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她心情似乎因为出门而愉悦了一些,倒也算不虚此行。
感受到这狭小空间内的另一道目光,沈兰絮素手微微卷起车帘,假装贪看帘外盛景。
马车终于在曲江池畔停了下来,虽然已经是春意暖融,她临下车前还是被喊住,徐彦特地给她系上厚厚的披风,才让人下了马车。
下了车才发现,原来徐彦早就提前选了一块空地,搭好帷幕,既能避开人群的冲撞,又可以欣赏水面和两岸风光。
这处位置极好,除了徐彦,在此处搭建帷幕的游人,大多非富即贵,在水边互相唱和交游,不过徐彦不喜交际,高高将帷幕挂起,只留了一面朝着曲江池看风景,旁人自然也识趣不会冒然来打搅。
进了帷幕,沈兰絮就着毡毯席地而坐,面前摆放的点心都是她平时爱吃的口味,徐彦也在另一边保持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席地而坐。
他今日终于没再穿玄色衣裳,而是换了一件暗蓝色的圆领长袍,头上也不再是梳成一丝不苟的圆髻,而是松散下来,扎成一个马尾。
就是长安城里一个颇为英俊的世家少年。
没有了往日的压迫,沈兰絮也终于放松下来,看着水面上形态各异的游船来来去去。
她记得,某年上巳节,父亲也带他们一家来过曲江池,只是太过于拥挤,曲江盛会又难得,最后父亲母亲只带了沈辰和沈玉瑶去了池边,她和弟弟则挤在人群外,除了人,什么也没看见。
原来,仅仅是曲江池上的游船,都能这么多样啊。
对岸水榭楼台,歌舞升平的热闹隔着辽阔水岸传到这边,她被吸引,好奇地张望过去。
耳畔传来徐彦淡淡的声音:“是圣上在紫云楼开宴席,宫中教坊也来表演助兴了。”
沈兰絮连忙收回目光,发觉自己一举一动都落在他眼中,不禁两颊微微发热。
可是……这传闻中的曲江盛宴,按理说徐彦的身份,怎么也是座上之宾,圣上已经冷落他至此了吗?
正思索间,忽然有公子摇着折扇直接撩开帘幕走了进来,她乍一看还以为是谁家登徒子这么大胆,等人走近才看清,原来是薛王殿下。
“我刚才看到徐国公府的马车还以为看错了,你什么时候也会凑这种热闹了?”李成瑛说着话,突然看到沈兰絮,不由得一愣:“原来竟然是陪夫人来的?”
李成瑛笑意和熙,沈兰絮连忙起身见礼。
徐彦倒是没有什么欢迎的态度:“你这会儿不在紫云楼,也比较奇怪。”
“我……”李成瑛还没来得及说话,被一道俏生生的声音打断。
“薛王兄,你又在跟谁套近乎呢?”一道欢快的身影闪了进来,朝阳公主还是穿着她平日里最爱穿的红色胡服,作寻常小姐打扮,看清坐在帷幕里的人后,她连忙将张扬的笑意收敛回去。
李成瑛笑着解释:“朝阳嫌曲江宴年年如此,没什么新意,非要出来看看。”
朝阳公主也扬起小脸:“我还从来没在曲江池上游过船,正好徐将军也在,我们一起去游船吧!”
话是对着李成瑛说的,一双杏眼忽闪,看的却是徐彦。
徐彦和沈兰絮都没有说话,李成瑛干咳了一声,打破僵局:“徐彦,我们出去说点事,正事!”
虽然李成瑛时时不正经,自围猎以后,为了避嫌两人私下再没特意见过,听他要说事,徐彦略微犹豫一下,还是侧身叮嘱沈兰絮:“我出去跟薛王说点事,你在这休息。”
见沈兰絮顺从地点了点头,他才放心走了出去。
“你在这休息,或者自己出去转转,我晚点回来找你。”李成瑛也转头叮嘱朝阳,然后也跟了上去。
帷帐之内,一下子只剩沈兰絮和朝阳公主。
沈兰絮原本以为,朝阳公主会离开,没想到她端着一张倨傲的小脸,径直在毡毯前坐了下来。
她低垂着眉眼,忍受朝阳公主的打量。
须臾,朝阳公主扫了一眼面前摆放的各色点心,向她问起:“看起来徐将军对你很好?”
她只好含糊应道:“将军他……人很好。”
朝阳公主冷笑一声:“也是,要我是他,谁敢算计我,爬了我的床,我非扒了那人一层皮不可,他竟然还能善待你。哼,他真该把在战场上有杀伐决绝的魄力都用在你身上就好了!”
说起徐彦,她原本冷倨的面容上泛起淡淡暖色。
沈兰絮自然是接不了她这话,垂眸坐在一边静默不语。
朝阳觉得无趣,捻了块糕点品尝:“嗯……徐将军看起来有点凶,不近人情,其实是不是对身边的人都很好?”
沈兰絮想了一下:“他……是这样的。”
即便是当时徐夫人母子明里暗里地使坏,如果不是她当着徐国公的面揭露出来,徐彦大概根本不会管。
他对后宅手段厌恶,厌恶到宁可承受,也实在无法弯弯绕绕算计报复回去。
的确是很磊落坦荡。
朝阳公主又向追着她问了些关于徐彦的问题,得到回答后,歪头不知道在思索些什么。
沈兰絮聚精会神应付了一阵,身子有些疲累,隐隐又有些反胃,见徐彦还没有回来,她只好起身跟朝阳公主致歉:“公主,妾身子不适,先回避一下。”
朝阳公主只当她矫情,哼了一声随她去。
沈兰絮带上锥帽走了出去,在江边吹了会风,才渐渐缓和过来,这才发现江边这块空地上,大大小小扎满了各色帷帐。
她不想回去跟朝阳公主尴尬相处,反正带了锥帽,索性便四处走走。
虽然四处都是帷帐,但好些年轻的娘子郎君们,好不容易出来玩,自然不愿意在帷帐里浪费时光,都时不时在外打闹嬉戏起来。
好几次,她都险些被突然闪出来的人影撞到。
她也不敢再在这些帷帐中间乱走,于是慢慢往这些帷帐后面偏僻些的位置走去。
“什么?有孩子了?你后来碰过她?那孩子是你的吗?”
听到不远处断断续续的声音有些熟悉,她忽然顿住脚步,辨别出那是李成瑛的声音。
她小心走近一点,听到的还是李成瑛在追问:“沈家已经明确站到陆盛的阵营了,她腹中孩子也有沈家血脉,你确定要留吗?”
她心口猛地一惊,往后退了半步,险些没站稳,下意识抚上自己小腹,凝神听着那边动静。
那边沉默了许久,她才听见徐彦声音沉沉传来:“她与沈家关系并不亲厚。”
李成瑛嗤笑一声:“我现在真怀疑是不是被人冒充了?我认识的徐大将军可不是这样。不管亲厚与否,沈家总归是与她血脉相连的,还有陆云与她那层关系……如果她心向随州,那你就是在养虎为患。”
那头又沉默了一会才说话:“她最亲厚紧要之人,是她的同胞弟弟,只要她弟弟在我的掌控下,她就不敢出格。”
原来……竟是这样。
其实倒也不必这样费心,她根本没别的选择。
沈兰絮眸中有泪光闪烁,很快又隐去,如同一场淡淡春雪初霁。
徐彦突然警觉地抬眸,眼神锐利扫过,帷幕后,只有清风徐徐吹过旁边的树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