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朴修不置可否地望着她。
尹哥,只要你准我去见安迪和吉米,静姝可怜兮兮地说,我保证听你的话,见面之后的第二天,我就打道回府,回新津!
真的?你真有那么乖?
我发誓!静姝夸张地举起了右手说,尹哥你看,你关了我几十个小时的禁闭,还给我宣布了三条纪律,我可是都一一照办了,当然也犯了一点小错。
尹朴修略一迟疑,说,我就相信你一回。
尹哥万岁!静姝欢蹦乱跳。
尹朴修把脸一沉,威胁她说,你要是自食其言的话,看我怎么收拾你!
尹哥,我说到做到。她一脸的庄重。
尹朴修郑重地交代,明天,我去把安迪他们转移到一个安全的地方,你可以跟我去见见安迪,给你半个小时,让你单独跟他呆一会儿。然后,我和我女友送安迪和吉姆走……
等等,静姝好奇地插话,尹哥,你的女友是谁,漂亮吗?
一个评弹艺人。尹朴修故意轻描淡写地说,为了救安迪他们,惨遭灭门之祸。
哦!静姝惊惶地瞪圆了双眼。
尹朴修接着往下说,你回到“福隆顺”后,明天你就回四川,我派个人一路护送你。
静姝满口答应。
次日凌晨,尹朴修带着静姝和白兰花汇合,又介绍两个女人相识了,三人就上了白兰花提前租的一条帆船,驶到竹溪河边的老桑林靠了岸。想到即将与亲爱的安迪劫后重逢,就像有一只小鹿一直在胸口突突乱撞似的,静姝这一路上特别激动。一进颜家后门,尹朴修就叫部下带静姝去找安迪。
安迪的房间比较僻静,静姝进去之前,他正对着她送给他的那方彩绣丝巾出神。因为曾被湖水浸泡过,整张丝巾,连同那栩栩如生的并蒂莲和一对戏水鸳鸯,都有点儿发绉了。
安迪!她强行抑制着心脏的狂跳,站在门槛外轻轻地叫了一声。
安迪浑身一震,一扭头就发现了她,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喃喃地说,你……你是谁?你太像我的静姝了……
我就是你的静姝啊!边说眼里已经泪花闪闪了。
他站起身,但还是不敢相信,就问,你跟谁一道来的?
我自己。
你怎么来了?
我就是来了。她答非所问,哆嗦着嘴唇说,亲爱的,我爱你啊!
安迪——宝贝儿——二人同时欢呼着,张开双臂,扑向对方,紧接着拥吻在一起,她眼看着就泥软在他的怀里。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尹哥告诉我的。
尹哥……是谁?
就是救你们的那个人。
你们怎么会认识?
他跟我都是新津孙林盘的老乡,他妹妹小翠是我的好朋友,我跟尹哥从小就认识。
哇!上帝保佑,真是太巧了!安迪惊喜交加,又说,尹少校说了,我们马上转移。
尹哥说,他给我半个小时,让我俩呆在一起。可惜时间太短了……静姝说,我马上就得走,明天就回四川。
什么?不!一路上非常危险,我不要你走!他万分惊讶地叫道,是谁强迫你这么干的?
我自己。她说得很平静。
我不信。他上前将她一搂,逼视着她的眼睛说,你真的不能走!
她死死贴住他,说,亲爱的,除非你和吉米能帮我。
他什么都明白了,就跑出屋子去与吉姆串通一气。等到尹朴修跟颜地主告辞,宣布出发的时候,衰弱的吉姆和安迪异口同声地说,我们拒绝转移!
为什么?尹朴修毫无思想准备,很是吃惊。
尹少校,你的决定显然是反人道的,我们抗议!安迪一脸严肃。
抗议!吉姆也不甘示弱。
尹朴修恍然大悟,是静姝在捣鬼。他见她红着脸直往人背后缩,就说,说吧,怎么回事?
