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上没有多看那只倒在血泊中的棕罴,目光迅速找到还坐在徐彦马背上的朝阳:“朝阳,快到朕身边来。”
朝阳公主跳下马,撇着嘴可怜兮兮走到圣上马前:“阿耶,你进贡的这两只棕罴也太吓人了!我今天差点就被拍死了!”
朝阳手臂雪嫩,上边几道狰狞的划痕看着圣上一阵心惊肉跳:“都是朕没有考虑周全,吓到朝阳了。快,赶紧带公主去帐中休息,把太医署所有跟过来的医正都召过来!公主手上要是留了一丁点疤痕,朕唯你们是问!对了,御厨今日去把这棕罴的肉掌烧制了,送一整只到公主帐中。”
朝阳没有动,忍不住偷偷瞥了一眼赶上前来的徐彦,方才看着他对沈兰絮百般关心了半天,心中未免酸涩,这时候父皇出现,更是委屈涌上心头。
明明她也受伤了,她也杵在那儿啊!
她把气都撒在父亲身上:“阿耶,如果今天不是徐将军在那只熊拍下来的时候冲过来救了我,你就再也见不到我了!我不管,你得好好赏赐人家!”
哼,就让阿耶多拿点绝世珍宝出来,好让他肉疼!
圣上真是万分心疼:“诶哟,都是阿耶不好,还好徐将军出手,这样吧,不管他要什么赏赐,朕都……朝阳,你说徐将军救了你?”
他突然在疯狂怜爱中找到一丝理智。
朝阳肯定地点了点头:“是徐将军,在我要被拍死的那一下把我拉回来了。”
圣上遥遥看了一眼徐彦,目光在他和朝阳之间逡巡了一番,突然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徐彦,你救了朝阳,朕要重重赏你。”
徐彦闻言,只好往御前走近几步,静候圣意。
“朕先前有言,猎得棕罴者,赏金百两,封千户侯。只是你已经是一品国公府世子,将来袭爵,再无可封,况且你又救了朕的朝阳,自当另有珍宝与你相配。徐彦听旨,朕……”
“陛下!”徐彦突然单膝跪下,用军中最高形式礼节向圣上行礼,徒然截断了圣上的话。
圣上虽然不悦,但还是忍让一步,让他先说。
徐彦直言不讳:“陛下,臣已经回京两月有余,朔州刚定,大军还在关外,不可久无将帅,陛下若赐臣黄金百两,请准予臣带上黄金珍宝回归军中,为将士们添置甲胄兵器。”
在场的人无一不脸色一变,圣上这些日子的举动摆明了就是要将徐彦架空留在长安城里,他不仅不安分,现在还公然跟圣上叫板了?
没料到徐彦会来这么一出,李成瑛掐了掐自己大腿,也硬着头皮跪了出来:“儿臣身为兵马元帅,也已离军两月,实在惶恐。”
徐彦和薛王每说一个字,圣上的脸色就越沉一分。
他本来觉得,自己一盘棋,已经下得很平稳。
对各方藩镇,他已经杀鸡儆猴,现在只以怀柔来拉拢收复;对于平定藩乱的有功之臣,他也没有真正卸磨杀驴,虽然现在架空他们,该给的封赏都给了,他甚至还准备把掌上明珠赐给徐彦,只是让他安分地待在长安城里。
怎么,他这么急着回军中,下一步也想造反不成?
君臣,天下,如今是最理想的平衡状态,谁也别想打破这个平衡!
“那你就不要当这个兵马元帅了,不在其位,不谋其政,这样你心中就不会再有惶恐。”圣上没有直接回应徐彦,而是先冲李成瑛发起火来。
徐彦连忙出来替李成瑛执言:“陛下,猎场上赏赐黄金百两可打造五千具明光甲,而参与朔州平定的将士们,每十个人才能分到一件明光甲;猎场上射杀一只棕罴就能封千户,在战场上,从军十年,九死一生,最后也只是在长安南衙十二卫里当一个小小侍官。薛王贵为皇子,在军中与将士们共寝同袍,同生共死,军中无人不对其折服,才愿意誓死效忠,最后平定朔州,若要换帅,恐难服众,望陛下三思。”
圣上气得胡须直立:“徐卿的意思,朕是一个耽于享乐而苛待将士的君主,然后还威胁朕,如果没有薛王,数万将士不会服朕?接下来你是不是准备逼宫,让朕趁早把这皇位让给薛王算了?”
