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家待客的餐具是很讲究的,所有的杯盘碗盏都是清一色的青花细瓷,每个人的面前都摆着一碗一盘,一副沉甸甸的红木筷子,男人们还外加一个青瓷酒杯。除波普用筷子以外,安迪和他的三个哥们儿都用自带的刀叉。载驰事先给父母交代过,美国人最烦中国人劝酒的那一套,别人不喝酒,不可勉强,也不需劝的。他又特意给邬姐交代,美国人的习惯是分餐制,也就是一人一份饭菜,要在每道菜里放一个公用的勺子或小瓢;主人宣布开席之后,只消把一道道菜逐一传给客人,由他们自己随心所欲地舀在碗里吃,千万不要在他们的盘子里预先布菜。载驰又预先给陪客的人打了招呼,说今晚这顿饭是招待美国客人的,大家也临时改改伸筷子随便拈菜进嘴的习惯,都使用公筷公勺。孙纪常就感叹说,没想到请洋人吃顿饭还这么麻烦!邬文英谨记在心,虽说按义父的要求坐上了桌子,但她时时都在留心美国客人,总是抢在静姝的前面,及时为他们传菜。
晚宴上的每道菜,美国人都觉得鲜美无比,印象深刻的是其中的三个菜,芋儿烧鲶鱼、霸王别姬和回锅肉。除了早已学会吃川菜的波普以外,四名军人都是第一次吃麻辣味,每个人一面被麻和辣弄得热汗长淌,哈着凉气,一面又情不自禁不断朝嘴里送。晚宴的高潮,是一道名叫“轰炸小日本”的菜。这道菜其实在川味里面是比较常见的,原名叫“锅巴肉片”。厨艺不错的静姝来了感觉,对孙纪常说,他今晚要给大家助个兴,把这道菜改个时髦的名字。
这道菜由静姝亲自来上,她首先端来一大盘炸得焦黄酥脆的锅巴,高声叫道,下面这道菜,是献给驾驶超堡机轰炸小日本的盟军朋友的,名叫“轰炸小日本”!
载驰的翻译一出口,桌上所有的人都瞪大了好奇的眼睛,几个美国人更是被吊足了胃口,都等着看这道菜是怎样轰炸小日本的。
少顷,静姝边吆喝着“来了”,边风一般地端上来一大海碗热气腾腾的肉片汤。只见她觑准盘子,把滚烫的汤猛地朝锅巴上一淋,那锅巴竟发出爆裂似的脆响,哧——
众人先是一愣,接着恍然大悟,客厅里顿时爆发出哄堂大笑,几个“老美”同时热烈鼓掌。
这天的晚宴,给安迪留下了极深极美的印象,孙家一家人既热情又彬彬有礼,还特意照顾了美国人用餐时的风俗习惯,使他们感觉就像在自己家里一样舒适,用载驰的话说,孙家要的就是这种宾至如归的感觉。
吃晚饭的时候,在孙纪常的一再呼唤之下,火生只好在客厅里现身,硬着头皮入了席。隔着桌子,他一见被他骗过的那个美国人居然暗中朝他微笑,心里的一块石头顿时就落了地。这晚,就数他熊火生这个小人精表现得最好。他见大家酒喝得差不多了,竟悄悄地为大人们添起饭来。当他把一碗雪白的米饭摆在酒量最小的安东尼身边,若无其事地说了声“请叔叔用饭”时,安东尼大为感动。他忙拉着他的小手,立即从衣兜里掏出一把花花绿绿的糖果塞到他手里,满眼慈爱地望着他,边抚摸他的脑袋,边用夹生的中文说,你,顶好!顶好!5
吃过午饭,安迪就邀请叔父波普和静姝兄妹,一起去机场参观他的“玛拉·莱斯特”号。波普问安迪,这样做好不好?安迪说,有什么不好?叔父你可是金陵大学的王牌教授,参观一下飞机又有什么嘛?我们58联队的司令官桑德斯准将还叫我转告你,今晚他还要请你吃饭呢!
安东尼有事,先告辞走了。波普和静姝兄妹跟随安迪和吉姆,通过地堡下面的机翼桥,来到了停机坪。虽说三个人早就远眺过超堡机,可是,当人一旦真的站在它庞大的机身下面仰望它时,顿时觉得自己是那么的渺小。三个人都同时发现了机身上喷的英文名字“玛拉·莱斯特”。
波普指着那个名字问,这就是你们给飞机取的名字?
安迪微笑着点点头。
玛拉·莱斯特?嗨,这不是好莱坞电影《滑铁卢桥》里女主角的名字吗?静姝惊喜地问,安迪·史密斯上尉……
安迪瞟了她一眼说,嗨,请不要叫得这么正式好不好?作为朋友,这样叫有点别扭呢,就叫我名字安迪好了。我呢,以后也直接叫你静姝,叫他载驰,好不好?
载驰插话说,对,这样最好!
好吧!静姝觉得胸腔里的小鹿又突突乱撞起来,她赶紧定了定神说,我的问题是,上尉,你们为什么要给雄性的轰炸机取个雌性的名字呢?
安迪咧嘴一笑,说,我们美国人没那么多讲究,机组的小伙子们非常喜欢费雯·丽扮演的玛拉·莱斯特的美丽善良,欣赏她的贞操观,对她的悲剧命运非常同情,加上又有人提议……
载驰说,于是,你就拍板作了决定?
吉姆插话,不!机长他只有一票。我们十一名机组成员专门投了一次票,结果,是全票通过。
哦!静姝兄姝同时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那又是什么意思呢?波普指着机头上喷的图案问。
众人的目光都扫向高高昂起的机头,只见在靠近驾驶窗的地方喷着两种图案,第一排是一颗炸弹,第二、三排是好多匹骆驼。
安迪说,那是表示机组完成战斗任务的图案,炸弹是指完成的轰炸任务,骆驼是指飞越驼峰航线完成的运输任务。因为飞越驼峰航线比较危险艰巨,所以每跑一趟运输,都算完成一次战斗任务。迄今为止,我们只出了唯一的一次轰炸任务,轰炸泰国日占区。
饶舌的吉姆插话说,我们机组的每一个人都跟“玛拉·莱斯特”号产生了铁哥们儿似的深厚感情,它的出色表现叫我们心怀感激,我们非常信赖它。
载驰问,此话怎讲?
