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兰絮一双秀眉越蹙越紧,手腕上一阵麻痛逼得她不得不再次睁开双眸,好一会儿,莹润的眸子里才恢复一点聚焦,眼前是晏时一张严肃的脸,斑白的两鬓,像是风尘仆仆赶来的路上落了一头雪。
“晏……晏舅舅。”
晏时与沈兰絮的母亲晏芷如,少年都师从于随州圣医门下,既是堂兄妹,也是师兄妹,沈兰絮自然是喊人一声“舅舅”。
“我再晚来一步,明日徐国公府该办丧事了。”晏时将一根银针从沈兰絮的手腕上慢慢抽出,雪白皓腕上留下一粒红点。
长辈一声无奈的关心,让沈兰絮一下就红了眼眶,尤其是,晏时自始至终没有过问她嫁进国公府的前因后果,只专注于她的病情。
见房中并无其他人,沈兰絮直接开口:“您现在看,我还能活多久?”
沈兰絮神色平静,对她和晏时来说,仿佛只是在讨论风寒一样寻常。
晏时指尖隔着丝绢搭在沈兰絮的脉搏上:“能活到二十五岁,算你福泽深厚,寿比南山。”
今年她才十七,二十五岁的话……够了,还有整整八年,那时候沈卫都已经是加冠之年,应该能自立了。
见沈兰絮沉默,晏时思量着还是不该把话说得太重,又重新说道:“好孩子,你这病,只要你还有一口气,我都会想法子给你治的。”
沈兰絮苍白一笑:“那我还有八年时间,等舅舅研究出治我这病的方子。”
实际上,两人对此都心照不宣。当年沈兰絮的母亲,医术修为远在晏时之上,也没留住自己一条命,沈兰絮的病跟母亲如出一辙,这病恐怕世上无人能医。
这病古怪非常,身上得了这病,平日里无事,只是不能见眼泪,若是今日落了泪,到了子夜,心口必定要承受一阵百虫噬心之痛。
痛一次,身体便虚一分,直到最后,油尽灯枯。
这么多年,翻阅无数古籍,问遍世间名医,谁也没见过这样刁钻的病。
第一声新年的晚钟杳杳响起,紧跟着是千家万户爆竹齐鸣,晏时起身,临走前从怀里掏出一只锦盒。
沈兰絮不明所以,接到手中。
“这是陆云给你的新婚贺礼。”
沈兰絮指尖颤了一下,手指慢慢拢住,将锦盒握在掌心。
“我活不了几年了,可能老天都不想让我耽误了他……”沈兰絮喉头一哽,说不下去。
她被推到这里,无路再可回头。
等晏时离开,沈兰絮挑着一盏灯裹着锦被坐在床头,慢慢抽开锦盒上系着的红绳,里面静静躺着一对龙凤呈祥的玉坠子,沈兰絮眼眶一下子就湿了。
这对玉坠子是前些日子沈兰絮看上的,不知道陆云什么时候偷偷买了下来,原本应该是一人一个,现在陆云却把两只都送了过来。
过了子时,烟花爆竹的声音渐渐消停下来,新年伊始,夜色更浓,长安城重新恢复一片安宁清净。
送走晏时,嬷嬷折返回院子,本想进去看看沈兰絮的情况,在门口听到一阵阵幽咽,细细絮絮的,叹了口气也没再进去。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非要用尽手段挤进这徐国公府嘛。
徐国公府的正门早已关闭,游廊上灯火不熄,烛光摇曳,晏时背着药箱走过游廊,偏门虚掩着,守着门边的小厮正在灯下打着盹。
正要上前跟小厮打声招呼放行,门外一阵脚步,小厮立刻惊醒站起来,忙不迭把门打开。
跨步进来的男子身形高大,一身玄色氅衣与浓夜融为一体,烛光跳跃下,映出冷峻英挺的面容。
身后是也穿了一身玄衣的随身护卫。
“世子,您回来了。”这个时辰,徐彦刚从宫宴上回来,小厮连忙将人迎了进来。
徐彦淡淡点头,乌润的目光看向晏时,有几分探究。
晏时揖了一礼:“海棠院的夫人得了急病,贵府上下在忙着年庆,人命关天,下官过来给夫人看诊。”
听得出晏时语气中的嘲讽之意,徐彦眉眼冷淡下来:“有劳。”
然后不再有半点眼神交汇,徐彦径直从晏时面前擦身而过,带起一阵冽风扬起晏时的衣摆。
护卫崔宁快步追上,低声汇报:“方才这是宫中太医署的医正,海棠院那边,属下查探过,确实病得不轻。”
病得不轻?
后宅之中,靠装病博取关注的事,他实在见得太多。尤其是除夕这样的日子,居心如何,简直是路人皆知。
徐彦一双剑眉微不可查地皱了一下,脚步未停:“既然有太医署的医正看诊,那就死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