起来。
“顾雅小姐,你怎么了?”桂姨慌忙扑到了她身边,扶起她。
“快,桂姨,我怀疑我中毒了,快把我扶到楼下。”
“什么?中,中毒?”桂姨束手无策。
“是的,我已经叫了白车,救护车应该很快就到了,可是,没时间了,快,马上扶我下楼,我还不想死。”
“是,马上,马上。”
救护车风驰电掣般抵达顾家的那一刻,刚好刘安凡与秦爱冉带着鉴定科的两位同事也刚迈进顾家大门。
“发生什么事了?”秦爱冉惊疑。
难道说,事情出了意外吗?刘安凡心里也打了一记响鼓。
当看到脸色苍白的顾雅被抬上救护车的那一刻,一行四人都惊呆了。
出事的人,是顾雅?
刘安凡看到了脸色同样苍白的项维,一把揪住了项维:“喂,这是怎么回事?不是说没有人出事的吗?”
“不,明明应该……”项维刚要辩解,然后意识到什么,“刘安凡,你马上派人提醒医院那边,顾雅中的毒……”
“应该是蓖麻毒素或者是藤黄?明白了。”秦爱冉麻利地上了救护车,“我跟进这边,那边麻烦你了,刘队。”
“我也去。”顾隽也紧跟着上了车。
被惊醒的顾家的其他成员,此刻看救护车绝尘而去,脸上的表情惊疑不定,而后再看刘安凡一行人半夜出现在顾家,都很讶异。
“刘警官,深更半夜的,你带人来顾家做什么?”
“一,刚刚顾雅是中毒吧?那我们来查这个案子很正常,二,我们还有另外重要的任务要做。”
“什么任务?”
“是,这个任务。”
项维把书房的门打开了,指着书桌上的两份宵夜。
两位鉴定科的人员很快地将两份宵夜分装进样品袋里。
“你们,这是干什么?”顾礼芳彻底明白了他们的来意,厉声问,“项维,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想,你们应该明白这是什么意思。”项维看着尚留在家中的众人,看到了脸色很难看的两个人。
顾礼芳跟顾瞿。
刘安凡在打电话让局里多派一组人员来之后,也看着他们,“我说,在毒理测试出来之前,你们有没有考虑过主动坦白?反正今天夜里也睡不着了,不如现在马上把事情解决了,怎么样?”
“什么事?”蔡惠妮与阿由都有点纳闷。
“阿由,你先回去。”顾瞿说着,让桂姨安排人陪同阿由离开。
“阿瞿?”
顾瞿恶狠狠地看着项维,忽然一拳,毫不留情地揍到了项维脸上,项维一下被揍得摔倒在地,当他再举起拳头的时候,刘安凡抓住了他的手,挡在了项维面前:“顾瞿,你可是当着警察的面打人啊!”
“他该打,混账东西,竟然敢设局来陷害我。”
顾瞿看着项维嘴角渗出的血,丝毫不觉得解恨。
“你回来,就是为了陷害我的吗?”
“如果不是你自己行为不正,他可以陷害到你吗?”
顾瞿看着刘安凡,似乎听到了什么可笑的东西,哈哈笑了起来,直笑到眼角流出了眼泪,他才把眼镜摘了下来,擦了擦眼睛。
行为不正?
他以为,总算有一次,能自己主动掌握住命运了,结果,主动,却是在别人设的圈套里。
这个别人,不是陌生人,不是警察,反而是应该跟自己关系最为密切的大哥。
自己的亲哥哥。
因为他的大哥说,在家族会议上,会举荐自己,他以为,他的转机来了。
失败了那么多次,果然,命运女神还是眷顾于他的,眼看他落入死局的时候,送来了大哥。
而这个大哥,果然,是站在他这一边的。
所以,明天的家族会议,他是稳操胜券了?
不,并不是这么回事。
在长子继承权下,实行多数少数决,他加上大哥,依然是处于劣势的那一方。
对方有三个女人。
顾礼芳,顾雅,跟顾隽。
虽然项维说,他有必胜的把握,但是,他怀疑。
他严重怀疑。
不能依靠这些女人。
第一次,他跟爷爷,也以为是胜券在握的。结果顾礼杰倒戈,但更大的原因,是顾礼芳的反票。
第二次,爷爷已经指定了自己就是下一任,结果,爷爷却被人毒死了,怎么看,都是这些女人们当中的谁下的手。
他已经经历过两次了,两次,满怀希望地将自己的命运交由他人来决定,结果遭遇的,都是失望。
他已经受够了。
这一次,他要自己亲自动手,确保自己的命运,掌握在自己手上。
只要这三个女人当中的谁,没了就好了。
反正,顾家已经死去那么多人,再死一个,也不会有人感到奇怪吧?