静姝装得可怜兮兮地说,兰花姐,尹哥,我好怕呀!好怕我在回去的路上被鬼子抓住枪毙,我不想死啊!
安迪索性说,尹少校,她是我安迪的爱人,她的生命安全重于你们中国的泰山,为了她,我可以替她去死。
吉姆忙说,我也可以替她去死的。
尹朴修说,那您二位的意思是……
把她留下来,跟我们一块儿转移!两人说得斩钉截铁。
朴修……白兰花满怀期待地望着他。
唉!众望所归啊,尹朴修叹了口气,只得问静姝,可是你会什么?
静姝窃喜,忙说,我会照顾伤员,对了,我还会打针呢,我是我们光华大学医务室的志愿者!
出发!尹朴修把手一挥。
啊!啊!众人欢呼雀跃。6
尹朴修和白兰花、安迪、静姝加吉姆,还有卫士曾彪,在老桑林边的河滩上了船,一路乘风破浪,扬帆远去。他们把几只手枪分散藏在船板下面,尹白二人扮作新人归宁的夫妻,静姝扮尹的妹妹,曾彪扮作船工留在船头。只是苦了安迪和吉姆,因为长了高鼻深目黄须,实在难以化妆成黄种人,就只好委曲求全,一直都只能躺在舱底受洋罪。惯跑长途航运的船工是白兰花的粉丝,对她的安排言听计从,加之他熟悉太湖的水路,躲过了鬼子巡逻的汽艇,一路上倒还顺利。黄昏时分,帆船终于在太湖西南的湖畔靠了岸,静姝赶紧帮助尹朴修他们移开船板,把安迪和吉姆请了上来,二人一爬上船板,就赶紧舒了舒筋骨。
白兰花站在船头,朝湖边芦苇丛后面的那道缓坡一指,说,看!那就是我外婆家!
众人抬眼望去,只见坡顶上有棵老态龙钟的乌桕树,披散的树冠笼罩着一座青瓦粉壁的苏南小院,石级蜿蜒,连接卵石砌的围墙,坡下是烟波千里的太湖风光。
尹朴修对白兰花直感叹,嗨呀!原来外婆家风景如画啊!
安迪和吉姆跳下船,欢蹦乱跳,乐得哇哇大叫,啊!啊!天堂到了!天堂到了!
白兰花外婆家只有外婆、舅舅俩口和18岁的侄子,他们四个人都在家,乍一见玉兰往家里忽然领来四男一女,而且其中还有两个美国人,一面热情招呼接待,心里一面又生疑团。白兰花就忙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大体讲了,又把主客双方一一作了介绍,特别说明尹朴修是她的未婚夫,是国军敌后别动队队长,两个美国飞行员是驾飞机轰炸日本的英雄,一家四口敬佩极了,连称欢迎欢迎。当夜晚饭后,等客人和年老体衰的外婆都上床歇了,她才悄悄对舅舅俩口和侄子讲述了娘和哥惨死的噩耗,痛不欲生的三个人却只敢紧捂嘴巴哭泣,生怕惊动隔壁的老人。
次日上午,尹朴修和白兰花给安迪和吉姆抱来两套中国人穿的服装,尹朴修对他俩解释说,你们的军装太惹眼,还是穿上这个安全些。二人表示理解,就接过衣服进屋去换。少顷,两个洋人神气活现地走出来,安迪穿蓝布长衫戴灰礼帽,吉姆穿灰布长衫戴缀了红珠子的瓜皮帽,二人动作夸张,兴高采烈地举手抬脚,就像舞台上的小丑,让尹朴修、白兰花、静姝忍俊不禁。
吉姆还摇晃着脑袋凑到安迪跟前,涎着脸逗他说,嗨!安迪!我戴瓜皮帽好不好看啊?
安迪认真地打量着他说,不错!很中国嘛!