安迪说,这种B-29飞机问世不久,因为战争的急需,它其实先天不足,所有服役的B-29一直受引擎过热的困扰,飞机时不时无端起火,造成坠毁,这其实是莱特R-3350发动机的致命伤。我们联队刚刚进驻印度的那一周里,它就明显不服水土,有5架因发动机过热在卡拉奇接连坠毁。所有B-29机组因此而停飞。经调查后发现,是卡拉奇经常超过46度的地面温度导致发动机汽缸顶部温度飙升,气门杆因润滑油的迅速蒸发而断裂,并掉入汽缸与活塞碰撞起火。
哦?三人顿感吃惊。
当所有驾驶B-29的飞行员都心存忧虑和恐惧时,吉姆指着“玛拉·莱斯特”号说,是它让安迪产生了灵感,安迪首先想到了能否通过控制空速来控制气缸顶部温度的问题。他认为,不让发动机起火的关键,是设法使气缸顶部温度保持在临界警戒线270度以下。要不触犯红线的关键,是起飞滑跑时千万不要急于升空,充分利用2600米跑道的全部长度,尽量加快时速,当加速达到特定时速时,才以低角度起飞。并且在起飞之后也不要立即爬升,而是留在低空继续加速,在达到特定的空中速度后才开始爬升。此时,随机机械师立即关闭发动机整流罩排气门,以此减小阻力。
安迪说,全凭机组的机械师怀特少尉的赞赏和积极配合我的试验,最后,才把两个至关重要的参数——起飞前的特定时速和爬升前的特定时速确定了下来。
吉姆说,这种新的操控方法被乌尔夫准将批准推广,所有的B-29机组都学会了安迪式的起飞操控,发动机故障因此而大大降低。
波普和静姝兄妹听得津津有味,直是点头。
吉姆说,我们机长在我们20航空队可是大名鼎鼎哦,他是有名的王牌飞行员,首航驼峰和首炸泰国,我们的“玛拉·莱斯特”号都是领航机,命中泰国火车站的那几颗炸弹,就是我们机组投的!
哦!波普和静姝兄妹都露出了钦佩和惊喜的眼神。
波普拍拍安迪的肩膀说,安迪,你是我们史密斯家族的骄傲啊!
安迪忙说,那可不是我一个人,那是我们整个机组的功劳!
吉姆又说,静姝小姐,你听说过两架超堡机抬起另一架快要坠毁的超堡机,而让那个机组的所有人成功脱险的故事吧?
静姝回答,听说过,我爸那天还亲眼见过呢!
吉姆说,你知不知道那两架超堡机的驾驶员是谁?
见静姝摇了摇头,吉姆夸张地说,那两个胆大妄为的家伙,就是安迪和艾文呀!
哦!静姝脱口赞美道,上尉!哦不,应该喊你安迪才对。安迪,你太了不起啦,你不知道我内心对你有多么崇敬,你不知道我内心多么为你感到自豪啊!
安迪惶乱地说,不!静姝,请不要这样说,不要……他边说,目光边扫向她。
好美的蓝眼睛啊!她的内心在暗自赞叹的同时,就自然而然地迎接了他的目光。两人的目光在空气中坦然相遇,轻轻一碰,就冒出了异乎寻常的火花。
谁知,这稍纵即逝的画面,却被捣蛋鬼吉姆·布莱克端着的相机镜头捕捉到了。6
人这个生物就是这么不可思议,有的年轻男女朝夕相处,可就是不来电;有的却一见钟情,终身难忘。她居然会对一个名叫安迪·史密斯的美国小伙子一见钟情,连静姝自己都感到莫名其妙。安迪究竟哪里吸引了她?是他堪比好莱坞明星的英俊挺拔的长相,是他浑身焕发的美国西部牛仔般的英雄气概,还是他迷人的蓝眼睛?细细一想,似乎都不是,又似乎都是。无论如何,反正安迪这个活生生的优秀男人,在她少女的心田深深地扎下了根,惹动了她的春心。说不清为什么,反正爱神丘比特的神箭将她那颗敏感的心一箭射中。
说起来,静姝此生真正接触到的男人只有三个——父亲孙纪常、哥哥载驰、大哥哥般的杨国雄。在静姝12岁的那年暑假,16岁的杨国雄被父亲的老友严伯父带到家里来,并把他暂时留在了孙家,二人天天朝夕相处。最让她惊异的是,小小年纪的国雄哥,居然练就了一身腱子肉。他的长相虽说不算特别英俊,但气质独特,儒雅中带刚硬,潇洒中带冷漠,锐利中带柔情。她和他特别能玩到一块儿,她带他在风景如画的孙林盘里闲逛,给他介绍林盘里的种种乡土竹树。那天,她和他来到路旁的酸枣树下,他指着树上结的金黄色的枣状果子问她,这是什么树?酸枣树呀。她告诉他,那酸枣的黄皮下,果核包裹着雪白粘酽的果肉,入口咀嚼,酸中带甜,可好吃了。她从小就最馋酸枣,这时就望着悬在头顶的果子撒娇说,国雄哥,人家好想吃哦!他二话不说,就噌噌噌地爬上树,骑在树杈上,采下树枝上吊的一个个的酸枣,抛给她。她那天贪嘴,多吃了些,弄得牙齿连午饭都不大嚼得动了。
有一天,他提出要折千纸鹤送给她。她问千纸鹤是什么呀。他告诉她,折千纸鹤是日本民间的风俗,开始时只为了祈祷生病的人早日康复,后来演变成对被送者的美好祝愿,每只千纸鹤承载一点祝愿,最终成为一个愿望。他问她家有没有杏黄色的纸,杏黄色象征幸福和温暖,他要拿来折千纸鹤。她回答只有白纸。他就说,白纸也行哦,白色象征纯洁、干净,雪花和天鹅不也是白色吗?当第一只千纸鹤从他的手里诞生,她也就差多看会了。经过他的点拨,二人共同折起了千纸鹤。那时,她就觉得,国雄哥真的好能干、好可爱。二人本来计划折一千只千纸鹤,结果纸不够,就只折了99只。她朦朦胧胧地觉得,99只的寓意挺好,这是希望她和国雄哥能地久天长啊!这99只吊在她梳妆台上方的白色千纸鹤,一吊就是几年,直到她母亲淑玉发现它们被风吹废得不成样子了,才叫下人取下扔了。
她一天天地成长起来,早已到了少女怀春的年纪了,她对国雄哥的情感渐渐变得微妙起来。如果杨国雄懂得女人,趁势向她发起进攻的话,也许二人早就渐入佳境了。他一直庆幸上司派他到新津机场,这样就有很多机会跟她亲密接触了。不幸的是,1944年的元旦节彻底改变了他的命运,也使他的心态发生了逆转。她分明感到国雄哥突然心事重重,变得不坦诚了,这就难免引起她的种种猜忌,甚至以为他另有女人了。这种裂痕,不管对女人还是男人都是致命的。
4月里那天发生的事,加重了静姝的疑惑,陡增反感。那天,杨国雄在少城公园的柳林里跪在母亲脚下,道出了情报之后,悔恨交加,觉得自己恶贯满盈,感觉自己从此彻底背叛了中国,背叛了黄泉之下的父亲,更是背叛了他深爱的静姝姑娘。他的痛苦无以发泄,就踱进少城公园旁边的“努力餐”馆借酒浇愁。他把自己灌醉后,摇摇晃晃走出餐馆,居然坐一辆黄包车直趋光华大学。此时正值午休时间,他被门卫强行拦截在女生宿舍的入口处,他喷着酒气,吵着要见英文系的孙静姝,引起了好些路过的大学生的围观。当静姝被闹醒,匆匆从楼上下来见他时,他使出蛮力甩开门卫,边踉踉跄跄地冲向她,边涕泗纵横地大叫,静姝!静姝!你可不……不能不要我呀,我爱你!……众目睽睽之下,如此发着酒疯求爱,弄得静姝脸面扫净,窘迫万分,恨不得马上有个地洞钻进去。见他冲到面前,张臂要抱她,她本能地一闪,他扑通一声栽倒在地上,马上鼾声如雷,引得观众哈哈大笑。虽然杨国雄事后酒醒,后悔不迭,一再向她求饶道歉,无奈木已成舟,她对他的感情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也许正是她跟杨国雄感情的磕磕绊绊,才造成了她跟安迪的一见钟情。
或者是听到了什么风声,这天吃过晚饭,杨国雄竟然登门找静姝来了。不知为什么,静姝没有像往常那样让他进她的闺房,而是在堂屋一侧的小客厅见了他。
杨国雄边品着邬文英上的茉莉花茶,边问,听说你哥回来了,他呢?
