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当然是靠运气,努力创建的千万分之一成功的几率都比不上运气。
但话又说回来,运气就如命运,这其实是一场交易。
谁也不知道交易的内容是什么,或许在之后的某一天就会尽数殆尽,但不论怎么说,曾经拥有总是要比从未得到要划算得多。
陈三愿登上的枝头,不是寻常的枝头。
本市首富陈家的名声赫赫,四十多年前,一个穷小子白手起家,领着一众合作伙伴,硬是在那时龙头横行的新兴行业闯出一条路来。
那年头新兴行业不被看好,就像首都的房地产一样,是虚高的,大家都这么说,一边看不起,一边又要占领高地,以高昂的价格垄断市场,成为互联网上的领头羊。
陈家出了个陈嘉润,领着大学刚毕业的几个同窗建立工作室,没日没夜得苦苦钻研,几个年头后,互联网行业正式崛起,陈嘉润和一众合作伙伴成为了第一个吃上螃蟹的人。
英俊潇洒的陈嘉润在职场驰骋多年,在壮年时期又娶了白家千金,白荷。夫妻二人结婚多年,出入各种公共场所,不论是在摄像头下还是在家中,都是一对恩爱夫妻。
然而,正如事事不可强求,如他们这样美满的爱情,却始终有个难言的烦恼——孩子。
孩子自然是一座桥梁,连着父母,连着亲情和爱情。
三年无子,陈嘉润夫妇终于坐不住了,去医院检查,才得知陈嘉润有弱精症,拥有孩子的几率少得可怜。
尽管如今医疗手段发达,但这类本就难言的病症确实不是什么好事,白荷安慰丈夫,“孩子不是必需品,实在不行,我们往后去过继一个,或者去福利院抱一个回来,当作亲生的养。”
陈嘉润并未发表意见,只是日复一日沉默,抽烟,喝酒,不再整日往家中赶,常常彻夜未归。
白荷看在眼里,心中也正是焦虑。
这世上人,自然有各自的烦心事。白荷生来就享有荣华富贵,一点苦没吃过,即便是嫁给陈嘉润,当年也算是下嫁,婚后别说操心家事,就连路都没走几步,新婚燕尔时就算是后院也是被背着走的,从未受过什么冷待。
孩子成了一根刺,扎痛这对模范夫妻的心。
如此,又是蹉跎几年,正当陈嘉润放弃了亲生孩子,转将目光看向各市福利院时,白荷在某日饭后,忽而感到干呕恶心。
去往医院做抽血检查,医生拿着检查报告单嘱咐了一大堆,最后轻飘飘一句——怀了。
陈嘉润以为自己听错了,重复一遍:“怀什么?什么怀了?”
医生好笑得望着他,一字一顿,口条清晰:“就是你想的那个意思,准备准备婴幼儿物品吧,等再过几个月,你就要做父亲了。”
陈嘉润先是震惊,接着又是一阵发愣,最后才反应过来。
他喜悦得不知如何是好,连夜购买孩童衣服用品,将原先早早准备好的婴幼房重新整理一番,准备迎接自己这个得之不易的孩子。
临近产期,白荷与一位交好的富太太约好在家中相聚,然而当她准备下楼的时候,变故发生,距离地面还有最后几节台阶时,她一脚踩空。
等陈嘉润急忙赶到时,白荷下半身已经被鲜血浸透,脸上布满汗水,咬紧牙关,面色一片苍白。
白荷早产,生下了一个病秧子。
倒也不能说是病秧子,这小孩原先是不怎么生病的,精神也好,就是食欲极旺盛,一天要喝好几趟奶,白荷养他养得心力交瘁,加上产后抑郁,就不怎么说话,心情不好,脾气就跟着暴躁。
同日里生下孩子的产妇还能相互交流,白荷住在顶楼VIP病房,只有孤零零的一个人。
成日里唯一能做的,就是在病床上等待丈夫早点下班。
夜晚,从公司赶来的陈嘉润照例听见妻子抱怨无聊,他提议:“不如你和楼下那几个产妇一起聊聊?几个人说说话也是好的。”
白荷跟着陈嘉润多年,清楚他是从底层混上来的男人,虽没一起吃过什么苦,但也早没了富家小姐的通病,她在思考过后,第二天就径直来到医院的后花园,与那群同龄产妇打招呼。
白荷长得漂亮,行为举止也优雅,在一众产后被摧残得没什么颜色的女人堆里显得格外惹眼。
其中一个女人看出了她昂贵的首饰和手指戴着的钻戒,不由讨好:“看您生得这样漂亮,想必孩子也很好看吧?”