吉姆扭头对尹朴修和白兰花说,少校,你们不知道,当初我和铁哥们儿艾文一人买了一顶来戴,他居然给我们抓来甩了!
吉姆的话触动了安迪和静姝的心事。安迪兴奋地说,对,在新津岳店子……
你说什么?新津岳店子?尹朴修惊喜地问,安迪上尉,你们去过新津岳店子?
啊!对呀!安迪和吉姆直是点着头。
那个小镇的背后就是波浪滚滚的岷江,小镇的中间,有个高高的万年台,台下有棵很大的榕树……尹朴修滔滔不绝地描述着。
安迪说,嗨!少校,我知道你的家在新津孙林盘住!
哇!你是新津人?吉姆高兴地大叫,你是不是也去过那儿?
我当然去过啦,15岁那年,我去牧马山上买红辣椒转来,过毛家渡时,遇上涨洪水,还翻了船呢,差点把我淹死。尹朴修说。
毛家渡?对,到岳店子去就得经过毛家渡!安迪高兴地直叫。
吉姆忙问,新津有个大机场,我们的飞机就是从那个机场出发的,轰炸一趟日本本土来往得16个小时。
朴修,是真的吗?白兰花惊喜地问。
尹朴修点点头,动情地说,安迪上尉,吉姆少尉,你们太了不起了,作为一名新津人,我为我的故乡感到自豪,我能为你们二位这样的空中英雄效劳深感荣幸!
接着,尹朴修又特意向二人交代说,这地方是新四军苏南根据地的边缘,日本鬼子在一般情况下是不敢来的。自从你们开着超堡机从新津出发去轰炸小日本到现在,一直担惊受怕,吃了不少苦,也受了不少罪,这地方条件还不错,你们就在这儿安心疗养些日子吧!又说,他本人必须赶回南山营地,通过电台跟上峰取得联系,听取上峰对这件事的进一步的指示,大约十来天之后返回。
一听说尹少校要赶回营地,用电台跟上峰联系,安迪和吉姆忽然想到了在“玛拉·莱斯特”号上发现的那张神秘纸条,以及2号引擎突然奇怪失灵的事。二人就你一言我一语,把事发当时的情况原原本本地告诉了尹朴修。
静姝这才知道事情发生的原委,心想这个内奸会是谁呢?简直太歹毒了!
尹朴修对二人反映的情况非常重视,就分析说,如果仅仅是2号引擎突然失灵,也许还可以有别的解释,但同时又出现了一张神秘的纸条,公然说什么“安迪·史密斯先生,我以前鄙视你,但此刻却怜悯你,祝你旅途愉快!”语意含讥带讽,幸灾乐祸,明显是在挑衅。说到这里,尹朴修叫他俩把纸条拿出来看看。
安迪东摸西摸,才从衣服口袋的角落里摸出一个板结的字团来,他想展开,稍一用力,字团就成了两半儿。
尹朴修摆了摆手,接着往下说,这就充分说明,这次事故并非单纯的机械事故,而是人为的蓄意破坏。破坏者的目的,就是要造成“玛拉·莱斯特”号机毁人亡,以此来报复你安迪·史密斯先生……
安迪和吉姆见他分析得不错,就连连称是。
那么,下面该我来提问了。尹朴修严肃地说,你二位必须据实回答我的问题。在得到了安迪和吉姆肯定的答复之后,尹朴修发问了,请问安迪·史密斯先生,你在新津机场有仇人吗?你在你们第20航空队第58联队里有仇人吗?
没有,绝对没有!安迪说得很肯定。
吉米,你认为他的回答诚实吗?
诚实。他的确没有仇人。安迪是个讨人喜欢的人。吉姆一脸严肃。
不对!尹朴修提高了嗓门说,你安迪在新津机场绝对有仇人,并且是懂英文的仇人!