陪他的老师波普进机场做客去了。
听说有好几个盟军军官在你们这儿做客呢,你觉得他们人怎么样,好相处吗?
还行吧。静姝忽然敏感地红了脸,忙垂下眼帘掩饰地说,我觉得他们都挺勇敢的。
静姝的脸红自然逃不过杨国雄的眼睛,他暗忖,莫非她心中有鬼,莫非她看上了某个美国佬?7
波普·史密斯还兼着华西协和大学的英文课,头天晚上从桑德斯准将那儿做客出来,就跟侄儿告辞,说他次日上午必须赶回成都,下午还有课要上。安迪打听到有辆小吉普次日要赶到成都励志社办事,就托司机把叔父捎到成都华西坝。第三天一大早,当静姝兄妹把波普先生送进机场时,安迪以及那辆吉普早就在一招待所门前候着了。等到送别了波普,安迪就对静姝兄妹说,今天恰好是他们机组的轮休日,机会难得,他邀请他们兄妹一块出去玩上一天,并补充说,请他俩无论如何都不要推辞。载驰行将毕业,时间不成问题,静姝犹豫了一下,也爽快地答应了。
这样的邀请,静姝兄妹自然是不会拒绝的,尤其是静姝,正巴不得想跟安迪他们在一块儿玩玩呢!说来也真怪,她昨晚上做了一个噩梦,梦见她正在停机坪散步,忽然看见安迪在他的前边走,她就喊他,可是他竟然充耳不闻,连头也不回一下。她急了,想追上去,可是总也追不上。她眼睁睁地看着安迪上了他的飞机,只见飞机开始滑跑,离地升空,可是,眨眼间它突然从空中坠落下来,燃起了漫天的大火。静姝痛不欲生,悲伤得号啕大哭,这一哭,人就醒了,然后就在床上辗转反侧,再也无法入睡了。她本想把这个梦悄悄告诉母亲,让她解解梦,可又怕母亲由此窥见她心灵深处的隐秘,于是就把这个噩梦闷在心里。
这天一起出游的,除了静姝兄妹,就是安迪、吉姆和艾文三个铁哥们儿,安东尼因为要值班,来不了。安迪问静姝兄妹,新津哪里好玩一点?可惜俩兄妹自小就迷读书,一点儿都不知道。安迪就说,那就去岳店子吧,我的战友们都说那里好玩呢!吉姆就自告奋勇背起背包,那里面装着他从军人服务社买来的各种食品、香烟和柯达牌相机。艾文还专门带了一支卡宾枪,说是可以打打猎玩儿。岳店子离机场不过七八里地,五个人来到毛家渡,走过杨柳河上原木架的大桥,一路上说说笑笑,不一会儿就到了。
古镇岳店子在牧马山下的岷江边上,是个繁华的水陆码头,一条不足200米长的独街商铺林立,酒铺茶铺鸦片烟馆旅店尤其多;江边码头上,常常泊着远远近近驶来的许多大帆船,船上载的尽是土特产。街面上铺着让鸡公车的铁箍轮子碾出了一道道凹槽的紫砂石板,有大摆柱和风火墙的街房古香古色。这里离毛家渡附近的美军招待所不过四五里,无形之中就成了美国大兵们最爱来玩的地方。他们或者挎着卡宾枪,或者带着挎包,三五成群,邀邀约约,每天都有人到这里来散心。
安迪等五人刚走进街口,就看见前面有几个美国大兵大笑着疯跑过来,他们身后有一群追逐的小孩,五人赶紧闪开。他们每个人的手上都有一挂点燃的鞭炮拖在地上,劈劈啪啪地爆得正欢,纸屑乱飞,硝烟弥漫,放炮的人乐不可支,围观的当地人像看猴戏一样乐得开怀大笑。
安迪苦笑着摇了摇头,对静姝兄妹说,我这些战友啊,都还是贪玩儿的大孩子呢!
五个人路过鞋帽铺,吉姆提议进去看看。货柜上摆的一顶顶瓜儿皮帽特别惹眼,吉姆端起柯达相机就拍。瓜皮帽是用6块黑缎或绒布连缀而成的,形如半个西瓜,有的帽子顶上还缀颗红珠子。吉姆和艾文感到好奇,就一人买了一顶缀红珠子的,迫不及待地摘下船形帽,把瓜儿皮帽往头顶上一扣,然后神气活现地踱来踱去。一身美式军装,却头戴瓜皮帽,那模样滑稽可笑极了,把静姝和载驰笑坏了。两个耍活宝的家伙洋洋得意地互相打趣着,就打算那样走上街。
安迪啼笑皆非,一把抓下他们戴的瓜皮帽朝地上一甩,说,想当马戏团的小丑吗?没门儿!
艾文心疼地捡起两顶帽子拍了拍灰尘,塞进吉姆的背包里,咕噜着说,我要带回美国去留作纪念的。下回不跟你一路了,真扫兴!
安迪说,还是等下回再说吧!