白荷摆手,心中却是得意:“哪里,就那样,小孩子嘛,还没长开呢,说什么好不好看的。”
女人艳羡道:“我家孩子就生得皱巴巴的,像个小猴,我家那位就说是遗传的我,皮肤黑,基因还是有些学问的,我看您长得这么好看,孩子必定也差不了多少。”
白荷心中得意,面上却极为谦虚,夸她的人多,她早就已经习惯,但小孩还是头一次被夸成这样,毕竟在生产醒来后的第一眼,白荷望着那皱巴成一团的光秃秃的脑袋,差点没吓晕过去。
她应了几声,面上挂着的笑怎么也挡不住。
及至临走前,她不经意透露自己最近的烦恼,孩子吃得太多,一天要喂十几次奶水,而且总在夜里啼哭,吵得人压根睡不着。
产妇中有个生了二胎的妇人提议:“是不是抱孩子的姿势出了问题?这个我有经验,你可以把孩子带过来,我来教你怎么做。”
白荷果真在第二天将孩子抱着带出了病房。
等到第三天,第四天,至于接下来的所有日子,孩子果真减少了哭泣,也不再天天嚷着奶水,安静了不少,白荷的精力也渐渐恢复过来。
她想再去感谢这位好心的妇人,却被一起的其他产妇告知那位妇人已经被她的丈夫接走,离开了本市,去了别的地方定居。
白荷只好将这份感激放在心里。
陈嘉润给儿子取名叫做陈自祈,寓意自然是美好的,这是他们祈祷来的孩子,自然要精心呵护,好好珍藏。
如此生活了十几年,直到意外突如其来,几乎摧毁了这个美满的家庭。
事故发生的一年后,陈嘉润携着妻子白荷去了本市一家福利院,寓意是捐助款项,目光却在这群无家可归的孩子们身上来回打转。
恰逢这时院长介绍福利院历史,照例清空院落,令孩子们站成一排排,唱了一首饱含感恩的歌。
迎着孩子们饱含感激的目光,陈嘉润却挥了挥手。
他走到院长面前,无视妻子戚戚然,声音沉沉响起:“我预备领养一位孩子,没什么要求,要四肢健全的,年纪不要太小……性格文静些,乖巧点,懂事点,不要太活泼调皮的。”
院长摸了摸下巴,挺着大肚腩,来回踱步。
思考片刻,他说:“是有这么一位孩子的,刚好符合您的要求。”
他随手一指,露出一个憨厚的笑,从人群角落里,为这对夫妇挑选了一个孩子。
陈三愿就这样诞生了。
***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只莹润的手,手指修剪得极为圆润,这只手的主人大概是位女人,一个格外精致的女人,因为陈三愿嗅到一股清香,大概是从手腕处飘来的香水味。
“我是你父亲的助理秘书,李雯,你可以叫我李阿姨,或是和你父亲一样,叫我小李,都行。”
女人背着光站着,不怎么能看清面上的表情,但语气和蔼,笑眯眯得开口:“往后我们要打交道的地方多得很,有时候你父亲没法及时联系到,就联系我,有什么吃喝穿用上的问题不要客气,也都可以问我,我来帮你处理。”
陈三愿没吭声,也没有动,他静静垂着脑袋,望着一对鞋尖,状似发呆。
没等到回应,李雯也不怎么在意,因着这事儿确实稀奇得很,谁被馅饼撞到头顶都得缓上个一年半载,何况还是这么大的馅饼。
李闻牵着陈三愿的手,将他一步步从福利院带到院门口,一棵槐树直挺挺立在那,瞧着已经有些年岁,粗壮的枝干随风飘动,抖落一地纯白花瓣。
有几片落到这孩子头顶,李雯伸手替他摘去,小孩也没什么反应。
李雯多久没见过这么乖的孩子,不由怔怔。不知想起什么,又叹了口气,在心中怜惜。
自然是怜惜的,不知道再过几天,这孩子是否会如同从前那些找来的玩伴一样,因恐惧而丧失理智,变得惶惶不安。
但这份忧虑显然不是她能操心的事,何况即便忧虑,又能怎样呢?
李雯收回外泄的情感,不再思考。
及至走到汽车前,她才再次开口,语气放柔:“到了。”
女人敲了敲车窗,车窗缓缓摇下,驾驶座上的男人露出憨厚的神情,咧开嘴露出八颗洁白的牙:“小少爷,您好,我是王叔,是您父亲聘请的司机,平常有什么接送上的事儿都能来找我,或者给我打电话,我随叫随到的。”
陈三愿微微低下头,依旧没有说话。
李雯朝司机挤了挤眼,司机想了想,对着这孩子解释道:“陈先生公司繁忙,挤不出时间来接你,就让我,还有你李阿姨来接你。”
或许是家这个字含金量较重,这个一向文静的孩子抬起眼,声音困惑:“家?”
“是啊,我们回家,”李雯笑着指了指车窗外疾驰的风景,对陈三愿解释,“这是回家的路。”
陈三愿顺着手指的方向望去,看见一派败落的秋叶,已经到了降温的季节,街道路旁到处是穿着长袖长衣的行人,低着头匆匆而行。
陈三愿又将脑袋低下来。
他的面上并未有特殊的神情,哦了一声,就不再出声。
这是个安静到极点的孩子,也不激动,对于这样一个天大的馅饼居然能保持这样的沉静,李雯感到十分惊奇,但这其中可能有价值观的问题,毕竟这孩子看起来太小了,不理解这份喜悦,也正由于太小,才会没有实感。
她说服了自己,就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给远在本部开会的陈嘉润发消息——
孩子已经接到。
然而,及至到了傍晚,助理已经回到了家,洗完澡上床预备睡觉了,那头才晃悠悠亮起消息红点——
知道了。
漫不经心的三个字,就安排了陈三愿的一生。
或许,还有未来。这份未来肉眼可见地光明,以至于这个资深社畜发出来自灵魂的感慨:这就是命啊。
命自然是有好有坏的,生活就像一场随堂测试,有时候是纯靠运气的游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