警方,还有项维本人,不都没办法查出谁是真凶吗?
那么,他也有自信,这一次,弄没了谁,也不会露出破绽的。
所以……
但是……
顾瞿看着坐在自己对面的项维,被他揍的地方红肿起来,恶狠狠地咬了咬牙。
结果,这一次,原来一开始说要支持自己的人,就是欺骗自己的。
这一次,从一开始,自己就注定了失败。
果然,不应该再抱希望的。
失败了两次之后,自己就应该有自知自明的,那样,好歹,不会落到现在这样的地步。
真是可恶。
“刘队,怎么回事呢?进展不顺利吧?怎么又出事了?”
在随后赶到的警察里,李其闯进了书房,“按照你的吩咐,后厨那边剩下的食物,还有顾雅房间的所有食物,都被收集起来回去做毒理测试。”
“啊,你来得正好,这儿坐,我们好不容易抓到的狐狸们,刚好开始招供。”刘安凡朝李其招了招手,“对吧?或者是说,你们一定要等到毒理测试的结果出来了,让我们抓捕你们回局子里再坦白?”
顾瞿慢慢把眼镜戴了上去。
“顾瞿?”项维叫了一声。
哼。
顾瞿思忖了许久,终于点头:“是,我干的。”
“你干了什么,具体说说?”
“那份宵夜里,我下了毒。”
“哪一份?”
“虾蟹粥,烤蚝那一份。”
“你……”在一边听得真切的顾礼芳气得浑身发抖,“顾。瞿。”
顾瞿丝毫没有理会顾礼芳的反应,推了推眼镜。
因为必须在明天的家族会议上取得必胜的把握,所以,必须在明天九点之前下手。
他选的目标是顾礼芳,当然是因为,私底下,从那次反票的会议之后,顾瞿就对她抱着怨恨。
如果那一次,顾礼芳当真如允诺般的支持他,他一早就是顾氏的话事人了,哪来后面的那么多事。
像这种背信弃义的女人,就不应该活在世上。
并且,顾礼芳是目前顾家辈分最大,论各方面的资历都比他深的人,反对势力也是她最强硬的一个,顾雅两姐妹估计也是她在背后煽风点火地操控着,所以,杀顾礼芳是最好的选择。
下的毒,当然是藤黄了。一,自己手头上能找得到的毒只有藤黄,二是,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如果用蓖麻毒素,毒素有一段潜伏期,谁能料到顾礼芳中毒后会不会在家族会议开完后才发作,那样如果在会议上就已经败了,之后她再死就毫无意义了,至于三,顾礼杰不是也被藤黄毒死了吗?警察找不到凶手,那如果顾礼芳也是被藤黄毒死的,那刚好把她的死也栽赃到这个凶手身上。
“顾礼杰不是你杀的?”
“真是失礼。”顾瞿说,“这是我第一次下毒杀人,却失败了,你们以为呢?”
刘安凡于项维交换了一个眼神。
“那么,顾礼芳,你有什么好说的?”
“你们是怀疑我下毒吗?”顾礼芳似乎还没有从自己成为毒杀对象的震惊清醒过来,听刘安凡指名道姓叫自己,一时气愤,“你们都没有听到吗?他想毒死我,顾瞿他竟然想毒死我,我可是受害人啊。”
“对,顾瞿想毒死你,难道你就没有下毒想毒死谁吗?比如说,项维?”
“哼,嘴巴长在你们身上,你们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想污蔑谁就污蔑谁。”
“并不是污蔑。”一直没有开口的项维,说,“我们,在各自的宵夜端上来之前,就已经分别派人一直盯着,所以,无论是谁做了手脚,都被人看着,也被拍了下来。而你,是在我的宵夜里下的毒,对吧?而目睹你下毒的目击证人,不是别人,是梁管家。”
顾礼芳一下把视线转移到了梁管家身上。
“你是要现在自己认罪,还是要我让梁管家,把他拍到的你下毒的视频当众播出来,你才罢休?”