五个人说笑着走上街,路过一个卖草鞋的地摊,只见一个美国兵付了钱,把一双脚尖带红绒球的草鞋往裤腰里一插;另一个脱了脚上穿的高帮作战皮靴,已换上草鞋,正在地面上试着脚,一副心满意足的样子。当吉姆端起相机拍草鞋摊时,静姝瞅了换草鞋的那个美国人一眼,忍不住扑哧笑出声来。四人忙问究里。她偷偷指了指那老兄的赤脚,载驰就捂嘴笑开了,其他人还是不明白。静姝嘟着嘴说,猪!没见他把草鞋的左右穿反了吗?安迪省悟,自嘲说,还真是猪呢!
五个人又往前走,见路旁有个卖汤圆和醪糟的露天摊子,一个个圆润雪白的汤圆在一口热气氤氲的大铁锅里翻滚着,一个慈眉善目的中年妇人正连汤带水地把汤圆舀进碗里。只见长条桌旁站的三个美国大兵接过碗,性急地操起白瓷调羹,呼儿地一声扒进口里张嘴就咬,不料三个人竟同时跺脚发出尖听,忙不迭地把咬出糖心的汤圆吐了出来,把桌旁坐的其他顾客和老板娘逗得哈哈大笑。见安迪他们感到茫然,静姝兄妹就你一言我一语地说,他们吃的是汤圆,一般四川人在一年中的春节、元宵节和春分这三个节日时才吃的,里面包着又香又甜酽酽的红糖心子,刚出锅时很烫,一咬破,它会粘在舌头上烫得人乱跳。
吉姆问,那酽酽的糖心是怎么弄进去的呢?
静姝就打趣说,你是真糊涂还是装傻?你领航那么厉害,难道连这个都不明白?
安迪说,他爸开了家大公司,家里八个兄妹,他是最小的,许多生活上的事他确实不懂。
静姝哼了一声,把手朝那边的案板一指说,吉米,先看清楚再拍!
吉姆就听话地任相机挂在胸前,伸长了脖子去看老板娘操作,只见她先把雪白的湿粉搓成擀面杖般粗细,扯成一砣砣的短节,把一砣粉子略微搓圆后撮在左手上,再用右手拇指把它捏出空洞,填上包心封好口子,双手将它搓得溜圆,再擀进沸水锅。
吉姆欣喜地对静姝兄妹说,明白了明白了,看我下回在你们家做汤圆给你们吃!
载驰说,这东西很好吃的,错过此处无此店,我们大家都尝它一碗吧!
几个人都说好,就拉开高板凳坐下,等着上汤圆。
不一会儿,妇人就端来五碗汤圆。安迪、吉姆、艾文吃得舔嘴咋舌,连声赞叹。
吃过汤圆,五个人一转拐就来到了小镇的中心——台子坝。台子坝顾名思义,矗立着一座雕梁画栋的万年台,它的背后就是滚滚东去的岷江,对面是坐东向西的镇江王爷庙,万年台旁边有一株好几个人才能合抱的大榕树,苍劲盘曲,浓荫匝地。树下一张张四方小木桌的周围,摆着油亮金黄的高靠背竹椅,这是当地最大的一家茶铺,名叫“日得鑫”。
天气炎热,五个人早就走出汗了,猛一见大榕树,只觉一片阴凉在召唤,就情不自禁直奔大树底下而去。五个人在茶桌旁坐了下来,吉姆、艾文各自把背包和卡宾枪取下来,放在一把竹椅上,然后学着旁边喝茶人的样子跷起二郎腿。载驰向茶铺里吆喝一声,来五碗苿莉花茶!
来了!跑堂的么师唱歌般地吆喝着,一手拎着长嘴铜壶,一手托着一摞茶碗走来,眨眼间就在每个人面前摆好茶船和茶碗,然后卖弄地摆个“白鹤亮翅”,那铜壶的嘴子随即来个“凤凰三点头”,就一高一低地斟出开水来。三个大兵十分惊喜,看得瞪圆了双眼。载驰就趁机向他们介绍四川盖碗茶的掺茶茶艺和喝法,边讲解边作示范。大兵们连声叫谢谢,兴致勃勃地学起了四川人品盖碗茶的种种动作来。这时候,旁边就围上来七八个看热闹的男娃,从七八岁到十八九岁的都有。艾文学着载驰的样子,抓起茶盖子在茶汤里推了推,然后把茶盖子扣上,端起茶碗就大喝了一口,烫得他赶紧将茶水又吐了出来,张着嘴直是哈气。把所有的人都逗笑了。载驰连说,No!No!就拈起自己面前的茶盖,把香气氤氲的茶汤轻轻推了推,之后将茶盖斜扣在茶碗上,端起茶碗微笑着小啜了一口。他说,这叫品,不是牛饮。他的时而中文时而英文的说辞,又把所有人逗得哈哈大笑。
“日得鑫”旁边开了一家水烟铺,铺主是个满脸皱纹的老太婆,烟铺的货柜上专门摆有几支铜水烟袋,专门供过路客临时买烟丝抽了过瘾。这时,五个人看见一个壮汉边抽着烟袋,边伸长脖长向他们这边觑。
吉姆就问身旁的静姝,那人手里捧的是什么古董?
静姝说,那是抽烟丝的铜水烟袋。
吉姆说他想过去瞧瞧,边说就边朝水烟铺走去。看热闹的一帮男娃马上尾随他过去。吉姆向笑眯眯的老太婆连说带比画,表示他想抽水烟。
黄澄澄的铜水烟袋造型奇特有趣,从侧面看,犹如一只引颈振翅的仙鹤立于方斗之上,主要由烟管、吸管、水斗、烟仓、通针、手托、铜链等组成。吸食时,水斗里的清水既可滤掉烟气中的杂质杂味,还能发出鸟鸣似的咕噜噜咕噜噜的声音,听起来十分受用。吉姆接过老太婆递给他的铜水烟袋,像模像样地托在左手心里,然后接过她递给他的一包金黄的烟丝,迫不及待地拈了一撮填进烟嘴里。她又递给他一根点燃的草纸捻子,吉姆接过,想当然地吹了又吹,却总是吹不燃。一旁的壮汉就笑了,叫了声,密斯脱儿(先生),你看着!就演示给他看。吉姆如法炮制,先将嘴唇撮起,对准捻子呼地一吹,纸捻果然就燃了。吉姆沾沾自喜,就拿火头去点烟丝,并含着烟袋嘴子使劲一吸,冷不防一股臭水就吸进了他的嘴里。他狼狈地张大嘴巴,呸呸呸,一阵乱吐。只听哄的一声,围观他的人和几步之外的安迪他们都被逗得开怀大笑。静姝边揉着肚子大笑,边嚷嚷,活宝器,笑死我了!