哦!静姝一愣。
我真的没有,真的……安迪倍感委屈。
我说你有就是有!尹朴修武断地叫道。
请问尹少校,你有什么证据?安迪和吉姆紧皱眉头,都不服气。
你在跟美丽可爱的孙小姐孙静姝谈恋爱。而孙小姐的背后,另有一个男人在迷恋她,毫无疑问,这个迷恋她的男人肯定视你为情敌,对你安迪是必欲除之而后快……
对对对,这倒很有可能。吉姆抢先说。
那么,安迪,你们美国军官中有哪些人跟孙小姐的关系比较密切呢?
安迪指着吉姆·布莱克说,他——吉米,安东尼,还有另一架B-29的机长艾文·法莫,就只有我们4个铁哥们儿跟她有来往。其他的美国军人,她一个都不认识。
这一点确定吗?尹朴修看着静姝发问。
静姝肯定地把头一点。
确定,确定!安迪和吉姆也连连点头。
确定就简单了。安迪,我再问你,除了你跟孙小姐正式在谈恋爱,你其余的3个哥们儿有没有谁在暗恋孙小姐?
吉米不耐烦地说,朋友妻不可欺么,既是铁哥们儿,就要讲义气,怎么还可能乱来?
提问结束。尹朴修笑了笑说,安迪,我现在宣布我的发现。我不仅知道你绝对有个一心想暗害你的情敌,我甚至可以明确地告诉你,你的这个情敌一定是个懂英文的中国军人,他绝对就是新津机场的某个翻译官!
哇!这个人不明明指的是杨国雄吗?但又怎么可能是他呢?静姝宁死也不愿相信是他,这个她一直视作哥哥的人。况且,这仅仅是尹哥的分析,真相究竟如何还很难说呢。
不料,尹朴修却盯着她问,静姝妹妹,你心里应该很清楚,一定有人在暗恋你,我说得对吧?
静姝满脸绯红,难以启齿,就噘着嘴对白兰花说,兰花姐,你看尹哥他……
白兰花就将她的肩轻轻一搂说,不理他……说罢,还白了尹朴修一眼。他就极不自然地挠了挠头皮。
安迪和吉姆却连连点头,大有水落石出的感觉,对尹少校的智慧极为钦佩。尹朴修叫二人放心,他说他一定把这件事连同他本人刚才的分析,一并报告给上峰,并请转告第20航空队司令部,这事一定会查清,这名内奸一定会被缉拿归案的。尹朴修的预言不错,正是他发送到陪都重庆的这份报告,引起了军统成都站的高度警觉,他们顺藤摸瓜,最终查到了日军樱花谍报组的藏身之地,最终将杨国雄这名得志便猖狂的双面间谍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接下来,尹朴修又继续作他走之后的安排,他特意把身手不凡的曾彪留下来当保镖。他告诫安迪和吉姆,每天一定要坚持穿这身中国衣服,尽量不要走出这座小院;又对静姝说,“一手医馆”的傅一手专门交代过,吉姆的伤要一天换一次药,再打4天盘尼西林就不能再打了,要她好好照顾安迪和吉姆,等着他回来。一切安顿停当,尹朴修和白兰花就跟两个美国人告别,乘坐帆船回去了。7
安迪和吉姆真的很听曾彪的招呼,大白天从不走出小院一步,只要发现远方有船经过,不用静姝提醒,二人就会及时躲进屋去。二人在太湖边的老乌桕树下过起了悠闲日子,自从从军以来,何曾享过这种清福啊,并且还是在这种风景如画的异国他乡疗养?星光满天的晚上,二人就会请求曾彪,让他俩跟静姝一块儿到湖边走走,透透气。这时,曾彪就会握着手枪埋伏在暗处保护他们。
