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姝只好跟杨国雄解释了一番。
嘿!你们家还养着恶仆啊?不错不错,以后倒要见识见识。
说什么呢?静姝下意识地瞟了瞟站在一旁的毛娃等3个下人,故意轻描淡写地说,雷大哥只是气那些人不尊重孙家,手段暴躁一点罢了。
回去给伯父大人说说,得管管下人了,这种事情可不能再闹了。现在可是修建机场的紧要时刻啊,闹出民变,谁都担不起责任!杨国雄一说完,就说他怕是耽误久了,忙告辞离去。
静姝望着他走远的背影,忽然追了出去喊道,嘿!晚上去我家吃晚饭,给你接风!听见没有?
OK!她见杨国雄边住脚转身,边答应。生动的脸上竟又露出了以往阳光般灿烂的一笑,她就想,但愿上次的见面是一种错觉吧。
这个杨国雄,他的内心其实并不像他的外表这么阳光。
他有一个很惨痛的身世,他的亲生父母死于一场突然的变故。在他封闭的心灵深处,父亲杨威和母亲山田樱子始终像暗夜里的两束温暖明亮的灯光,指引着在风雪中艰难跋涉的他这个夜归人。
书香门第出身、留学德国的杨威,是一名出色的枪械制造专家,在中国军阀混战时为了避难,也为了追寻理想的发展机会,而接受邀请移民日本的,任长崎一家军工株式会社的总工程师。他几次婉拒加入日本籍,内心一直注视着祖国的动向。以留日学生作为公开身份的军统特工、上尉严彭海,曾是他在国内时的生死之交,多年前的一天,严彭海寻踪到长崎,暗中跟他接上了头。杨威答应了严彭海要他伺机盗取日本枪械新技术为国出力的要求。不想二人的交往被日本特工盯上了。日本情报机关将计就计,制定了一个堪称完美的“种子计划”。他们其实早就在杨威身边埋下了一枚棋子,她就是早已跟他结了婚的特工之花——山田樱子。杨威至死都没有怀疑过他的爱妻,他丝毫没有察觉,他吞下的其实是一枚美艳的毒果。
山田樱子是日本北海道人,表面温柔善良,知书达理,以憧憬中国文化为借口接近扬威,投其所好,使杨威在生活和工作上都离不开她。两人极其顺利地结为夫妻,第二年诞下一子,由杨威取名国雄。某日,她发现了杨威准备带一家人回国的企图,就即时通知上司赶紧“下种”,亲手设计了儿子杨国雄的不归之路。
在杨国雄的记忆里,父亲杨威总是在他面前诉说中国的历史,也总是在回忆时愤怒不已,一个历史悠久的泱泱大国,却被列强欺凌,割地赔款,民不聊生。父亲总是在精神上给他以指引,让他明白做人要自强,但又不能仅凭着热血做事,凡事须三思而后行。而母亲的办法却似乎更直截了当,她假托北海道娘家的关系,他从12岁起,就被送到日本情报机关办的未来特工训练营,不仅接受严格的甚至是残酷的军事训练,而且强行灌输忠君爱国和武士道精神。到了16岁上,他已锻炼出了强健的体魄,结识了一群日本朋友,已转变成一个满腔热血的名副其实的日本人了。在母亲现身说法的诱导下,他不由自主地爱上了这个樱花灿烂的国家。
1937年夏季某天的变故,叫杨国雄刻骨铭心,痛不欲生。
中日战争爆发,父亲杨威萌发了回国参加抗战的日益强烈的念头,而军统头目戴笠也看好他的一技之长。他的好友严彭海,此时已是军统的一名上校,奉命乔装为商人,跨海来接他回国。本来计划一切顺利,连船票都买好了,过两天就可以出发回国的,杨威却发现有可疑人员频频出现在他家的附近。他感觉非常不妙,怀疑自己一家已被监视,就紧急联络严彭海救援。
这天傍晚,按照严彭海的安排,杨威一家三口假意外出,到一家餐馆用餐。这家餐馆不用说是中国特工开的。在餐馆老板的掩护下,一家三口通过暗门,甩掉了跟踪者,上了事先备好的轿车,全力以赴朝郊外秘密码头冲去。可惜早有准备的日本特工还是驾车跟了上来,眼看轿车在大街上就要被拦截。情况万分紧急。山田樱子提议,兵分两路,由她来驾车引开追踪,让杨威父子趁乱下车,到预定的码头汇合。山田樱子不由分说,果断地倒转车头,驶向右边一条黑魆魆的小巷,待父子俩匆匆下车后,随即驱车而去,轿车随即消失在一片阑珊的灯火中。
杨威父子气喘吁吁地赶到码头,被严彭海拖到一大堆货物后面躲藏起来,三个人只等山田樱子前来汇合。接下来,就是黑暗中的漫长等待。但三个人等来的,却是亮着光柱的两辆轿车从远处驶来,两辆轿车同时停下,车门一开,只见两条黑影把山田樱子从后面的汽车上强拖下来,立刻有几条黑影一拥而上,对她进行拳打脚踢,直接把她打翻在地。三个人大惊失色,怒不可遏,严彭海首先朝施暴的黑影开枪,砰砰砰砰,双方展开了枪战。杨国雄的嚎哭撕心裂肺,他死活要冲过去救妈妈。杨威为了掩护儿子,被对面的黑影击毙。严彭海忙拉起杨国雄,跳上停在岸边的机帆船,在枪声的欢送下飞快地驶离了码头。