载驰问看热闹的这帮男娃,你们这里还有没有啥好玩的?
几个孩子纷纷嚷道,有啊,我们这里还有碉堡,很稀奇的!
一句话勾起了载驰的兴趣,他又问,远吗?
男娃们回答,远啥?就在那边河边上!
载驰就对其余四个人说,走!我们钻碉堡去!
五个人就站起身来,在那帮男娃的前呼后拥下走去。
半路上,静姝问她身边走着的一个十三四的男孩,奇怪,你们这里怎么会有碉堡呢?
男孩回答,听大人说,那是前些年乡公所叫赶修的,当时都说红军要从名山那边打过来,还说要攻打成都呢!
他们刚穿过一条水巷子,就果真看见荒草丛中矗立着一座三层楼高的碉堡,方不方圆不圆的,坡面屋顶,跟普通瓦房房顶毫无区别,外形极其滑稽。这碉堡只是一般的砖木结构,外层砖砌,内层是木制的楼板和楼梯,虽说难耐炮火轰击,却便于登高望远。安迪一行五人一爬上顶层,就发现了它的妙处。他们从四方的枪眼望出去,远山近水尽收眼底,就有了心旷神怡的感觉,吉姆赶紧端起相机取景。静姝和安迪正在眺望远处的牧马山麓,忽听背后砰地响了一枪,俩人吓了一跳,回头一看,原来是艾文发现近处岷江边的滩头有水鸟游弋,端起卡宾枪开了火。
走出碉堡,那帮陪游的男娃问安迪他们怎么样。五个人居然一齐耸起大拇指说,顶好!顶好!吉姆赶紧从背包里掏出两大把花花绿绿的水果糖,见人塞了两三颗,那帮男娃高兴极了,边七嘴八舌地高叫着密斯脱儿顶好!密斯脱儿顶好!边一哄而散。静姝指着通江边的小路说,走,去江边看看!
岷江边上的码头视野开阔,但见大江东去,绿野平林,烟水清远。五个人一走到这里就受到了感染,一时间,竟伫立在江边发呆。艾文发现江边泊着好几只空船,就说,走!划船玩儿去!五个人就近跳上一只空船,心里都很兴奋。艾文刚扯起插船的青杠子放在船板上,安迪早已抓起长长的篙竿,笨手笨脚地撑起船来。木船好不容易才驶离江岸。
吉姆说,安迪,让我来过过瘾吧,我还从没撑过木船呢!
安迪说,你就安安心心地照你的相吧!我是密西西比河的老船工啦,今天保准把你们撑到对岸去!
说话间,他举起篙杆往水下猛地一插。事有凑巧,谁知这一插,篙竿竟在水底的石头缝里卡死,那篙竿的水下部分眼看被木船逼在船底下。安迪一慌,就使出吃奶的力气去抽篙竿,那篙竿被逼成弯弓一般,嗖地把他弹进了深水中。可怜安迪这个旱鸭子,只有在江水中乱扑腾的份儿。
船上的四个人都不会水,一齐惊惶失措地尖叫起来,救命!救命!一时间,中英文混杂的呼救声随着那条冲远的船响成了一片。静姝见安迪的脑袋在涌动的江水中沉沉浮浮,吓得痛哭失声。
此时,岸边已闻讯飞奔过来许多人,有几个男人纷纷甩下身上的长衣长裤,先后扑通地跃入水中,游在最前面的就是先前那个抽水烟袋的壮汉。壮汉是船工,嗖嗖嗖,几把水就游拢了,他显然很有救人的经验,他一靠近垂死挣扎的安迪,首先挥起一拳将他打昏,然后才揪住衣服把他提出水面,与后到的三个人一起,抓的抓手臂,揪的揪衣服,七手八脚,终于像拖落水狗一样把安迪拖上了岸,然后把他翻转,将他倒趴在河滩上。壮汉扬起手掌在他的背上拍来拍去,直到安迪哇的一声吐出肚子里吞进的江水,他才罢休。
等到静姝他们乘的木船被救人的船工撑靠岸时,安迪早已苏醒,并且像死鱼一样,面朝天空平躺在河滩上了。静姝不顾一切地奔过去,拨开人丛,右手将脸色惨白的安迪的头颅扶起,眼泪汪汪地说,安迪呀安迪,你吓死我了!
疲惫不堪的安迪居然还有心情调侃,调皮地一笑说,刚才,我到天堂去报到,上帝把我的申请表格打回来了,叫我必须要找一位叫静姝的中国小姐签上同意才行。
静姝听了,爱也不是,恨也不是,只好说,你啊你,叫我怎么说你好啊?一个驾驶超堡机在长空纵横驰骋的英雄,一个帅气得叫人怦然心动的美国男人,现在却像个衰弱无助的患儿一样躺在她的臂弯里,一种复杂微妙的感情在她的心底悄悄升腾弥漫,她甚至感受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幸福和甜蜜。蓦地,她像是意识到了什么,热血顿时涌上了脸颊,马上将安迪的脑袋放回原处,羞怯地立起身来。
她的人是站起身了,心里却在暗下决心,生死只在一瞬间,她要紧紧抓住上天给她送来的这个优秀男人,再也不能失去他了,从今以后,她将好好地爱他。
夕阳西下的时候,五个人已经回到了机场边上的机翼桥头,静姝兄妹正说要跟安迪他们三人分手,杨国雄忽然从溪边的竹林中闪了出来。
正陶醉于跟安迪暗送秋波的静姝,见状一愣,立刻尴尬得满脸绯红。
杨国雄发现,跟静姝眉来眼去的美国佬居然长着一副极具杀伤力的外貌,就不动声色地笑了笑,说,载驰!听说你回来了,我刚才去你们家找你们来呢。
载驰忙说,抱歉,抱歉!走,到我家去,今晚咱哥儿俩好好喝上一杯!