安迪和吉米虽然有静姝陪着,每天除了吃饭睡觉锻炼身体以外,就无所事事,前头的个把星期心里有盼头,都还安心,但是尹朴修和白兰花这一去就杳无音信,过了约定的十天的期限,二人就沉不住气了。安迪担心尹朴修是不是出了什么意外。吉姆怀疑他和安迪是被这个陌生的盟友抛弃了。二人各执一词,爆发了争论,就转而寻求曾彪的支持,根本不懂英文的曾彪却只能学着他俩将双手一摊,耸耸肩,表示爱莫能助。这时候,安迪就会把正在屋里帮忙做家务事的静姝叫出来当翻译。这种争论,在他们四人沉闷单调的日子里不啻是一种解乏的调味剂,因此就愈争愈来劲。静姝这天在太湖边为安迪、吉米和曾彪洗衣服,不料吉姆这家伙忽然来了感觉,他蹿到阶沿下的柴火堆里折了一截小芦秆,就在小院的地上画了起来,安迪和曾彪忙凑上去看。只见先他画了个穿长衫戴礼帽的中国人,又画了两个高大的戴船形帽的美国大兵,那中国人正对那两个老外飞腿一踢。曾彪还莫名其妙时,却见安迪连叫No!No!他也折了一截小芦秆在地上画了起来。他画了两名挽着手的中国人,男的穿长衫,女的穿旗袍,又画了一名正在开火的日本兵,把枪口冒出的火花画得特别大。吉姆一见,就激动地连叫No!No!接着,二人就叽里咕噜地争论起来。
曾彪看看二人,又看看地上的画,忽然就明白过来,他边挥手乱摇,边学着二人发出No!No!的吼叫。二人就停了嘴,扭头看他。只见曾彪拾起小芦秆,在两人的画上分别打了一个大大的×,二人面面相觑,然后一齐转向他,叽里咕噜地说个不停。曾彪就不耐烦地一笑说,老子听不懂,少放洋屁!二人以为他说的是什么客气话,就一迭连声地表示感谢。这感谢的发音曾彪却是懂得的,愈想愈好笑,就爆发出哈哈大笑,两个美国佬也就乐不可支地陪着他傻笑不已。
三个度日如年的家伙从此就找到了乐子,每当静姝有事不能奉陪的时候,三个人就在小院的地上画来画去,以画会友,以画谈心。但画完之后往往又感到特别无聊,三个人一面用脚擦掉自己的大作,一面唉声叹气。静姝只要发现安迪和吉米情绪低落,就会开导他俩,并一再打保票说,尹哥尹少校的人品高尚,一定不会丢下他们不管的。安迪就说,我们不是怀疑尹少校的诚意,而是担心他万一出了什么意外。静姝一迭连声地说着不会,可心里也不禁一阵阵地发毛。
直到20天后的那个傍晚,令人望眼欲穿的尹朴修和白兰花才在湖边的小路上露面,乘坐的还是上回的那条帆船。趁白兰花和静姝手拉着手亲热地说着体己话的当儿,尹朴修首先向安迪、吉姆真诚道歉,说之所以未能如约而归,确实是事出有因,是这件事的本身实在太复杂了,上峰对这事的反应已经是够迅速了。安迪和吉姆也不计较,就像见了久别重逢的亲人似的,扑上来就跟尹朴修进行热烈的拥抱,吉姆意犹未尽,还要拥抱白兰花,被安迪借口把他拉开了。事后,吉姆背着人还很不满地质问安迪,为啥不让我拥抱白小姐?那是我表达对她的尊重和感谢。安迪笑着说,我知道你喜欢白美女,但人家名花有主,她是尹少校的未婚妻,你就不要胡思乱想了;再说,中国的女人也不习惯你这种过分的热情啊!