在军统特工的协助下,严彭海带着杨国雄偷偷上了一艘德国商船,终于回到了中国。严彭海经过一段时间对这个体魄强健的16岁后生的细致观察,觉得杨国雄这个故人之后具有干特工的潜质,值得培养。随后,就将他认为养子,把自己的梦想寄托在他的身上。严彭海通过自己的关系,安排杨国雄加入了为期两年的军统预备人员训练营。杨国雄18岁时,正式宣誓加入了军统,军衔是少尉。又经过了4年的历练,他已成长为一名优秀的少校特工。又因为杨国雄外貌英俊,学识丰富,英语口语也很流利,就被派往新津机场,公开职务是一名上尉翻译官,手下管有20多名中方翻译,负责与美国飞行员的交流和协调,暗中却是军统成都站派驻新津机场的特派员。4
过完寒假,静姝就回成都上学了,因为交通不便,她一直没有回过家。父亲孙纪常阴历三月十七满四十九周岁,就该做五十大寿了。按照中国民间的习俗,男的做生是做九不做十,女的则是做十不做九。中国人根深蒂固的阴阳观认为,单数为阳,双数为阴,纯阳的男人只能在49岁的生日做50大寿。静姝是个孝女,而五十大寿是一个男人一生中最重要的生日,她必须赶回去给父亲祝寿。
她在韦驮堂下车时,大约是上午11点钟的样子,她事前没有惊动父母亲,自然也就不会有雷青云推鸡公车来接她了。木炭汽车一进新津地界,她的目光就一直在朝机场方向眺望,乍一瞧见那一望无涯的黑压压的人海大潮,心里就激动得厉害。等静姝下了公路,沿着机场边上的乡间小路朝家里走时,就不断跟无数来来往往运输卵石、碎石、河沙、黄泥巴的民工队伍交叉,从一辆辆跑运输的汽车的间隙中穿过。她发现,在机场边上分布着好多部轰鸣不已的碎石机,粉尘飞扬,噪声刺耳。她后来才知道,那是通过驼峰航线专门从美国远涉重洋运来的。她还发现锤石头的人群遍布机场周围和河滩。民工们将坚硬如铁的大青石作砧子,紧抓套牢石头的草辫,猛挥铁锤,将一个个可能砸碎的石头锤来锤去,锤成鸽蛋大小。更叫她惊奇的是,她亲眼目睹了全凭人力拉动的碾压机场的大石磙。
整个万亩大机场,统统都要经过七道工序才能算基本成型。几乎每道工序都必须用压路机进行反复碾压,才能使其平整。如此频繁使用的压路机械,却只能用水泥石磙替代,靠人力牵引来驱动。石磙采用钢筋混凝土浇注,两端留有铁轴,有大小两种规格,大者重约5吨,有一人多高,需80人才能拉动;小者重约3吨,1.5米高,50人即可拉动。在水泥石磙的轴上套个笨重的木架,在木架前端套上4根又粗又长的纤绳,在纤绳上再套上各自的襻绳,就可以供民工拉动磙子了。
这时,正有80来个民工拉着一个笨重的大石磙,从静姝身边不远处碾过,紧绷的襻绳直勒进他们肩膀上的肉里,每个人都赤裸着古铜色的汗涔涔的上身,肌肉鼓暴,脖子长伸,足蹬草鞋,嘴里喊着号子,一步一步地朝前奔去。静姝放眼一望,只见万亩大机场上,在远远近近不同的地段,正有数十支民工队伍拉动着数十个巨大的石磙,一齐躬身发着蛮力。嗨哟!嗨哟!嗨哟……在民工们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号子声中,一个个沉重无比的石磙同时隆隆滚动着。她似乎感到脚下的大地在石磙的重压下正瑟瑟抖动着。这种拉着石磙一往无前的雄伟气势,多像摧枯拉朽的飓风席卷过辽阔的草原,又多像千军万马在抗日前线冲锋陷阵啊!啊!我大后方的父老乡亲,这是你们抗战热情的集中迸发啊!静姝感到血脉贲张,一种激情在胸膛里冲撞升腾,有两滴晶莹的热泪在脸蛋上悄然滑落下来。
静姝赶到家里,才知道哥哥也从成都赶回来给父亲拜寿了,两兄妹见面,自是十分亲热。哥哥载驰,在教会学校金陵大学读经济专业,金陵大学是从南京内迁来的具有50多年历史的名校,学校的教员外国人居多。载驰人长得英俊,天资聪明,学业上更是勤奋。上学期放寒假的时候,他只是过年那几天回家陪了陪父母,其余时间,他都在找他们英语课的教师波普·史密斯补习英语。
孙纪常夫妇没料到一双儿女都从成都赶回来祝寿,心里的满足和幸福溢于言表,见人就笑得哈哈连天。十桌寿筵就摆在厅房与正房之间那个亩把大的天井下面,午时三刻,天坝里的十张八仙桌旁坐满了众位宾客高朋。载驰和静姝请父母亲在堂屋神龛下并排的太师椅上入座,两兄妺毕恭毕敬地行了三跪九叩的大礼,并口称,祝父母双亲大人福如东海,寿比南山!感动得全场众位宾客高朋掌声雷动。
正当这边一齐举杯为孙纪常庆贺寿辰的时光,那边的工地上,洪雅县桫椤镇的民工们也正在发蛮力拉着压路机。
桫椤镇民工拉动的并非是寻常的水泥石磙,而应该叫铁磙巨无霸。这个铁磙巨无霸,是美方通过驼峰航线运来的12个大铁辊,它们用钢铁铸造,每个有2米多高、1.5米厚。每4个为一组,分别用穿心钢轴紧固,在轴上连接钢架,就变成两个超级压路铁磙了。这两个铁磙沉重无比,得100多人才能拉动。洪雅县桫椤镇民工中队,就分到了这样一个铁磙巨无霸。这个巨无霸虽说沉重无比,因为轴心安了轴承,只要一启动,它的滚动就带着巨大的惯性,相形之下,却反而比拉水泥石磙还省力。
