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 章(2 / 2)

“将军,酒不宜急。”沈兰絮也不指望沈玉瑶能够察言观色,转而小声提醒徐彦。

徐彦身上的新伤旧病,确实不适合一口气一杯接一杯的喝法。

徐彦握着酒杯的手僵硬地顿了顿,跟沈玉瑶连喝了几杯确实也让他有点烦起来,就应了沈兰絮:“也好。”

突然被沈兰絮打断,沈玉瑶只是歉然一笑:“都是妾身思虑不周,将军勿怪。”

每次沈玉瑶面上不显的时候最可怕,沈兰絮都能感受到她温厚可亲的笑容下,心里是怎样地咬牙切齿,还好徐彦在场,料她也不敢当面发作。

原来这便是狐假虎威的滋味……沈兰絮嘴角轻轻勾了勾。

一直在一边不动声色观察的沈钧心中大动。

都说徐彦此人耿直正派,不近人情,宴席上那次媚药的事,沈钧见识过他的盛怒,整个沈府险些都被牵连。

可是换个角度来想,这样的人从不近女色,可一旦开了荤尝到温柔乡的滋味,岂不是比旁人更死心塌地?

沈兰絮美貌如斯,五陵年少争着相看,徐彦长年累月在军中没见过女人,一开始虽然生气,后面气消了,怎么可能不被折服?

无论他在战场上多么所向披靡,归根结底,也只是个男人而已。

沈钧心中有底,等宴席过半,才正式拉了长子沈辰给徐彦引见:“这是犬子,也是絮儿的嫡兄,读了很多年诗书,要是能在将军麾下做个参军或者录事,也是他三生有幸的造化了。还望将军看在絮儿的份上,多多提点历练一下。”

徐彦搁下手中杯盘,好哇,原来在这里等着他。

他冷眼打量起沈辰,年纪总有二十七八上下,席间一直垂手敛眉,看起来比沈兰絮胆子还要小。

“读了多年诗书,既未考上一个功名,也不见有人引荐,到现在还是一介白身。我军中的参军和录事,都是从七品的官位,沈奉议真是敢开口。”

没想到父亲会突然开口替兄长求官,沈兰絮身子坐得僵直,身边蓄势待发的压迫感来得太强烈。

狐假虎威,有时候是要承受身边猛兽的反噬,沈兰絮自觉承受不来,手上一滑,趁机将杯中热酒倾数洒在衣裙上。

“我……我先去收拾一下。”沈兰絮敛着眉眼,提着裙摆起身几乎是仓皇离席。

虽然把徐彦一个人就这样扔在席间似乎不太厚道,可是这样的情境下,她还是先离席跟沈家切割开来比较好,后面……再想办法去跟他道歉吧。

走到院外,潮湿的雨气扑面而来,沈兰絮长睫带上雨气,纤弱地上下颤动几下,她抬手轻轻捻了捻额角,等方才的不适稍微缓和一些,便沿着回廊,轻车熟路往偏院走去。

刚踏进后院,就听得到雨水里混杂着少年稚嫩的读书声,沈兰絮原本轻蹙着的眉头,又深蹙了几分。

沈卫现在已经十二岁了,开蒙好几年,竟然还只在背《论语》。她探窗望去,少年正眯着眼摇头晃脑地背书。

“沈卫。”沈兰絮轻声喊他。

“姐姐?”沈卫瞪眼确认眼前来人后,立刻放下书册飞奔了出来。

沈卫不敢莽撞弄伤了姐姐,奔到眼前又生生收住了脚步,埋头在沈兰絮怀里蹭了蹭,几乎要哭了出来:“姐姐,我没有背完书,跟先生解释不出释义,他们不许我出去见你。”

沈兰絮心疼地摸了摸弟弟的发顶,她自然知道,所谓完成功课,无非是在故意刁难,自从先生入门,从来未曾传道解惑,只是让沈卫识了几个字,给他两本经书,让他读百遍书,自见其义。

沈卫就这样被一直耽误到了今天,先前她一点办法都没有,如今境遇变了,或许能争取到一点转机。

沈兰絮安抚弟弟:“好了,姐姐这不是来看你了吗?”

沈卫摇头,这下眼泪真的下来了:“不行,姐姐,我再也不能每天都见到你了。”

少年这会儿才后知后觉意识到,原来姐姐嫁人后,他会失去什么。

“好啦,都是男子汉了,还掉金豆子,羞不羞?”沈兰絮故意逗沈卫,自己却也红了眼眶。

沈卫扬起头:“姐姐,你可以回来吗?”

回来?休妻或者和离吗?

这个念头在沈兰絮脑中一闪而过,不行,她不仅不会回来,将来必定还要将沈卫一同带走。

沈兰絮笑着摇了摇头:“别乱想了,想不想去好学堂里上学?”

沈卫意识到姐姐回不来隐隐跟自己有关,更加坚定起来:“不要!我不要去好学堂!我只要姐姐回来!”

沈兰絮也禁不住想要落泪,这么伶俐的一个孩子,而父亲最终所能看到的,却是一个“资质愚钝”的孩子。

檐下大雨如注,沈兰絮无声地拍了拍少年稚嫩的肩膀。

“二娘子,姑爷喊您一起回去呢。”

沈兰絮惊了一下,回头看见小厮竟然领着徐彦到了偏院,徐彦站在檐下,绷着一张俊脸,不耐和恼怒都写在脸上,没想到他这么快就出来了,也不知道方才席间她离席后,是怎样大发雷霆?

她习惯性本能地乖顺垂眸,承受徐彦盛满怒气的目光,不知道徐彦会怎么对她发作。

“姐姐,你别理他!”沈卫的声音脆生生响起。

在沈卫看来,这就是用不好手段抢走他姐姐的人!

徐彦心里正为沈兰絮一家而烦怒,也都怪自己今日觉得腰间舒适很多,才心软下朝后顺道来了趟沈府,席上一事,果然让他看清这一家子还真是一丘之貉。突然有个半大小孩冒出来毫不畏怯地冲他怒吼,他看着倒觉得比府上这些虚与委蛇的人顺眼很多。

只是沈卫这虎虎生威的气势,在徐彦这里实在没什么威慑力,他目光只在沈卫身上一转,又重新落在沈兰絮身上。

他本来是想过来兴师问罪的,但还什么也没说,这人一双眼睛就红得跟兔子一样,顿时想数落的话卡在喉间,愣是没有说出来。

即便他什么也不用说,沈兰絮依旧迫于他身上天然的压迫感,明明害怕,也只能一步一步走向他。

“姐姐……”沈卫拉住她。

沈兰絮最后回头,望了一眼弟弟:“你相信姐姐,他……不是坏人。”

雨声吞噬了沈兰絮的话,再抬眼,只看见徐彦留下个腰窄肩宽的背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