这回跟尹朴修一起来的,除了他的一名手下,还有一个戴眼镜穿长袍的斯文人,这人有30多岁,举止沉稳持重,尹朴修介绍说他叫秦先生。
吃过晚饭,尹朴修叫白兰花关了院门,借着月光,几个人围坐在老乌桕树下悄悄商量正事。白兰花和静姝时而窃窃私语。
尹朴修首先说,安迪,吉米,我们今天要谈的事情非常重要,我那几句蹩脚的英语不足以跟你们沟通,下面就由秦先生为我们翻译。秦先生是上海军统站请来的客人,曾经留学欧洲,精通英语和德语。
秦先生微笑着,无声地点了点头。
尹朴修问吉姆的伤势怎么样了。吉姆夸张地把右臂伸缩了几下,回答说,早就好了!完全可以登机去轰炸小日本啦!
尹朴修说,很好!安迪,吉米,重庆方面指示我,一定要不惜一切代价,把你二位安全地送回重庆,交给史迪威将军,然后再回你们设在新津的A-1基地就方便了。
安迪、吉姆笑逐颜开,连声表示感谢。
安迪说,史迪威将军是中国战区美军司令兼中国战区最高司令蒋中正先生的参谋长,可惜我跟吉米都还没有见过他呢!
吉姆忧心忡忡地说,好倒是好,可是重庆在大后方的四川,离这儿少说也有一两千英里,并且这一路上都是日本法西斯的占领区……
安迪插话说,是啊!少校先生,我们怎么才能穿越漫长的敌占区到达重庆呢?
好办!吉姆趁机幽了一默,说,这太湖上空不是B-29机群轰炸小日本的必经航线吗?在他们胜利返航时,叫一架我们中队的B-29稍微绕点道,飞到我们这边来一下,再抛下绳子,把我和安迪吊上飞机。
白兰花拍手说,这倒是个好办法!
尹朴修白了她一眼,悄悄说,你上他的当了!超堡机那种庞然大物又不是直飞机,怎么可能在空中悬停呢?
静姝并不搭话,只望着白兰花哧哧地笑。
吉米,都什么时候了,你倒还有闲心开玩笑!曾彪接着说,队长,你就直接说说该怎么行动吧!
尹朴修答应了一声,就简短地介绍起上峰对这件事的安排来。他说,重庆方面的意思是,先穿越新四军的苏南根据地,由重庆通过八路军驻重庆办事处跟这边打招呼,请他们协助我们顺利过境。这一段,我们可以在白天赶路。步行进入敌占区后,就反过来,夜行晓宿。争取在出发后的第三天到达苏皖交界的定埠,在那里上船,经东坝、固城、高浮、黄池等地,沿着一条水路到达长江边上的芜湖。在芜湖登上通往长江中游的客轮,一直溯流而上,在湖北的宜昌下船。宜昌是日本鬼子的严密封锁区,在那里下船后,先隐蔽起来,由接应的人把我们带上偷渡的帆船,进入长江三峡。离重庆愈近,也就愈来愈安全了。
安迪说,请允许我首先感谢贵国政府为营救我们俩所做的一切努力。但是,对这个貌似周到的安排,我本人却不敢苟同,因为这个计划忽略了一个最核心的东西,完全没有考虑到如下这一事实,我和吉米是老外,是个外貌、语言都跟你们截然不同的人……
吉姆插话说,就是就是,我们根本混不过小日本的检查站,一接受盘查就要被捕,那可就前功尽弃了!