这个铁磙巨无霸,天生就是该熊莽娃儿这种莽夫拉的。熊莽娃儿这人名如其人,人厚道正直,干活舍得下死力气,尽管黑队长报复过他,曾把他打得皮开肉绽,但他还是不后悔。他只是带头那么一闹,黑队长就再也不敢不让他和大家吃饱了,就这一点,熊莽娃儿就觉得很值。每回拉铁磙巨无霸碾压路面,他都要抢着拉头一襻。这头一襻的位置,就紧靠连接钢轴的钢架。别人拉襻的位置都是随机的,唯有他才固定不变,每回总是在从左边数过来的第三根大绳头一襻的位置上。
民工们吃午饭的时候,天色开始阴沉下来,天边慢慢移过来一大片黑云。黑云映衬下的铁磙巨无霸庞大沉重,泛着阴森森的蓝光,默然趴卧在一边,那光景,极像神话里的一匹正在狩猎,随时准备一跃而起的巨兽。
吃过午饭,有的人还跑到杵在地上的铁磙钢架上去坐着,抽了一秆叶子烟。饭后,民工们到附近机场边上的临时厕所去方便,正往回走时,就见黑旋风瞿瞿瞿地吹响了口哨,之后,他又挥舞篾片大叫着,开工了!开工了!一百多人就忙着乱纷纷地走向大铁磙,各就各位,一双双粗糙的大手刚将丢在地上的襻绳拉起,套在各自的肩膀上时,天上突然滴滴答答地下起大雨来,民工们立刻嗷地一声发出欢呼,收工!收工!扎雨班!众人手忙脚乱地收起大绳,把它迭了数迭之后,搭在铁磙的钢架上。大家赶紧收拾起锄头、扁担、箩筐、箢篼等工具,刚刚走出去几百步远,谁知雨却停了。众人抬起头,望着莫名其妙的老天爷,骂又不敢骂,只是重重地叹着气。有人苦笑说,天老爷在跟我们逗玩意儿呢!
转来!转来!少偷奸躲滑,赶紧开工!黑旋风站在原地扯开嗓门大喊,一百多人就只好返身转去,重新理开襻绳,搭在各自的肩膀上。瞿!在黑旋风猛吹口哨的同时,众人躬身发力,那四根又粗又长的大绳马上绷紧了,但是铁磙巨无霸却纹丝不动。
黑旋风把眼一瞪,破口大骂,妈的个逼,偷懒!没有拿饭给你们吃么?重新来!预备——众人脚下蹬直,憋足一口气。
嘟!口哨一响,众人声嘶力竭地发一声呐喊,嗨——
铁磙巨无霸终于启动了,它一滚动,就带着巨大的惯性轰轰隆隆地碾向前方。就在这节骨眼上,始料未及的意外事故发生了。
这一道工序,本来平铺的是搅拌和匀的干黄泥和铜元大小的卵石层,经过几遍来回碾压,路面都已经压实变硬了。现在让阵雨一浇,干黄泥一见水,所有压紧的卵石立刻变得滑腻无比。熊莽娃儿正在躬身发力,没提防肩上的襻绳突然无声地断了,身体凭着惯性朝前猛地一冲,脚下很滑,根本无法止步,咚的一声就扑倒在地上。他旁边的另外两个民工只来得及同时发出一声尖叫,啊!但这一声尖叫却完全于事无补,刹那间,带着巨大惯性的巨无霸,沉重无比的铁磙轰轰隆隆地碾过熊莽娃儿的血肉之躯……
啊——压死人啰!压死人啰!两个深受刺激的民工疯狂地大叫起来,惊恐得像厉鬼在尖叫。这才惊动了前面的一百多个人,大家急忙松手,可是已经晚了。
人们围了过来,只见铁磙过处,留下了一张略呈人形的扁平肉饼,血淋淋地跟路面贴在一起,鲜血还溅射在粘了黄泥的铁磙上,刚才还活蹦乱跳的大汉儿,眨眼间就变成了模糊不堪的血肉、内脏、碎骨片和毛发,所有围观者不寒而栗。有的人一转身就哇哇地呕吐起来,有的人当场就难过得号啕大哭。
好好的襻绳怎么会断呢?原来,黑旋风一直就想要熊莽娃儿的命,熊莽娃儿敢于公开跟他作对,他要报复倒还在其次,关键是黑旋风看上了熊莽娃儿的婆娘,那个叫邬文英的少妇,人长得标致白嫩不说,走起路来那登儿圆的屁股一扭一扭的,就像他妈的风摆杨柳。眼目下修机场,独占一室的黑旋风,晚上当然不可能有女人来陪睡,他睡在床上就更想那婆娘了,只要一想,他就要把自己折磨得死去活来。他早就打定了主意,等修完机场一回去,他就要使劲骑她,来真格的。但他黑铁塔一样壮实的男人不除,他黑旋风的如意算盘怎能得手?如何弄死熊莽娃儿,才不至于显山露水呢?这一直是他考虑的问题。当他发现熊莽娃儿喜欢在固定的位置上拉头一襻的习惯后,立马就有了主意。就在刚才,就在众人只顾兴高采烈地朝孙林盘走的时候,他拿出一把锋利的小刀,迅速割断了熊莽娃儿襻绳的一半绳头,神不知鬼不觉,不费吹灰之力就把他踹进了阴曹地府。
黑旋风跑过来一看,假装惊得倒抽了一口凉气,马上就按预谋来处理这个“意外”事故。他登上铁磙的钢架,嘟嘟嘟地将哨子一吹,闹哄哄的现场立刻安静下来。他居高临下地对大家说,熊莽娃儿自己滑倒,喂进大铁磙遭碾死了,这件事简直声张不得,为啥子?这是我们洪雅县民工大队出的天大的事故,假使总指挥部晓得了的话,就要严惩我们,扣我们每个人的衣禄,也就是我们的伙食费。大家说说,你们想不想扣衣禄?