不啦,刚才总站长派人来找我,叫我马上去见他。哦,打扰你们了,再见!杨国雄边说边迈上了机翼桥。
静姝目送着他远去的背影,心里很不是滋味。8
1944年6月6日,美英盟军精心策划的“霸王行动”正式打响。正当欧洲诺曼底战场成为艾森豪威尔将军所说的战争领域的最大屠宰场之时,华盛顿统帅部却把目光投向了遥远的东方太平洋战场,向此时身在亚洲印度的美军第20航空队司令乌尔夫准将发送急电。急电称,为了配合海军陆战队即将开始的塞班岛的登陆,减轻正在执行一号作战计划的华东日军对陈纳德将军的14航空队的压力,第20航空队必须尽快开始对日本本土的轰炸。
但现实的状况是,成都基地贮存的燃料和弹药严重不足,虽然每天都有数十架经过改装的B-29一天两趟飞越驼峰航线,不断地向成都基地运送汽油。一架改装成运油机的超堡机每趟可运七吨燃油,但它平均每运送一加仑汽油,自身就要耗掉七加仑。但这也是迫不得已的事情,因为“马塔角行动”的前提,是必须要有足够供B-29消耗的空中燃料。根据计算,每实施一次对日轰炸,每一架B-29就必须进行六趟航空燃油的运送。在华盛顿统帅部的一再敦促下,1944年6月13日,乌尔夫准将亲率第58联队的92架B-29飞机离开印度,飞往中国,但由于讨厌的引擎事故,仅有79架顺利到达中国成都基地,其余13架中途退出了任务。
在快要接近A-1基地时,B-29机群按照命令一分为三,第462大队飞往邛崃机场,第468大队飞往彭山机场,驻广汉机场的第444大队,暂时与驻新津的第40大队一起,飞往A-1基地——新津机场。
接近中午时,乌尔夫准将率领的53架B-29编队出现在新津机场的上空,黑压压地遮盖了头顶上的天空,飞机发出的轰鸣声惊天动地,震耳欲聋,机场边林盘里的大树被飞机激起的气流吹得披头散发。当地人哪里看到过这么多五个脑袋的巨大飞机啊,一个个欣喜若狂,大呼小叫,许多人仰望着天空,兴奋地数着数。飞机按顺时针方向,不断沿着机场的上空兜着圈子,一架接一架地降落。
听见机场上空传来打雷一样的轰鸣声,有一群气度不凡的人赶紧从孙林盘旁边的美军第一招待所里走了出来。这些人是四川省政府主席张群及国民政府的一些要员、县长,要在这里举行一个欢迎盟军友人的欢迎仪式。他们在停机坪旁边的草坪上站好,不一会儿就被火辣辣的阳光烤得满头大汗。当一架架B-29飞机呼啸着在机场崭新的跑道上稳稳降落,被导引车领向停机坪时,欢迎的人群很是激动。他们好些人都算是见过世面的,之前也听说过B-29是机翼超长、机身超大、有着五个机头的庞然大物,而一旦真的近距离仰望山岳般的超级空中堡垒时,人们还是很惊奇,不由得被它磅礴的气势所征服,都兴奋地议论纷纷。
在第40大队和第444大队近500名机组成员排成的整齐方队面前,满面笑容的张群和乌尔夫先是紧紧地握手,之后又进行热烈的拥抱。在张群宣读了蒋中正委员长欢迎乌尔夫将军和他统率的航空队勇士的电报之后,举行了盛大的欢迎宴会。
当晚,两个轰炸机大队的人员全部住进了机场东边的美军第一招待所,第20航空队和第58联队指挥部的人则乘车去了相反的方向——机场边界以西的蔡湾一带,那里有美军第五、第六招待所。
当晚,中国空军第十一总站的机械兵们奉命为停机坪上的B-29加油装弹。为了方便工作,十一总站给每个机械兵班都配发了一辆美式小吉普。就在大机场完工的同时,有六座圆锥形的墩丘在机场的周边拔地而起,就像巨大的帝王陵墓一样突兀,这些墩丘其实是美国人修的油库。油库的内部,是一个焊接而成的圆柱形夹层钢罐,高约20来米。这些至少可贮存100吨航空汽油的大油库,冬暖夏凉,几乎是恒温的油料不变质不说,还可防火、防爆、防敌机轰炸。现在,这六座大油库和地下输油管道终于建成了,从今晚开始,他们就要用自动输油管为B-29飞机加油,他们从此将告别笨重的原始劳动。
葛树城班的工号是第49号和第50号,他们固定在这两个号位上干活,负责替停在这个机位上的某两架B-29加油装弹,这天停在49号的,正是“玛拉·莱斯特”号。葛树城班连他这个上士班长在内,总共有11个人。夕阳的余晖还没有散尽,他和他的十名机械兵就挤在敞篷美式小吉普上,向停机坪的第49号停机位赶去。远远地,就看见机身两边平躺着许多近一人高的大炸弹,旁边还堆放着好些弹药箱。上尉翻译官杨国雄和一名B-29飞机的美军机械师,已经站在机翼下等他们了。
杨国雄把葛树城向美军少尉怀特作了介绍,二人互敬了军礼。之后,杨国雄说,你们今天是首次为超堡机加油装弹,怀特少尉将亲自为你们作操作示范。此后,就由怀特少尉边讲解边操作,杨国雄及时地把它的英语翻成中国话。
杨国雄今晚精神亢奋。他杨国雄是有仇必报的铁血汉子,既然美国鬼子胆敢冒天下之大不韪,无耻地勾引他的女人,就可别怪他抛出杀手锏了。他现在已经无所顾忌,一门心思要为大日本帝国效忠了。之前,他已经发送了两份很有价值的情报,一份是整个机场的平面布局图,一份是美军先头部队进驻的文字情报。机场布局图是他应山田樱子的要求,开着小吉普路勘后,用手绘制的,图中还特别标明了露天油池的位置。岂料,第一次轰炸才派了3架战斗机过来,根本无法重创新津机场,他心里直骂陆军航空兵那帮人是饭桶。可是他哪里知道,他的大日本帝国由于野心太大,战线实在是拖得太长了,太平洋战场跟美军的决战打成了胶着状态,而中国战场又正在进行着以打通大陆交通线为目标的“一号作战”计划,他的帝国穷于应付,捉襟见肘,根本派不出多余的飞机来了。
今天中午,美军第20航空队司令官肯尼斯·乌尔夫准将率领司令部及其下属的第58轰炸机联队进驻新津机场,这又是一个很有价值的情报。在中午的欢迎宴会上,杨国雄就猜测过,最近一两天他就极有可能以翻译官的身份登上B-29。但他没料到幸运会来得如此之快,下午3点钟他们就接到了晚上7时登机担任翻译工作的命令。帝国陆军情报处梦寐以求的关于B-29的详细情报,今晚就将由他山田大雄获得,这一想法弄得他极有成就感。所以,他跟在怀特少尉身后,眼、耳、口并用,大脑在骨碌碌地高速运转,把他所闻所观的信息全都复制在了大脑的屏幕上。
怀特少尉走近机翼右边的飞机腹部,他伸一只手进去把里面的开关一按,弹舱门就呜呜呜地自动打开并且收进舱里了。杨国雄、葛树城和他的兵们都感到惊奇,情绪开始活跃了。
怀特说,整个操作规程,必须是先把炸弹装好,再为机关枪和机关炮上子弹炮弹,最后才把汽油加满。我下面就来讲,怎样为B-29装炸弹。每颗炸弹重230公斤,每架飞机要装弹30个。首先,要把一颗颗炸弹用手摇上弹机吊升到位。必须要有一个人摇手柄,两个人将慢慢上升的炸弹扶着,把它吊到机腹内的弹架上,以卧式安装到位。请注意,这时的炸弹还是个哑弹,接下来还必须装传爆管。杨国雄忙补充说,就是我们俗称的引信。
怀特请大家跟他一起钻进炸弹舱。他把舱门口的一个开关一按,固定在舱顶上的电灯亮了,舱内顿时照得雪亮。然后,他爬进弹舱里的操作台上站好,居高临下地说,我们先要拧开弹头上的折尾子,取出传爆管。怀特边说边操作,从弹头里取出一根约30厘米长的管子,扬了扬说,这就是传爆管,管子底部有一根撞针,现在需要在撞针前面安装一根雷管,雷管前有一盘由保险针固定的弹簧。一颗炸弹的传爆管有两根,分别装在弹头和弹尾里面。
怀特说,装好传爆管后,要将弹头和弹尾传爆管的保险针拉绳分别钩在弹架上。投弹时,坠落的炸弹挣脱钩死在弹架上的保险针,在炸弹迅速坠落的过程中,弹头的折尾子和弹尾的风尾翼在疾风中飞速旋转,使保险装置脱落,这就释放了原本固定在传爆管里的弹簧,于是一撞即爆。
怀特一脸严肃地说,干这个活儿必须小心翼翼,一点都不敢大意。绝对不允许装了雷管的传爆管掉到地上,不然的话,砰!他夸张地做了个手势说,就会引起大爆炸!