薛王虽然眼下是众多皇子中最有希望继承大统的,圣上这话无异于能将他一举推入深渊。
徐彦连忙低头叩首:“臣不敢。”
李成瑛登时冷汗直流:“陛下仁厚,不忍四方藩镇惊疑不安,为天下太平计,我与徐彦自然也乐于在长安城里悠游度日。但数万大军尚有守备疆土职责,若是能将朝中一些不必要的开销,转为军用,我大渝兵强马壮,岂不更好?”
李成瑛说这番话已经是妥协了一步,不再争取回到军中。
圣上还是气不过:“我大渝四海归一,君臣一心,厉兵秣马准备用来对付谁?”
李成瑛一时语结,徐彦也不再说话。
朝阳公主在一边呆住,本来是想让阿耶好好赏赐一下徐彦,怎么现在场面变成这样了?
“阿耶,你们……怎么吵架了?”朝阳在一边小心翼翼嗔怪起来。
听到朝阳的声音,圣上面色缓了一下:“无妨,一点朝中事务罢了。”
“薛王兄跟徐将军久不在朝中,不会说话,惹阿耶生气了。我可不想让阿耶生气,不要管他们啦。”朝阳声音娇憨,让人无法拒绝。
一旁随驾的成公公也连忙上前打圆场:“是啊,陛下,薛王跟徐将军都是年轻热血,冲撞了您也别太见怪。对了,随州节度陆盛,进贡了一对子母穿山甲,能穿岩凿壁,可稀奇了,陛下正好在猎场上试试?”
成公公不仅是御前第一宦臣,还是圣上亲封的飞龙厩使,在长安掌管南衙禁军,位高权重不比文武大臣们轻,加之他随身伴驾数年,无论何时,他的话总是管用。
圣上听着果然来了兴致,点了点陆云:“还是你父亲向来周到,也好,那你陪朕去看看吧。”
末了,少不了又低头训斥了一下跪在地上的两个人:“没事少出点门,在府上多修身养性,少点戾气。”
圣上甩了甩袖子,离开前去看那对锁子母穿山甲了,陆云不敢怠慢,最后望了一眼沈兰絮,见她安坐在侧,才安心离去。
朝阳手上的伤口包扎好,听到又有新奇的事物可以看,全然忘记刚才的惊险和身上疼痛,扬起裹着绷带的胳膊挥了挥:“阿耶,等等我,我也要去!”
等圣驾走远,徐彦才站起身来,盯着朝阳那抹跳跃如小火苗般远去的背影,目光清淡。
李成瑛也站了起来,狠狠松了口气,还好有惊无险。他有些无语地撞了撞徐彦的肩膀:“好了,这下我们就安心在长安城里过着富贵闲人的生活了。不过我倒真是没想到你明明都已经娶妻了,圣上居然还想着把他最宝贝的朝阳许给你。”
听着他的话,徐彦拧眉,回头去看沈兰絮,她还靠着树干坐在原处,微风掠过,几许发梢凌乱,她神情还是恍惚着,像一只漂亮木偶,似乎全然没有注意这边发生了些什么。
沈兰絮出身低微,若是方才他没有冒险截住圣上的话头,多半是要被逼着休妻再娶。
李成瑛顺着他的目光暗自观察,难以置信到语气都放轻了几分:“你对沈家小娘子如此上心了吗?竟然为了她,不惜当众触怒龙颜?”
徐彦收回目光,冷冷横眉:“跟她无关。”
李成瑛了然地“噢”了一声,刚想出言揭露调侃几句,徐彦已经面无表情从他身前掠过。
然后他就眼睁睁看着徐彦径直走到沈兰絮面前,俯身轻而易举就将吓得失神的人儿抱了起来。
“我已经遣人让医正在帐中候着了,回去吧。”
徐彦的声音已经算是温和,却蓦地感受到怀中的人瑟缩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