有人接嘴说,锤子大爷想扣衣禄,不想活了差不多!
黑旋风说,对!他说得很对!所以,我们大家要把嘴巴夹紧点,就说熊莽娃儿是得怪病死的。哪个敢走漏风声,黑旋风边说,边伸手抽出手枪一挥,说,哪个敢张起逼嘴巴乱说,那就莫怪我搭起眼皮不认黄了!
黑旋风想的这个托词简直天衣无缝。因为民工病死那可是司空见惯的事啊!修机场的劳动强度大,每天从早累到晚,没有一天休息时间,民工中的老人和体弱者往往将自己熬得灯干油尽,再加上病魔的摧残,说倒毙就倒毙了。尤其是最近天气一炎热,每天的早晚都有死人从工棚里,从借宿的民房里抬出来。如果死者家里还有亲人,或者送回老家的路途又不太远,泥巴官就会找来一辆架子车,叫人把死者抬上去,再蒙上他本人的被盖,派上两个人,赶紧把尸体送回老家了事。有的死者,本身就是孤人,或者离家路途遥远,就只能就近掩埋了。天气炎热,民工们都怕死人发臭生蛆。民工们清晨一睁眼,或者晚上一收工回来,只要一旦发现无法送回老家的死人,就立刻匆匆忙忙地抬出工棚掩埋。
那些死者的遗体往往连鞋都没能穿一双,情况好一点的还裹着一床破草席,差点的就只有一身补丁重补丁的破衣服了。也没有点香烛烧纸钱,更不可能举行什么安葬仪式,甚至连躺在门板上送往墓地的待遇都没有,就直接由他的几个乡亲捧手抬脚,送到埂子上,放进刚挖的坑里,草草掩埋了事。民间称这种埋尸首的方式叫软埋。孙林盘以外右首里把路远,有一段埂子,那里就是专门软埋死人的地方,附近工棚病死的人都朝那里埋,软埋了起码有上百具尸体。这些病死的民工叫什么名字,究竟来自何方,家里的情况怎么样,究竟有没有亲人?谁也闹不清楚。
黑旋风跳下钢架,叫来四个亲信,凑近他俩的耳朵交代了一番。四人赶紧跑到附近,找来许多的箢篼,在熊莽娃儿的肉饼周围扯个圈子,再重重叠叠地堆成一堆,将遗骸遮掩了。紧接着,黑旋风又强令大家恢复了拉纤,并警告大家注意安全。
铁磙巨无霸又轰轰隆隆地转动起来,沾染过熊莽娃儿血迹的铁磙,很快就粘上了新的黄泥巴,一点血渍都看不到了。
熊莽娃儿的遗骸是天黑以后直接送到那段土埂子上掩埋的。他的血肉模糊的肉饼跟黄泥卵石地面粘得太紧,以至于黑旋风派去的四名亲信费了很大的劲,才用铁铲把他的肉饼铲进两只箩筐里,那时,他的遗骸纯粹成了一堆烂肉。四名亲信趁着夜色,打着火把,把两只箩筐挑到埋死人的土埂子上,匆匆挖了个坑,把他的遗骸倒进坑里,掩上泥土,将就挖起的泥土堆了个小坟堆。
静姝是从母亲的嘴里听说熊莽娃儿的死讯的,那时她正在洗脚,准备上床睡觉了。当她得知熊莽娃被大铁磙压成血肉模糊的肉饼时,惊骇得尖叫起来,半盆洗脚水被她咚地一脚踏倒了。结果,她做了一夜的噩梦。在梦中,她梦见熊莽娃儿对着她难为情地傻笑,说,大小姐,我身上没带一分钱就上路了,你能不能借点钱给我用呀?她突然就醒了,惊得从棕绷子床上坐起身来,心想自己或许是熊莽最信任的人,他这是给我托梦啊!