尹朴修说,我首先声明一点,除了我一直负责陪同您二位到重庆以外,这一路上,都有我们的人负责接送,他们都是在敌后潜伏的各地军统站的同志,都是久经考验的党国的忠勇之士,他们一定会尽心尽职地护送您二位的。
安迪忙说,少校,这一点我毫不怀疑,但问题是……
尹朴修宽厚地笑了笑,说,我非常理解您二位的心情,请允许我接着往下说。您提的这个问题,也正是重庆方面反复考虑的。之所以拖了这么久,也可以看出这件事的难度。对于如何才能将二位安全地护送回国统区的问题,重庆方面设想过多种方案,甚至曾经设想过让二位在上海上客轮,经海上南下香港,再设法进入内地到重庆。经过反复权衡,才作了最后的决定,也就是我刚才所讲的由芜湖到宜昌的路线。
其实,从芜湖上法国轮船,安全护送两位盟军飞行员回到陪都重庆的这个最佳方案,是中共苏南特委的老夏和尹朴修反复权衡利弊,才最后决定的。第三战区司令部收到尹朴修汇报的这一最佳方案之后,又经过重庆方面的最终认可,才得以执行的。尹朴修作为中共秘密党员,当然隐瞒了最佳护送方案的形成过程,只对众人讲了结果。
安迪和吉姆都是聪明人,一下子就搞明白了,二人表达了大体相同的意思,相对而言,这条路线路程最短,关键还是怎么蒙混过关的问题。
尹朴修说,重庆方面决定,把二位化妆成两个德国商人,安迪先生你粘上八字胡扮老板,吉米先生扮老板的保镖,而我呢,当然就是你们的翻译啦!
还有我呢?静姝忙问。
尹朴修略一愣神,真的,还有他的小老乡呢!他并未将静姝万里寻夫的事报告给重庆,那边当然不会安排她啦。当下,他灵机一动说,你就假扮老板的使女吧!
安迪、吉姆、静姝、白兰花、曾彪就兴奋地议论开来,直说扮法西斯轴心国的老大国家的人,这主意确实不错,想来小日本是不敢招惹德国人的。但安迪和吉姆又很担心,说自己连一句德语都不会说,这可怎么办呀?
尹朴修笑了,说,这一点重庆方面早就考虑好了,所以想方设法给你们找了一位德语老师,这就是专门从上海德租界聘请来为抗日效力的、你们的德语教师秦先生!
秦先生就笑容可掬地立起身,给两个美国佬鞠了一躬。两个美国佬无以回报,就以热烈的拥抱来表达感激之情。
尹朴修见安迪张嘴想说什么,就说,我知道您想说什么,您是想说护照对吧?这一点儿,也早就准备好了。你们的德国护照,当然是假的,但请二位放心,绝对可以以假乱真。我们还专门带来了一部照相机……
吉姆一听,兴奋地把手一举,说,少校,我会照相!
安迪忙说,吉米是摄影的天才!
尹朴修笑了,学着二人摊开双手耸耸肩,说,遗憾,你总不能给自己拍标准照吧?本人这次回去以后,专门去受过照相的训练。等会儿就由我来给二位拍照,然后请新四军方面帮助冲洗出照片,再往护照上这么一贴……
大家受了他的感染,都轻松地笑了起来。8
次日一早,天刚亮明,这个德语学习班就开课了。好在德语属于印欧语系,跟英语是亲属语言,在语音规则方面却比英语要简单。况且,两个美国佬用中国人当时的话来说都是大知识分子,安迪是大学肄业生,吉姆是高中毕业生,都是因为一心想报效祖国、拯救世界而中断学业的。二人学起德语来并不怎么费力。但中国人学德语就困难多了,扮使女的静姝都还要轻松些,唯有扮德国老板翻译的尹朴修因此没少吃苦头,也没少挨秦先生的骂。
四个人学的都是日常用语,诸如,先生,女士,日安,早安,请便,晚上好,你好吗,非常感谢,欢迎光临,再见,谢谢,阁下贵姓大名,打扰一下,对不起,不客气之类的东西。尹朴修忽然想到,如果在轮船上万一遇到了真正的德国人,对方要凑上来跟德国老乡套近乎、拉家常,只靠现炒现卖的几句日常用语,绝对要露馅。唯一能避嫌的,恐怕就是装病了。于是,他又请秦先生教了他们几句,诸如,我病了,我人很不舒服,我头昏,我肚子疼,我要去吃药了之类的短语。四个人鹦鹉学舌,叽里咕噜地练习了3天。最后,终于得到了秦先生的表扬和首肯。秦先生又加了诸如,请问你是哪儿人,我是北莱茵-威斯特法伦州人之类的短语。并提醒他们,他们所说的是带德国莱茵方言味道的高地德语。并告诫他们说,全世界有将近一亿的人口以德语为母语,是俄语之外在欧洲最通用的母语。在日本,医学上的术语是德语,而不是拉丁语。所以,跟日本军官打交道时,你们必须格外当心,万一他从前学过医的话,就很容易揭穿你们的真实身份。三个人点头称是,一一谨记在心。秦先生又叫两个美国佬记熟自己的德语名字,说安迪叫施瓦茨·霍夫曼,吉姆叫弗兰克·韦贝尔。又说,这也是你们护照上的名字。尹朴修说,我证件上的中国名字叫钟大龙,二位也要记住才是。秦先生强调,要他们三个人必须把自己和另外两个的人名字记熟,成为条件反射,不然的话,极容易露出马脚。
静姝问,那我证件上的名字叫什么呢?