顾礼芳猛地又把头转过来,死死地剜着项维。
“顾礼芳?”刘安凡施压。
“你自找的。”顾礼芳恶狠狠地吼,“都是你自找的,谁让你一个外人偏偏在这个时候跳出来,想要剥夺我们的权力,就算你是被我毒死了,你也活该。活该。顾雍是,顾礼杰是,顾世良是,顾瞿是,你也是。顾家的男人,就没有一个好东西。”
“所以,毒死顾礼杰跟顾世良的,是你吗?”
“是是,是我毒死的,都是我毒死他们的,你们满意了吗?”顾礼芳吼着,有什么,带着无法抑制的冲动,从心里涌了上来,直呛喉咙。
那是,丈夫跟自己离婚之后,自尽身亡时,同一感受的悲愤与苍凉。
陈太源,是为了集子,所以才杀死顾雍的,起因,是他与顾雍相约互相为彼此杀人,结果顾雍却误杀了集子。
就这一点,她恨陈太源,无论如何,他不能牵连到集子身上的。
集子可是她唯一珍视的宝贝啊,陈太源怎么可以让集子出事?
明明,他应该好好保护集子的,却让集子陷入了这样荒唐的约定杀人的罪孽里面,甚至,无辜地失去了性命。
真是,混账东西。
他怎么可以?
他竟然做了这样的事情,简直,死不足惜。
死了就好了,他死了就好了,如果,他没有自杀的话,如果,他还留在世上的话,她会杀了他的,她会亲自动手,杀了他的,她一定会杀了他的。
“夫人?”
“什么事?”
“有位小姐,叫小美的,说要找你。”
“哪个小美?我不认识。”
“可是……”
“就说我不在家。”
——
借酒消愁的她,站在空荡荡的家里,觉得屋子大得可怕。
“夫人,小美小姐说,有重要的事情,要跟你说,是关于死去的先生的。”
“我不想听他的任何事情,更不想听到他的名字,让她滚。”
——
“可是,小美小姐说,也跟,集子小姐有关。”
集子?
那个时候,她忽然想起来,她似乎,在什么地方,听说过小美这个名字。
对了,小美,是陈太源的出轨对象。
陈太源就是因为她,才离开自己的。
该死的,这女人还有脸打电话给自己。
顾礼芳拿起听筒,然后啪地一声挂断了电话。
那以后,她的耳根终于清静了,再没有这个叫小美的女人,打来的电话。
但她却收到了一件从不知名的哪个山村,寄来的快递。
兰姨打开后,递给她两本厚厚的皮革笔记本,还有一封信。
顾礼芳翻开了其中一本笔记本,发现是许多年前的日记,而日记的笔迹,很熟悉,是女儿集子的。
为什么集子会有日记本?
她从没有听说过,集子有记日记的习惯,而在集子死后,她曾经帮集子整理遗物,也没见过集子有什么日记本留下。
这两本日记本,是从哪里来的?
顾礼芳一页一页的看下去。
日记,是从集子八岁,上二年级的时候开始写的,所以当时的笔迹还很童稚,日记的内容也很简单,总是两三句话写了当天集子觉得有趣的事情,渐渐的,笔迹在慢慢成熟,日记的内容也越来越多。
顾礼芳读着,仿佛重新回到了与集子生活的那些岁月,跟着日记里集子的情绪,或喜或悲,或哀或乐,直到接触到,看时间,是集子四年级记录下的心情。
“爸爸今天好可怕。
我怎么叫他,他都不理我,好像对我很生气的样子。
一定是因为今天去见外公跟舅舅们的原因吧,因为每次见完外公跟舅舅们,爸爸都会心情不好。
但是就算心情不好,爸爸也总是不会对我生气的,为什么呢?
我好害怕。
我的家好大,就算有兰姨他们在,这个家也总是显得很空,因为妈妈总是不在家,只有爸爸总是会陪在我身边陪我玩儿,送我上学。
如果爸爸以后都不理我的话,我该怎么办呢?”
“我想,我终于知道为什么爸爸这个星期一直都不理我的原因了,那个臭屁的顾嘉显说,我不是爸爸的孩子。
我怎么可能不是爸爸的孩子呢?
兰姨说,从我出生时起,就一直是爸爸的宝贝,有什么好吃的,爸爸一定留给我吃,有什么好玩的,爸爸一定买给我玩,有什么好看的,爸爸一定带我去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