好容易挨到晨曦初露,静姝赶忙起床,叫毛娃儿给她准备了一对红烛、一炷香和一大叠纸钱,心想昨夜才埋的新坟,总该好找吧!二人匆匆赶到那段土埂子上,只见坟堆重坟堆,横七竖八,新坟就有七八座,稍远处,明显刚埋了死人,有两个民工还正在堆着一座新坟。静姝一下子就傻眼了,她恨自己糊涂,居然没叫毛娃儿事先打听一下熊莽坟堆的具体位置,眼泪就情不自禁地滴了下来。
毛娃儿忙说,小姐还要去赶车回成都呢,时间怕来不及了,心到情到,我们只要喊着他的姓氏,他就会收得到的。说罢,毛娃儿找了块埂子上的空地,先将点燃的香烛插上。
静姝无奈,只得移了过来,撕下几张纸钱点燃,抬头望着空中,悲切地说,熊哥!你背井离乡,跑到我们新津来,为国家修机场,把命都丢了不说,还连破席子都没有裹一床,你真是太凄惨了!边说,边就呜呜呜地哭了起来,熊哥!你一路走好啊……她的哭声把毛娃儿也弄得心酸起来。5
一进入阳历4月下旬,整个机场的修建就进入扫尾阶段了。工程验收合格的民工队伍,一队一队地陆续撤去,临走以前,他们都要把垫的铺草打扫出来,弄到空地上点一把火,把那些寄生的臭虫跳蚤连同臭烘烘的铺草一起化为灰烬。孙林盘背后搭的那些密密麻麻的工棚,也陆陆续续拆去,到了6月初,最后一座工棚消失,终于露出满目疮痍的田野来。
万亩大机场虽说还没有最后完工,却再也不能直接横穿了,孙林盘这边的人要到旧县去,只能沿着南边的岷江河岸绕上一个大弯。原因是机场的四周都挖了宽8米、深3米的壕沟,还通了四季不断的长流水,壕沟外沿是5米高的壕埂,从埂子顶上到沟底,那可就是8米深了。壕埂上出现了用木板钉的塔形岗亭,每隔里把路就有一个,由负责机场外围警卫的胡宗南部暂编二师的士兵守卫。壕埂上白天允许通行;晚上,卫兵要向行人喝问口令,若连问三声对方答不上,马上就会开枪。
从孙林盘旁边流过的壕沟那边,新盖了许多灰瓦青砖粉壁的平房,那是美军营房、库房以及美军第一招待所的用房。距机场几公里远的东南方向的田野里,分布着美军第二、第三、第四招待所,而第五、第六招待所则在机场斜对面那边的蔡湾一带,这些招待所与机场都专门修有公路相通。这许多的房子有的正在赶工,已经修好的还都闲着,只等盟军来入住了。
几天以后,孙林盘来了两个蓬头垢面风尘仆仆的外乡人,二人是母子俩。母亲25岁,脑后绾着发髻,满脸晒得通红,汗水把前胸后背都濡湿了,老蓝布的衫子上泛出白花花的汗渍,脚穿一双破草鞋。她背上背着个7岁的小男孩,这小男孩长得虎头虎脑,有一双很有灵气的骨碌碌的大眼睛,身上穿的白短褂显得脏兮兮的。这母子俩一看就是经过长途跋涉的。二人来自一百多里外的洪雅县的山区,已经在路上走了三天,儿子是因为把脚走跛了,才勉强让母亲背着走的。这个母亲,就是熊莽娃儿的遗孀邬文英,为逃避黑旋风的蹂躏,她毅然踏上了寻夫之路。
几天前,她正在桫椤镇上赶场,听人说,到新津修机场的民工回来了,她心头高兴得要死,就忙割了一斤猪肉,打了半斤散装白酒,匆匆往家里赶,打算好好犒劳一下自己的男人。
她前脚一到家,保长后脚就跑来通知说,你男人熊莽娃儿得怪病死了,天气太热,路又太远,怕尸首在路上生蛆发臭,就在机场边上把他安葬了。
就像突然挨了一闷棍,她突然被打懵了。等她回过神来,保长已经走远,她忙撵出门去喊着保长追问,问死对方都只有那一句话,其他一概不知。她边哭边想,自己的男人那么笃实,怎么可能得个病就死了呢?这其中一定有诈。
岂料吃过午饭,妇人送走读私塾的儿子之后,不速之客上门了。黑旋风带着两个插着手枪的亲随,提了一包点心,上门看望她来了。她当然明白黑旋风的特殊身份,对他的上门大感意外。黑旋风提着点心,径直进了她的寝室。她忙跟了进去,只说把他请到阶沿上来坐。不料黑旋风将点心一放,一转身就笑嘻嘻地说,文英,你男人不在了,还有我照顾你呢,我想把你娶进门,当我的五姨太如何?他的话被妇人一口回绝。他也不恼,饿虎扑羊般一下子就把她搂在怀里,说,心肝,宝贝,老子想死你了!说着,腾出右手去解她的襻扣,她使劲一挣扎,就脱了身。然后,一个扑,一个躲,二人在房中左扑右闪,捉起了迷藏。这么一闹,就把黑旋风惹恼了,他突然大吼一声,来人!