杨国雄和众人一惊。葛树城赶紧肃穆地点点头说,我明白。
怀特下到地面上,又强调说,规定每五个炸弹为一组,必须是等上一组在弹舱里固定并将保险针别牢之后,才能接着装下一组。炸弹舱一共有两个,这是后弹舱,机翼前面还有一个前弹舱,每个弹舱可以装三组15颗炸弹。
葛树城想,绝不能让这个老外轻视他们这些中国军人,就将胸脯一挺,脚跟啪地一靠,边敬军礼,边庄重地说,请怀特少尉放心,我们坚决按操作规程来做,保证绝不会出一点差错!
怀特满意地一笑说,上士,你挺精干的,人也长得很帅!
葛树城忙说,谢谢少尉夸奖!
怀特把头一点,说,下面我介绍怎样给机关枪和机关炮装弹。他爬进炸弹舱前边的那道舱门,指着葛树城和杨国雄说,请你们二位跟我来。他把葛树城和杨国雄领到机身背部前面的那个炮塔里说,B-29飞机一共有5个炮塔,这是背部前炮塔,还有背部后炮塔;机身腹部一前一后各一个炮塔,还有机尾的尾炮塔,每个炮塔装备两挺M2勃朗宁12.7毫米机枪,尾炮塔除了两挺机枪外,又加装了两门20毫米机关炮。
葛树城忙点头说,我明白。
杨国雄暗想,简直没料到B-29配备了这么强大的火力,怪不得它叫“超级空中堡垒”了,这个情报真是太重要了!
只听怀特在说,装子弹和炮弹对于你们就是小菜一碟了,他边说边打开一箱机关枪子弹。每颗子弹黄灿灿的,起码有20厘米长,蜡烛那么粗。
这时太阳已经落山,天色开始暗了下来。怀特、葛树城和杨国雄从原路返回,从炸弹舱里钻了出来。怀特又教大家怎样拉出每个停机位井口的输油管,为飞机加油。教授完毕,怀特抬手看了看手表说,现在是晚上8点01分,我凌晨2点20分来检查,如果合格,我就签单。他走到矮了他一个脑袋的葛树城身边,拍拍他的肩说,上士,一看你就是个精明人,你带的班会成功的。再见!
葛树城望着他和杨国雄走去的背影说,谢谢少尉!再见!他一转身,就对他的部下说,弟兄们!现在看我们的啦,千万不能给中国人丢脸啊!
大家七嘴八舌地说,班长放心,谁也不是孬种!这点事还难不倒哪个!
葛树城叮咛着,千万小心,注意安全!开始!
10个机械兵分成两个小组,各组承包一架飞机。两个小组长把各自的兵带到岗位上,开始忙碌起来。
这时,天已黑尽,所有B-29飞机的前后两个弹舱都一齐发出耀眼的光芒来,那灯光把周围数米映得透亮。放眼一望,停机坪上头对头排列着数十架超级空中堡垒,那辉煌的灯火足足绵延了上千米。每两架飞机就有十一个人在忙碌,一架架庞大的银色机身下,人影绰绰,人声嘈杂,热闹非凡。那灯火不是发电厂送的电,而是飞机上自身的照明灯。每架飞机的旁边,都有一名全副武装的卫兵在来回巡逻,他们是中央航空特务旅的士兵,一律头戴钢盔,脚蹬翻毛高帮皮鞋,端着M1A1式汤姆森冲锋枪。一个500多人加夜班、望不到头的工地,再加上好多部亮着雪亮光柱的小吉普来来往往运材料,那挑灯夜战的场景何其壮观啊!9
杨国雄愉快地接受了怀特少尉的邀请,跟着他走进了一招待所内设的军官俱乐部。
怀特少尉是个热情好客的美国佬,二人刚一离开飞机踩进停机坪的荒草丛中,就听杨国雄在说,他对他非常钦佩,希望跟他交个朋友。他马上就点头应允了,并且表示,这帮中国士兵是第一次干这活儿,他有点不放心,中途他还得来巡查一番才行,看来上半夜这觉是睡不成了,而离最后验收的时间还有6个多小时呢。他说,他俩干脆去喝一杯好了。
每个美军招待所里面都设有军官俱乐部,它是军官们开会娱乐的地方,也卖吃的,也放电影,名义上是不准当兵的进去的。二人走进去,找了个没人的角落坐了下来。怀特要了一瓶威士忌酒,一盘牛肉,4只咸蛋。杨国雄听中国侍者说有鱼皮花生米,就特意要了一盘,说请怀特品尝一下中国花生米的美味。并说,怀特先生,咱俩有言在先,今晚是我请你喝酒。
怀特赶紧争辩说,明明是我邀请你嘛!
杨国雄马上起身,假意说,你不让我请你的话,我可就走啦!已被邻桌散发的酒香勾起酒瘾的怀特只好表示让步。
酒量不小的杨国雄反客为主,自然是为了那个不可告人的目的。他提起酒瓶,吐吐吐吐地把两只高脚大玻璃杯斟了半杯酒,他将酒杯一举,说,怀特先生,中国有句古话叫酒逢知己千杯少,你我今日既然交了朋友,咱们就来他个一醉方休!干!
