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束自然了解,可他心底有些恶劣,不想轻易放过眼前这个小孩:“让你去?娜娜呢?”
他张嘴,作势要叫女佣的名字,陈三愿终于抬眼望向他,一双眸子清澈见底,颜色过于浅,像琥珀:“是我想去。”
这双眼睛极具欺骗性,如此乖巧,又常年蒙着一层雾,水光氤氲,显得愈发惹人怜惜。
宋束望着这双眼,良久,才寻回些许理智:“那、那就去呗。”
他扭过脑袋,吸了一口气,才回到原先恶语相待的地步:“关我屁事,要你解释给我听……”
全然忘记是他先开口询问。
然而陈三愿并不计较这些,他转身向门外跑去。
宋束坐在客厅沙发,莫名其妙看完了一部无聊透顶的电影。
剧情矫情得要死的爱情片,全篇都是讲两个人的爱恨纠缠,实在没什么意思,又恶心又无聊,然而评分奇高无比,宋束打了个哈欠,抬头一看,天已经黑了。
夏天原先是要暗得慢一些,然而今天是个难得的阴天,头顶乌云萦绕,天色阴晴不定。
他想起来出门时好像没见那小孩带着伞,又抬眸看了一眼天色,心中琢磨着估摸着马上就要下雨了。
女佣还没回来。
宋束捏了捏手,食指关节发出咔擦咔擦的声音,在寂静的屋子里更显得清晰。
心底莫名其妙冒出个想法——那爱哭鬼还没回来。
想法仅仅冒出一会就被他摇头晃脑剔除脑外,又觉得自己莫名其妙。
就算没回来,又和自己有什么关系。
他在心底这样想,不回来才好呢,成天黏在陈自祈的身边叫哥哥哥哥,呕,恶心死了。
明明是自己先出现在陈自祈身边的,往前数十几年,也只有自己能叫他哥哥,他从哪个犄角旮旯里出来的,非要和他抢?
他闭上眼,摸着身侧的毛毯,漆黑的空间里响着电影落幕时的主题曲,是一段舒缓的女声,声音极其好听,又带了点南方的口音,听来就很软糯。
嗯,听起来就很乖。
宋束这样想,漆黑的大脑里陡然冒出一双眼睛。
他见过无数人,无数双眼睛,或许没有他的父亲母亲在社交场上遇见的人多,可这些人从来都是光鲜亮丽的漂亮,带着点傲气的漂亮,即便是陈自祈也不例外。
只有……只有他,是个例外。
像是要哭出来了,不好看,很不好看,宋束最讨厌这样懦弱的人。
然而,雨声刚刚落下,在门外掀起一阵带着潮湿气息的小雨,宋束披上外套,匆匆出了门。
大门发出吱呀枯朽的声响,宋束奔向大雨,寻找一个他最讨厌的人。
陈三愿抵达目的地才发现没带伞。
他原先是想呆在花园里一段时间的,相较于房间,花园里要更符合他的喜好,空气中弥漫着各色花香,令人沉醉。
玫瑰早早物色好,他观察那上面的虫蚁爬行痕迹,又发了会呆。等到雨水滴滴落下,打在玻璃罩上,发出点声响,他才抬起头,看见一场大雨的前奏。
然而并不着急。
左右,雨水淋不到自己身上,在花园里过一晚也没什么,只是少吃了一顿饭。
陈自祈给他打的电话没法接了。
陈三愿如此思考,托起下巴,躺在躺椅上,闭上眼睛打算睡觉。
原先已经快要入梦,门口哐当哐当发出巨响。
他蒙蒙睁开眼,对上一张颇具异国色彩的脸,又看见那张脸上被雨水冲刷,显得格外落魄,深蓝的眸子愈发深沉,宛若大海。
他带了点怒气,“蠢死了,伞也不带。”
眉毛拧起来,显得格外好看。
这张脸做什么都好看,五官深邃,极富少年气息的面庞。
陈三愿往他身后看了好一会,才迷茫道,“娜娜呢?”
宋束站在原地,半晌才露出一个笑。
气笑了。
格外咬牙切齿:“冻死你算了。”
他给自己找了个借口,是为了陈自祈。
如果这爱哭鬼受伤了,被他赖到自己身上怎么办?
那也太恶心人了。
宋束举着伞,走在黑夜里,身后的小尾巴走得慢,脚步又不快,可能也有个子矮的缘故,瞧上去就不是什么经常锻炼的。
走了几步,他渐渐缓慢速度,陈三愿抓住了他的衣袖,短袖既不防水也不防人,这小孩无意识摸到他的肚子,喘着气,极轻微,却能叫他听见:“花。”
花丢在了花园里。
宋束将他送回房子,恶狠狠瞪他一眼,又扭身道:“蠢货呆着这。”
陈三愿刚要开口,上下唇瓣触碰,还未出声就被打断。
宋束头也不回道:“不许你来教我,哥哥喜欢什么花,我当然知道是什么样的。”
玫瑰花沾着雨水,被陈三愿放进了陈自祈房间的花瓶里。
夜晚两人照例通电话,陈自祈突然开口:“你和宋束相处得怎么样?”
陈三愿想了想,说:“不知道。”
他并不知道这样的态度是好还是不好,他认识的人太少,没有区分事物的能力,自然也没有识人的能力。
然而陈自祈说:“如果他欺负你了,就告诉我。”
他似乎是有些胸有成竹的,语气也带着笑意,仿佛是什么无关紧要的事。
陈三愿没有思考,只是嗯了一声,就没了后续。
但他想起一张被雨水浸湿的脸,以及那张脸上镶嵌的一双眼睛,蔚蓝清丽。
他想,他是不讨厌他的。
宋束夜晚做了一个梦。
梦境与寻常时候不太一样。
因他惯常是不做梦的,不管是美梦,还是噩梦,都抵不过他良好的睡眠习惯。
往往是一沾上枕头就睡得格外香甜。
然而今晚出了些变故,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什么也没有,说不上是噩梦,还是美梦。
只是一个画面。
画面极模糊,叫人不怎么能看清。
那似乎是春季某个艳阳高照的天气,一棵树下铺了一张碎花毯子,毯子上放了不少春游时的食物,也有不少水果,五颜六色铺满了毯子。
除了食物,那上面还坐了一个人。
背着他坐着的,看不清脸,也无法辨析他的情感。
只是静静坐在那,仿若木头人,一动不动。
他好奇得凑过去,在梦中格外大胆。
他问:“你是谁啊,为什么坐在这?”
梦中人转过头,露出一双眼睛。
浅棕色,湿漉漉。
两只浅浅的玻璃球在阳光的照耀下散着光,恰如一缕春风。
如此贴合地熨帖着宋束的心。
竟是一场美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