两个亲随,一人捏一把棕绳冲进寝室。二人上前,各人抓住妇人的一只手,就往大木床上按。她呼天抢地,拼命挣扎。但一个娇弱女子,怎是两个大男人的对手?他们先把她的手绑在床头,接着,又把她的双腿分开成八字形,绑在床尾的档头。两个亲随立即转身出门,将房门拉上。黑旋风匆匆将房门闩死,窜到床前,伸手就扒妇人的裤子,扒不动了就干脆乱撕,妇人又羞又恨,张口就骂。黑旋风随手抓起一块撕下的布条,堵了妇人的嘴。接着,三把两把撕开她的上衣。瞧着妇人雪白的身子,黑旋风淫心激荡,一瞬间就把自己脱个精光。妇人呜呜有声,徒劳地扭动着,却无法逃脱淫魔的恣意蹂躏。
黑旋风临走前,为死人般的妇人松了绑,说,老子就是迷了你的窍,想通了,来找老子,我照样娶你!
等黑旋风一走,妇人想到自己的清白之身已被玷污,哭得天昏地暗。哭够了,就拾起地上的棕绳往房梁上一搭,想一死了之。忽然想到自己的宝贝儿子将无依无靠,就只好打消寻死的念头。又暗想自己的男人死得蹊跷,留下孤儿寡母任人欺凌,真相究竟如何,只有到他修机场的地方才能弄清。于是打定主意,把房子卖掉,到新津寻夫。
这天下午天气炎热,一眼望去,火辣辣的太阳把远处的机场炙烤得吱吱冒气,人眼看机场,感觉它好像在颤抖似的。母亲背着儿子,一路打听,终于走进了凉风幽幽的孙林盘。一见林盘里的大人她就打听,问见没见过一个二十七八岁的名叫熊莽娃儿的小伙儿。她说小伙儿是洪雅县桫椤镇的民工,人长得黑胖黑胖的,个子要比一般的男子汉高出一两个脑袋,剃的光头,那是她的男人。她说他们那儿的人来新津修机场,是去年腊月十四从家里走的,一走就是三个多月,前几天他们村上修机场的乡亲们都回了家,却独独不见男人回来。保长告诉她,说她男人死了,得怪病死了。她说她男人死得太蹊跷,男人壮得像一头牯牛,她根本不相信她会病死。她猜想她男人或许是跟房东的漂亮女儿搞上了,贪图平坝上的安逸日子,悄悄做了倒插门女婿,把老家山旮旯里的妻儿抛弃了。她说她带着他们的宝贝儿子,决心来讨个说法,她在路上走了三天,把脚板磨出了好几个血泡,好不容易才找到了孙林盘的。
这个外乡女子简直就像川戏里的那个万里寻夫的孟姜女啊!孙林盘的人被她彻底打动了。先是小翠的娘抬出两把小竹椅,请她母子快坐下歇口气,又递过一把篾扇说,来,扇扇子!接着,小翠又端出一铜盆凉水和毛巾,请外乡女子洗脸。外乡女子把脸一洗干净,小翠才发现她其实长得舒气,眉清目秀,皮肤白净不说,身段也生动。之后是另一家的孙大哥,刚好从井台上打了一挑清凉的井水路过,听了小翠的述说,马上请她母子喝水解乏。之后,这个孙大哥挑着井水回家,把这个外乡女子寻夫的故事讲给邻居听,邻居又讲给邻居听。就这样一传十,十传百,孙林盘的男男女女老老少少自发来了一场类似于今天互联网时代的人肉大搜索的行动,熊莽娃儿其人其事很快就浮出了水面。最后,得出结论,那个外乡女子的男人熊莽娃儿肯定是住在孙家大院侧院的。这时候,起码有好几十个热心人陆续聚到小翠家的地坝里,众人前呼后拥,陪着外乡女子朝孙家大院走去。在半道上林盘里的溪边,却遇上听到消息赶来的孙纪常和淑玉。
这时,有人就给外乡女子作介绍,说这就是孙老爷,她是孙夫人。又给孙纪常介绍说,她名叫邬文英,从洪雅县桫椤镇来寻夫的。
外乡女子忙上前把腰身欠了欠,给孙纪常行过见面礼,说,孙老爷,打扰你了。我男人叫熊青山,人都喊他熊莽娃儿。
孙纪常看看靠在邬文英身边的小男孩说,这娃娃长得挺机灵,眉眼就像他爸。
外乡女子忙说,孙老爷,听说桫椤镇的民工都住在你们家的,我男人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他人到哪里去了?他究竟是做了哪家的倒插门女婿呢,还是真的病死了?
孙纪常感到很难回答,就劝慰她说,你男人是个难得的大好人,他是绝不会做出对不起你母子的事的,但是他人还真的走了……
走了?走哪里去了?邬文英忙问。
旁边有人插嘴,走了嘛,就是死了的意思。
哦!她真的病死了?邬文英惊得瞪圆了双眼,说,不不不,绝不会,他……
孙纪常想,得告诉他真相,这一关她迟早要过的,就横了心说,他不是病死的,他是遭碾死的,遭压路的大铁磙把他压成……孙纪常本想说把他压成了血糊糊的肉饼,怕邬文英接受不了,马上改口说,把他活生生地压死了!