怀特热烈地回应,将杨国雄的酒杯一碰说,干!
杨国雄发现他只是喝了一大口,忙说,不行不行,说干就得干。说罢,将自己的半杯酒一口干了,还将酒杯口倒转来晃了两晃。
怀特也只得将酒一口干掉。杨国雄又斟了两个半杯酒。怀特的酒量显然不行,才半杯酒下肚,就面红耳赤地兴奋起来,直叫,喝,喝,喝他个一醉方休!其实我曾经连喝过3瓶白兰地都没醉……
杨国雄马上就看出对方喜欢夸夸其谈,就此展开话题,利用对方毫无戒备的显摆心理,巧妙地进行套话。但他也看出怀特的酒量不行,生怕让他喝醉了反而麻烦,也就信马由缰地陪着他慢慢喝。这一顿小酒喝下来,他可真是大丰收啊!B-29的飞行性能、载弹量、作战续航距离、飞行高度、极速时速、连续飞行时间等等,杨国雄都打听得一清二楚。
怀特不无骄傲地告诉他,超级空中堡垒是自重60吨的重型轰炸机,翼展达43.1米,长30.2米,高8.5米。其飞行性能是最杰出的,当今的任何轰炸机望尘莫及,它创下了多个轰炸机之最,载弹量9吨、作战续航距离5230公里,能在万米高空巡航,极速时速574公里。它虽然经常会出现引擎故障,在战场上却表现优异。无论是爬升高度,还是时速,德、意、日等轴心国的大部分战斗机都难以企及。只有口径最大的地面高射炮火才可能射到它的飞行高度。B-29首次使用全增压乘员舱设计的加压机舱,使驾驶员从此告别了高空的严寒和氧气面罩。它有三个全新,全新的加压机舱,全新的中央火控系统,全新的电动螺旋桨。除了轰炸舱因为要能够在空中打开没有加压外,机首部分的驾驶室、机尾后部枪手使用的部分,以及连接二者之间的一条小隧道,都有加压。B-29可以连续飞行16个小时,远程奔袭轰炸日本本土根本就不在话下。日本帝国早晚要被B-29轰炸机炸平。
杨国雄内心对怀特十分反感,表面上却装得尽量谦恭。心想,美国佬拥有的这种最新式的远程战略轰炸机真是可怕,得赶快呈报帝国陆军情报处,尽快拟定应战措施才是。并且,B-29今夜加油装弹完毕,保不定随时都会起飞去轰炸他的樱花之国。他看了看表,发现已过了午夜,也许今天下午就会行动,如果他的情报不能及早送出去的话,那岂不成了马后炮啦?这么一想,心里就焦躁起来,就想尽快脱身躲回寝室去密写情报,忙催促怀特赶紧去验收。谁知该死的怀特却一点不急,反而说还早着呢。
怀特少尉跟杨国雄喝得兴起,他感觉这位中国的上尉翻译官非常善解人意,愈谈愈觉投机,喝着喝着,就连中途要去巡查的许诺也忘得一干二净了。二人吃饱喝足,一看时间还早,怀特就提议小憩一会儿,杨国雄说怕睡过了头,干脆现在就去现场看看。怀特叫了声No,说他的表是可以上闹铃的。杨国雄气得干瞪眼,只好学着怀特把头往椅背上一靠。见怀特不久就打起鼾来,可他却怎么也合不上眼。10
加足了油料和炸弹的这43架“超级空中堡垒”,就像43只超级庞大的鲲鹏,静静地趴卧在停机坪上,虎视眈眈地对着覆盖了一层绿草的大草原般辽阔的大机场,只等受命起飞了。
它们等了40来个小时,却毫无动静。
也许美军第20航空队司令乌尔夫将军所制定的最佳出征时间表,确有让部下休息一两天,养精蓄锐,以保证万里奔袭首炸日本万无一失的考虑,但是,这多出来的时间在客观上显然更有助于敌军,它不仅使日寇樱花谍报组有了传送情报的充足时间,而且还使日本本土方面有机会作拦截B-29轰炸机的应变准备。
直到第三天下午4点过的时候,几十架B-29轰炸机才突然先先后后地怒吼起来,轰鸣不已的发动机声,不仅把脚下的大地震得瑟瑟发抖,也把林盘里竹木的枝叶震得沙沙乱响。不久,所有轰炸机都开出了停机坪,滑行到起飞准备位置。孙林盘离停机坪最近,林盘里的人对飞机动静的感受自然分外强烈。人们扶老携幼,纷纷走出林盘,涌到壕沟埂子上看热闹,要亲眼看看这些沉重无比的庞然大物究竟是如何升上天空的。轰炸日本人的飞机竟然是从自己的林盘边上起飞的,他们的内心,都有一种莫名的兴奋甚至自豪。先爬上埂子的人见牵着火生的孙纪常和淑玉也来了,就边热情地打着招呼,边挪出站立的位置。
人一站上高出平地一丈五的壕沟埂子,马上就有了高高在上的感觉,停机坪近在咫尺,整个大机场一览无遗,似乎被踩在了各人的脚下。即便如此,还是难以望见B-29轰炸机的项背。孙纪常就对淑玉发感叹,可见这种五个脑壳的飞机之高大,它起码有二丈五尺高哩!
动了!动了!火生眼尖,兴奋地大叫。
只见停在最前边的一架轰炸机开始开动,它开过辅助跑道,拐向了主跑道。在它的后面,一架架轰炸机以20秒钟的间隔也相继开动了。第一架飞机在主跑道上开始滑跑,之后速度愈来愈快,简直风驰电掣一般,在遥远的跑道尽头,它终于离地升空了。
上天了!上天了!人们发出欢呼。
飞机闪耀着银光,一架接着一架,有条不紊地从人们的视线里飞速滑过,然后愈来愈远,它们一升上晚霞璀璨的天空,整个机身就镶上了一道刺眼的金边。它们一直朝着北方,愈升愈高,愈飞愈远,最后终于在人们的视线里消失了。
在主跑道的那边,站着许许多多美军地勤人员,他们一直依依不舍地挥着手,在跟自己首次出征日本的战友告别。因为他们明白,迢迢万里,云海苍茫,其中的一些人将永远回不来了。孙纪常喜欢背点古典诗词,连载驰和静姝俩兄姝的名字,都是直接取自《诗经》的两首诗《载驰》和《静女》的。他一望见机场里那些美国人告别的场面,心里就怦然一动。“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这两句千古名句在脑海里倏地一闪,马上就生出一种悲壮苍凉的嗟叹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