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愿看了一眼就低下头,女佣的目光刚一瞥过来他就注意到了。那目光令他觉得不舒服,像是时刻有人用显微镜观察他,窥探他,令他觉得为难,就不怎么愿意抬起头。
李雯牵着他的手,说:“到了。”
这双手有温暖的力量,小愿又掀起眼皮。
屋子内平铺着厚重的羊毛地毯,地毯是深色的,有些发红,又有些发黑。
小愿跟着女佣走进来,身后,李雯推着他的背。
被牵引到陌生地带,寻常孩子可能会害怕,会担忧,会因未知而感到迷茫。
小愿自然不是寻常人家的孩子。
他有的,只有犯困。
硕大一座城堡,屋子里竟一点声音没有,空寂得仿佛另一个维度。
极其适合发呆。
极其适合睡觉。
极其适合……小愿。
简直是量身定制。
小愿爱上了这个地方。
将他安全送达后,李雯在临走前果真递给他一张便利贴,塞进他的外套口袋里。
“有什么事情都可以来问我,”李雯最后摸了摸他的脑袋,“我什么时候都在的。”
小愿寻找了一块角落休息。
女佣抱着手臂,在离去前趾高气昂地规定:“我要去准备晚餐,现在没有功夫管你,你就呆在这,不要乱跑。”
女佣规定的活动区域仅仅是客厅角落的一个小沙发,仅仅能容纳一个人坐着,长度既不能躺着也不能趴着,大小极其刁钻。
然而小愿想了一个更刁钻的方法克服困难。
他将自己像蛇一样,蜷缩在一块,手脚并起,当了次乌龟。
李雯和王叔在临走前将行李箱交给他,小愿寻到了这个行李箱最厉害的作用。他将这箱子挡在自己面前,遮住了自己的踪迹,就安心得进入了睡眠。
小愿惯常是不做梦的,多数原因可能是他没什么思考的事,少数是因为他没有挂念的人。没心没肺到这样的地步,在这场梦里,却梦见了一个人。
准确来说,是一个恶魔。
这恶魔生得如何暂且不提,但它过于庞大,过于凶险,以至于在梦中令小愿遍体鳞伤。
恶魔说:你要交换东西给我,我才会放过你。
小愿问:你要什么?
恶魔笑了,笑容狰狞:我要你——
深渊大口嗷呜一下扑来,小愿猛地睁开眼,摸了摸额头冒出的汗水,头一回体会到剧烈跳动的心脏。
这是个新奇的体验。
但小愿不想再体会第二次。
城堡里黑漆漆,什么人也没有,什么声音也没有,小愿在黑暗中摸索着穿上鞋子,睁大眼睛发呆。
他有点饿了。
或许是刚刚的梦境令他产生了被吞噬的幻觉,他罕见得体会到饥饿。
女佣不知道去了哪里,小愿打开了面前的行李箱,从里面翻找出闻女士为他准备的零食。
撕开饼干的包装袋,小愿往嘴里塞了一片牛奶味的压缩饼干。
啃着饼干,就会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
小愿没见到院长和李雯口中的家人,也没有看见刚来时遇见的女佣,他迷茫的立在黑夜中,像是一只寄居在龟壳中的虫子。
这时他又想起李雯临走前给他递来的纸条,那上面写了她的电话号码。
小愿从口袋里翻出纸条,开始寻找电话。
城堡庞大,又漆黑一片,寻找之旅实在艰辛,小愿摸索着前进,推着行李箱挡在身前探路。
路途艰辛,四周无光,小愿在黑暗中睁着眼,环顾四周,才在这片空荡的区域捕捉到一片光亮。
头顶,距离他几个身位的距离,一束昏黄的灯光笼罩下一片柔和。
楼上有人。
小愿猜测或许是在他休息的这段时间,李雯口中的他的养父母回来了,只是因由自己躲起来了,所以并未发现自己。
他摸索着终于寻到了楼梯。
那上面居然也铺着厚厚的毛毯,脚踩在上面,一点声音没有。
小愿顺着楼梯一节一节向上走去,目光中的那片光亮渐渐扩大,目标显得清晰,小愿终于发现闪着光的是什么——
一只飞蛾。
确切来讲,或许是一只蝴蝶。但小愿没怎么出过门,就不怎么清楚户外的生态。他只在屋子里见过这类细小的生着翅膀的生物,清醒得扑向火堆。
这只飞蛾身上挂着一个灯泡,炽热的灯泡外表与飞蛾相撞,发出嗞嗞的声响,残忍得在这只漂亮的生物翅膀上,烫出一个硕大的洞。
深蓝色的、犹如绸缎的翅膀变得残缺,好似失去了赖以生存的捕食器具,变得萎靡不振。
它轻微得颤动触角,如同死前的最后一舞,想要展开美丽的薄翼。
小愿已经走上了台阶,望着它,不知怎么,伸出了手。
他捏起飞蛾残破的翅膀,将它从滚烫的灯泡处撕下。
割裂的过程是痛苦的,粘在灯泡上的翅膀变成了一摊已经干涸的黑色的粘液,余下的还能动弹的区域,又变成了自娱自乐。
无法飞行,不能觅食。
结果是,等待死亡。
小愿望着手心中的飞蛾,又抬头看向那只散着暖光的灯泡。这只灯泡孤零零立在这儿,显然是他人纵然的产物。
飞蛾扑火,成就了这个恶趣味。
小愿正要上前,看清楚那上面还有没有余下的生物,手指附上粘着灯泡的灰色墙壁,却一瞬失了重,向前栽去。
在摔倒在地的前一刻,小愿沉默中得出一个结论。
原来挂着灯泡的墙壁,是一扇门。
膝盖砸出一声重响,继而,又是咚一声闷响。
然而却没有痛感。
小愿后知后觉,原来这间隐蔽的屋子里,也铺着柔软的地毯。
甚至,材质比之楼下的羊毛毯还要更加绵软。
像是踩在云朵上,并无实感。
但这些,小愿无法探究。
他抬起头,望着富丽堂皇的房间内里,灯光璀璨,恍如白昼。
刺眼的灯光照得他眼眸酸痛,他忽而垂下脑袋,想要抹去眼角因灯光分泌的生理盐水。
然而,正前方穿来的声响打断了他的思考。
这是一道颇有些沙哑的声音,仿若多日没饮水的旅人,并不能算得上好听。
唯一能察觉的,也只有语气里的专横。
以及,专横也无法掩盖的娇纵。
声音的主人高高在上,仿若嫌恶,又似痛恶:“滚出去。”
屋外,因由动静赶来的女佣发出低声呼叫:“哎呦,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这儿不是你能来的地方。”
女人上前一步拽住小愿的胳膊,摸着手中硌人的骨头,心中先是一惊,过后,又是猛地拖拽。
即将被拖出门房前,小愿的余光流转,隔着细碎的头发,瞥见一抹艳丽的风景。
屋子正中央,摆着一张繁冗宽大的床铺,宛若中世纪贵族的奢靡,床脚边缘搭着纯白的动物皮毛,垂落下一朵朵指甲盖大小的绒球,而在这些绒球下方,则充斥着寓意富贵荣华的珍宝——大多是珍珠,少数有宝石。
这些密密麻麻耀人眼的珠宝镶嵌在木制的床头床尾,乃至整片留白区域。
珍宝辉煌,在灯光的照射下愈发晃眼。
而那上面,坐着一个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