孙纪常话没说完,只听邬文英惨叫一声,咚的一声就栽倒地上昏死了。小男孩吓得妈妈、妈妈地乱喊着大哭。
邬文英醒来时已近黄昏,她一睁眼,发现自己躺在一间棕绷子的西式双人木床上,床上铺着竹编的细蔑凉席,见孙夫人正坐在床前的椅子上,温和地望着她微笑,问,醒了?
她忙翻身坐起,抱歉地说,孙夫人,实在不好意思,你瞧我居然昏死了……这是你家吧?边说,眼睛边四下里张望。
淑玉点点头说,找你儿子吧?他跟我的那个叫毛娃儿的长年在一起玩呢!
邬文英忙翻身下了床,说,孙夫人,你们一家对我母子这么好,叫我拿什么来报答哦?
淑玉说,不谈这个。先说说你家里有些什么人吧!
就我们娘俩了!邬文英说,我婆婆在生我男人时难产死了,公公自愿随川军出川抗日,早在民国二十九年就殉国了。
淑玉心头一热,情不自禁地哦了一声,说,你是孤儿寡母哦?
邬文英叹了口气说,满以为找到我男人不成问题的,谁知……我男人平时给人抬滑竿儿为生,我家没有啥财物,只有三间破草房,临出门时,我把房子卖了,又把他留给我娘儿俩的两块银元带在身上作盘缠,这是他为别家顶工修机场得的一点儿报酬。邬文英怕遭误会,故意隐瞒了她逃避黑旋风蹂躏的细节不提。
唉!淑玉叹了口气说,我知道了,你是无家可归了哦!
邬文英问,孙夫人,附近哪儿有卖香烛纸钱的,我想给我男人上坟。
淑玉说,香烛纸钱要旧县街上才有卖的,路有点远呢!不过不要紧,我家侧院的库房里还有一些。这样吧,我叫我的长年毛娃儿去取些来带着,让他陪你去一下。
邬文英忙行了个礼说,谢过孙夫人!不过,我想我自己会找到的。
淑玉就说,那地方本是机场壕沟埂子的一段,却成了安埋死去民工的乱葬岗子了,要没人陪你,你是找不到你男人坟堆的,当初,毛娃儿就陪我女儿去给你男人烧过纸呢!
当下,淑玉就喊来毛娃儿,介绍他和邬文英认识了。邬文英一见毛娃儿是个面善的厚道人,也就放下心来。
邬文英带着儿子火生,跟随提着竹编篼篼的毛娃儿朝那道埋死人的埂子走去。她走拢埂子起眼一望,立刻傻眼了。这一长溜高出平地一两丈高的宽大的壕沟埂子,真是名副其实的乱葬岗子,只见密密麻麻的坟堆纵横交错,摆布得毫无章法,深浅不一的野草已经蓬蓬勃勃地蔓延成了一片,在暮色中显得特别凄凉。有的坟堆当初堆得太草率,尸首埋得过于浅了,一下暴雨就有尸身暴露出来。刚好昨晚下过一场瓢泼似的暴雨,又有腐烂的尸身露出地面。此时,邬文英分明看见,隔几丈远的地方,有几只骨瘦如柴的野狗正在撕扯一具遗骸,一只只充血的狗眼血红血红的,令人作呕的恶臭一阵阵地飘过来。邬文英吓坏了,一把就将拉着她衣角的儿子揽进怀里,用手蒙上了他的眼睛。
火生惊恐地叫,妈!妈!我怕!
邬文英忙把儿子抱起来,安慰他说,别怕,有妈在呢!快闭上眼睛,把脑袋靠在妈身上。之后,抱着儿子,匆匆穿越着坟堆。
毛娃儿把邬文英母子带到熊莽娃儿的坟前说,这就是你男人的坟。
邬文英把儿子放下地来,就看见坟头前面果然栽着一青一红两块人脑袋大的鹅卵石。
毛娃儿说,这两块鹅卵石,是我搬来做的记认。我当天受小姐之托,专门找到亲自葬坟的人,指认了你男人的这座坟。这坟堆原来很小,是孙老爷和夫人专门叫我另外取土把它垒大的。
邬文英感动地说,幸亏你们哦,谢过毛大哥!谢过孙老爷和夫人!
毛娃儿从篼篼里取出香烛纸钱,擦燃火柴点着红烛,邬文英将一炷香在烛火上点燃,二人分别将香烛插在坟头前。一迭挂坟钱被毛娃儿按路数撕开抖散,就变成了花花绿绿的一束,毛娃儿将它在预先备好的一根小竹竿上挂好,再插在坟头顶上。令邬文英感到意外的是,毛娃儿像变戏法一般,竟又从篼篼里取出一只白盘子盛的刀头和一双筷子,摆在了香火前面。
邬文英感动极了,说,毛大哥,你想得太周到了!