尹朴修随口而出,就叫孙梅香吧。
吉姆又叫秦先生多教他两句献殷勤的话。
秦先生故意问他,向谁献殷勤,是向女人吗?
吉姆说,就算是吧!
尹朴修打趣说,秦先生,不要教他,免得他去勾引女孩子,给我们惹麻烦!
不料,秦先生却说,多学几句男女社交方面的话,只有好处,没有害处。
吉姆就得意洋洋地直是扮鬼脸。
然后,秦先生就根据吉姆的要求,教了他们三人几招,诸如,你真是太美了,你的眼睛特别迷人,我一见你就喜欢上你了,你是我喜欢的类型等等。
安迪就夸张地大叫,哇!吉米,你这是要干什么?该不是要去勾引希特勒的情妇吧?
一席话把众人逗得哈哈大笑。吉姆忽然想到,那晚他跟艾文花钱买春的事,幸好没有跟安迪这家伙透露过,不然的话,像今天这种场合他把它抖搂出来,可就狼狈了。
德语开课的当天晚上,白兰花约尹朴修去湖边散步,衬着湖水倒映的温柔如水的月光,二人在芦苇丛掩映的湖边小路激情地拥抱接吻。由于尹朴修即将离白兰花远行,即将为护送两个美国朋友而穿越漫长的敌占区,深恐自己的恋人一去不归,甚至是遭遇不测,她就趁着气氛合适,向他提出了结婚的请求。她说,她也知道,按照常理,她在此时此刻提出结婚是不孝的,因为母亲和哥哥尸骨未寒;但这是残酷的战争时期,有今天不一定会有明天。她思前想后,决心把自己毫无保留地献给他,让他不带任何遗憾地去出征,求他同意,他俩明天就把婚礼办了。尹朴修却硬着心肠婉拒了恋人的请求,不是他不想,他实在是太想走到那一步了,但他反复告诫自己,一个男子汉绝不能如此自私,万一他此一去就命丧黄泉了呢,那岂不是活活害苦自己最钟爱的女人了?
离别的日子终于来到了。这天早晨,尹朴修、静姝、安迪、吉姆、曾彪都换上了跟各人身份相符的中式装束,先跟白兰花的舅舅一家四口告过别,再跟受命保护白兰花、秦先生返回的尹朴修的手下一行告别。这时,泪流满面的白兰花再也忍不住了。她不顾一切地跳下船头,跑到岸上,扑在尹朴修的怀里放声大哭,边哭还边拿沾满泪水的脸蛋在他的脸庞上不住地摩挲,直是说,尹哥啊!你一定要平安回来,我等着你……白兰花的哭诉把所有人都弄得很难受。尹朴修贴着她鲜艳的嘴唇动情地一吻,说,兰儿,等着我,我一定会回来的!等我一回来,我们就结婚!
两拨人心情沉重地依依惜别,然后转过身,各自上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