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兰絮找到机会,连忙也起身向徐国公夫妇行了一礼:“父亲,母亲,儿也先随郎君过去了。”
直到她袅娜背影消失在回廊树影尽头,徐涛的眼神依旧久久不舍得收回,徐国公夫妇宠溺儿子,只当他是天真浪漫心性,对好看的事物表达由衷欣赏喜爱罢了,并不在意。
相比于喜怒无常谁也不敢招惹的徐彦,还是徐涛要可爱许多。
*
上元夜,长安城内不设宵禁,入了夜,即便隔着国公府的高墙大院,也能听见外面主街上隐隐传来的热闹喧哗。
往年的上元夜,沈兰絮与陆云,亦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看遍满街火树银花。
夜色中,不见去年人的伤感牢牢将人笼罩,沈兰絮闲坐灯下,神色怏怏。
府上姬妾仆从,能出门的都兴致勃勃出门赶热闹去了,偏偏徐彦好像全无兴趣,闷头待在自己院中,沈兰絮也不得不打起精神,去给他治伤。
她提了一盏八角灯,轻车熟路穿过回廊,往徐彦院中走去,刚跨过一扇月洞门,树影深丛里,突然扑出来一道暗影跪在地上,吓得她手中提灯跌在地上。
“夫人,求您救救奴吧。”
听着说话之人声音凄凄切切,沈兰絮重新拾起地上的八角灯,借着灯光才看清眼前是一个容貌妍丽的女子,年纪看上去跟自己一般大。
她胆子小,不敢太靠近:“你是什么人?”
女子如实答道:“奴是老爷房中的人,小字唤作樊樊。”
原来只是徐国公的一个通房,怪不得今日祭祖的时候没见过有这人。
沈兰絮不明就里:“那你拦我做什么?”
见沈兰絮果然温柔娴静,樊樊像捉住了一根救命稻草一样,豁出一切全盘托出:“是二郎……二郎屡次捉弄我,甚至好几次都要强迫于我,平日里我都极力避让,没料想今晚府中人少,二郎竟然就守在我房外,我趁他不注意才跑了出来。此事我不敢让老爷夫人知晓,实在无路可去,才敢在这里拦您去路。”
想到徐涛那副轻浮模样,沈兰絮就觉得胃里一阵恶心。
只是大渝民风尤为开放,高门大户里,父子共同狎玩一个侍妾这种事倒也不算太稀奇。后宅事务,还涉及到家公,她管不了。
她虽然不忍,但也无能为力:“你应该也知道我在府上境况,实在是自身难保。”
樊樊捉住她一抹裙摆,苦苦哀求:“我不敢回去,夫人以后肯定会打死我的。娘子是要去将军院中吗?我……我就跟在娘子身边。”
樊樊瑟缩无助的模样,看得沈兰絮心口绞了一下,那样绝望的恐惧,她再明白不过,拒绝的话再也说不出口,她只好勉强应下:“那你今晚姑且先跟着我吧。”
不管怎么样,徐涛总不敢去徐彦的院子里抢人吧?
“多谢娘子照拂。”樊樊拭了拭眼泪,寸步不敢离沈兰絮身边。
两人提灯一前一后进了徐彦的院子,刚进院门,崔宁从夜色中现了出来,将佩刀抱在胸口,拦在两人面前。
这些日子以来没人阻拦,沈兰絮奇怪:“崔护卫,将军这会儿不方便吗?”
崔宁目光落在她身后:“娘子可以进去,她不行。”
原来是这样,沈兰絮回头安抚樊樊:“那你便在院中等我吧。”
樊樊面色惶然,但还是点了点头。
崔宁却道:“不行,这间院子,任何闲杂人等不可踏进半步。”
崔宁对府中人员了如指掌,自然知道樊樊的身份。
果然,樊樊可见地惊慌起来,无措地看向沈兰絮:“娘子……外面,外面我怕……”
沈兰絮也不知道徐涛会做出哪一步举动,只是觉得让樊樊一个人在院子外确实不太安全,于是好声跟崔宁商量:“她就只待在院子里,不会影响将军的,崔护卫通融一下?”
“出去。”一道冷峻而不容抗拒的声音在夜色中骤然响起。
沈兰絮讶然回头,见徐彦已经站在廊下,廊下暖灯洒在他身上,也盖不住他一身肃寒。紧拧的眉峰,一看就知道他此刻耐性濒临耗尽。
“将军……”
“别再让我说第二遍。”
沈兰絮刚开口就被打断,只好又妥协一点:“那可以……”
“不行。”
沈兰絮悻悻,不知这会又怎么惹怒他了,只好回头嘱咐樊樊:“如果你实在害怕,今晚暂时去我院子里歇着吧。”
樊樊摇摇头,几乎要哭出来:“他肯定回来逮住我的……”
听到女子戚戚怨怨的声音,徐彦彻底失去耐性,阴沉着脸向崔宁看了一眼,崔宁收到指令,立刻上前架住樊樊的胳膊,几乎是将人 “拎”出了院外。
沈兰絮被这样的粗暴行为吓到,一下红了眼眶,又惊又怒:“你……你怎么这样?”
看着眼前的楚楚人儿眼中含泪,徐彦别开头避开她的目光。
许是院中清净下来,沈兰絮小心观察他脸色:“你弟弟大概有些顽皮,吓到她了,所以……”
“他不是我弟弟。以后你离徐涛、还有院子里那些人,都远一些。”
沈兰絮顿住,泪水在眼眶里打转,硬生生忍着没有掉下来,今晚从跟他见面到现在,她几乎没有说过一句完整的话。
“行了,这个时辰了,别耽误正事。”
徐彦再也受不了,重新转身跨进房间。
沈兰絮默然地在原地站了会,收掉眼中泪意,才提着裙摆步步迈上石阶。她不过也是一个命运牵引在别人手上的人,哪还有能力去照拂别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