毛娃儿说,不是我,是夫人吩咐的。
邬文英心头一热,眼睛顿时就湿润了,喃喃地说,好人,好人哪!愿菩萨保佑孙家,保佑你毛大哥……
然后,她就叫儿子快给他爸跪下。母子俩双双跪在草地上,把一大叠纸钱一张一张地撕开火化。邬文英叫道,莽哥!你咋个一去就不回来哦?你咋个忍心丢下我们母子不管呀?想到自己心爱的男人为国家修机场,舍己救人,死后竟然埋在这种地方,她哇的一声就号啕大哭起来,小火生也一声声地喊着爸跟着她哭。一时间,青烟袅袅升起,飘入虚空,凄惨的哭声伴着那灰蝴蝶似的纸灰随风飘逝了。
2005年的秋天,在世界反法西斯战争暨中国抗日战争胜利60周年的纪念日,年近八旬的静姝,约了邬文英母子一道,专门去那道掩埋了上百具民工遗骸的埂子上祭奠。早先作为机场边界、早已回填的壕沟,现在仍能看出个大概来,在壕沟的遗迹之上就是机场当年的那道埂子了。壕沟的一边就是现在的机场边界,这机场从1950年起,先是军航,后来一直就是民用航空学校的教练机场,边界围栏里不远处就有一座当年美军修的墩丘似的油库。埂子残高约3米,宽约30米,有着浅丘似的起伏,长满了喂奶牛的青葱的牧草。20世纪80年代初土地下户时,这段埂子分给了私人,户主在整理土地时,刨出了许多早已风化的尸骨残骸。时至今日,这段埂子的四周很远都只有林木而无人烟,当地村民至今仍对这道埋过很多尸首的埂子有所忌讳。
鹤发童颜的静姝在埂子上伫立,思绪一时飘得很远,她似乎又看见了那些拉着沉重石磙压路的民工,连他们赤裸的脊背上流淌的汗水都看得清清楚楚;又似乎看见了熊青山被压成肉饼的一幕,想着想着,眼眶里就有热泪在打转,脸颊上就有两滴浑浊的泪水悄然滑过。啊!为了抗击日本法西斯,这些背井离乡不知来自何方的机场建设者,除了熊哥,他们不仅名字没留下,最后连曾经埋在这里的骨骸也被人掘了,故园难归,永远成孤魂野鬼了!
上了坟转来,天色已暗,一轮冰盆似的圆月升上了蓝霍霍的天空,四野里唧唧的虫鸣声响成一片。
一走拢孙林盘边上的大路,邬文英就停了下来,再次向毛娃儿道谢,并请他转告她对孙家的感谢之后,就想离去。
毛娃儿说,孙夫人起先交代过,请你上完坟一定转去,她有事找你呢!
邬文英坚持不去孙家,连说,太麻烦人了,太麻烦人了。
毛娃儿慌了,忙说,大姐,你不转去,孙家老爷和夫人就会怪我不会办事,这不是让我为难吗?这边请,这边请!毛娃儿边伸手朝孙家那边比画,边领头走去。
邬文英想想也是,何苦让人家毛大哥为难呢?就搀了儿子,尾随而去。
孙纪常夫妇特意叫王厨子多加了两荤两素4个菜,在厅房里摆了饭菜款待邬文英母子。一见邬文英母子走进门,就赶紧招呼入座。孙纪常坐了上首,右首是淑玉,左首是邬文英,下首是小火生。满桌饭菜飘香,尤其是桌上摆着穷家小户难得吃到的一大碗红烧肉和一盘回锅肉,馋得肚中饥饿的小火生直咽口水,若是换了别人,恐怕早就不管不顾地狼吞虎咽起来,偏他能忍住,搛菜扒饭竟学着大人的样子不紧不慢,吃相文雅。
孙纪常见了,心里就有几分喜欢,说,这娃儿这么丁点大,就这么懂事!
淑玉边把红烧肉和回锅肉往小火生的碗里拈,边说,你娃儿家,喜欢吃尽管拈。
孙纪常问,文英,说说你今后有啥子打算?
邬文英一听,脸色就阴了下来,把头摆了两摆说,我也不晓得……过了一会儿,又叹了口气说,唉!走一步看一步吧!边说边搁了筷子。
淑玉恳切地说,文英,你要没有好去处,就留在我们家吧!我家现在正缺个端茶送水的女人,原来那个老妈子前些天回了老家,不再来了。
邬文英正愁无法报答孙家呢,心中大喜,忙说,夫人!我正寻思下辈子变牛变马报答你和老爷的大恩大德呢,既是你们家需要人帮工,我就没有不留下来的道理。只是我从没帮过人,只怕做不好。
孙纪常说,不怕,和尚都是人学的嘛!文英,你公公为国捐躯,你丈夫修机场遭碾死,你们一家为了抗日,就有两条人命下了阴间,只把你母子孤苦伶仃地丢在阳间,你说,我孙家能够袖手旁观吗?再说,能帮帮你们也是一种缘分嘛!
淑玉说,这事,我那幺女静姝要晓得了,还不知会怎样高兴呢!
邬文英恍然大悟,这才领会了孙老爷和夫人的一番苦心,一时无比激动,忙唤了儿子,母子双双面朝孙纪常夫妇咚、咚跪下,磕头不止。
从此,邬文英知恩图报,成了孙家的义仆,尽忠尽职地服侍起孙纪常夫妇来。
正当邬文英暗自庆幸逃脱了魔掌,从此脱离了苦海的时候,在洪雅县桫椤镇的黑府,黑旋风正在大发雷霆。这天,妄图奸淫邬文英的欲望又在体内汹涌,他就派他的两名亲随去把她押来,打算在府里的后花园里享用。岂料亲随青竹标跑回来报告说,那女人已经卖掉住房远走高飞了。春梦破灭,气得他暴跳如雷,一脚把青竹标踹倒在地上。他咬牙切齿地暗忖,死婊子婆娘,不怕你溜得快,君子报仇三年,老子迟早要报这一箭之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