剧烈的腥湿味扑鼻而来。
囚笼上生满寸长的青苔,因是从浊水中提出,还在淅淅沥沥滴水。狱卒快步走过去,他生得十分高大,那囚笼的顶部高不过他的膝盖处,其内空间逼仄,人犯蜷跪在里头,佝腰垂头。
狱卒触动机关,囚笼的栅栏忽然散开,节节伸展,抽拉,连接,劈啪声中变作两根长铁链。如两尾长蛇分别向左右两侧平直游去,喀嚓两声,各自卡入墙壁内嵌的勾环之中。
两根铁链骤然绷紧,将中间跪着的人犯猛地扯提起来,两根铁链的另一头竟分别穿在他前胸左右肋骨上。他被迫站立,发出一声隐忍的、痛苦的低咽。
狱卒取下墙壁上挂着的一根长鞭,走到人犯面前,转头看向站在角落里的男人,得到示下,扬起长鞭便朝人犯挥下。那长鞭柔韧材质,带有细密倒刺,如雨点落在人犯身上。
人犯长期浸泡在水中,皮肤本就破腐不堪,狱卒臂力惊人,一鞭下去便钉入血肉,再一抽扯,勾连着带起皮肉和着血沫四溅。数十鞭下去,已是白骨翻露。
阴影里的男人轻抚白狮的头顶,在鞭声与人犯粗重的喘息声中点着节拍,每落下一鞭,食指轻点一下,直到人犯的喘息声弱不可闻,方命道:“行了,你退下。”
狱卒将刺吻挂回墙上,退了出去。
他的手在白狮头上爱惜地抚着,表情放松,似得到极大的满足。
走到人犯面前,头微偏,审视地看向这具血肉模糊的身躯,目光厌憎。人犯已无力站立,完全靠着铁链的拉扯才未倒下,他一头长发枯草般荡下,沾了血水和汗水,黏糊在脸上。
进气多出气少。
李轻怒取出墨玉笔,开始为面前的人疗伤,神情专注,动作细致,如在修补一件珍贵瓷器,直到他呼吸声渐稳才收手。
也不急着走,就那么看着人犯。
人犯缓过气,昂着头,眯眼与他对视,“怎么,今日发泄的不够,还要再来一次么?”
李轻怒不答,一只手搭在白狮头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捋着。
“无数次,我从濒死中醒来,身上的伤总是已经好了四成,不多不少,就只是四成。我起初想不明白,把这当成是你的慈悲。”他忽然笑了起来,牵动肋骨上的锁链,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
“我忘了你是李轻怒,睚眦必报的小人才是你。传闻,李轻怒恨一个人,会断其筋碎其骨再片其肉,令其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便是不小心弄死了,也会把人从阎王手里抢回来,再慢慢折磨。你不叫我死,只是想让我生不如死。你为我疗伤,只是因为麻木的残躯感觉迟钝,你要让我无比清醒地接受这些折磨。”他说完,停了一气,双拳紧握,太阳穴处的血管涨成蚯蚓般大小,似在与什么难以言喻的隐痛在抗衡。
李轻怒依然不置可否。
过了半晌,人犯才又继续道:“可是,我还是不明白,你在休与山离群索居,你我几乎从未打过交道,也无利益纠葛,我做了什么竟让你这般记恨?我思来想去,只有一种最没有可能的可能。我杀了谢忆情。”
李轻怒的手停在白狮头上,僵在一个弯曲的角度。
人犯看着他的手,讥讽地一哂,“你喜欢她。”
他又看向李轻怒的脸,终于在那张死气沉沉的脸上看到了一点波动。果然如此,却又不可置信,“她当你是不共戴天的死敌,你竟然喜欢她?”
“这种一无是处的女人,你喜欢她什么?你为了她将我困在罪囹,你以权谋私,枉顾法度,你像条狗一样讨好的,不过是个再也回不来的死人。”
“白观!”李轻怒忽然一喝。白狮浑身一抖,悄悄又将尾巴夹了起来。
白观拨了拨胸口两根铁链,“只可惜,你纵使再将我关上百年,千年,她也回不来了。她已经死透了!你们,一个下三滥,一个不入流,倒也般配。来啊,龌龊小人,还有什么手段,尽数使出来,我会一一笑纳。”他昂首,朝李轻怒挑衅地笑。
李轻怒垂眼,问道:“你剩下的那个妹妹,是叫白双吧?”一甩袖,从里面掉出支发钗,叮啷滚到白观脚边。
“提她做什么?你把她怎么了?你动她试试!”
“好,那便试试。”
“有种冲我来,想要我的命,拿去,不要为难她。”
“我要你的命做什么?不稀罕。”他鄙薄一笑,“我猜你想说一命换一命,那太便宜你了,我不答应。我要你后悔,我要你此后的日日夜夜,都悔不当初。”
司狱忽然在门外唤了声“大人”,李轻怒将人叫进来。
司狱一副有事要禀的模样,看了看白观,欲言又止。李轻怒让他直言,不必避讳。
司狱道:“是东皇山的二公主,只身一人来闯罪囹,要见大公子,手上拿了您的令牌——”
“不是我给的,她抢的。”李轻怒打断他。
“这……”
“劝她回头,若不听,依律行事,击杀,不必留情面。”
司狱得令,转身离开,边走边叹,“这二公主胆子也忒大了,进来容易,出去可就难咯,我还没见过哪个擅闯进来又活着走出去的……”
司狱是个人精,虽是轻声叹息,实则他对声音的把控极好,确保能传入白观耳中,添堵。李轻怒今日很明显是不高兴的,但若白观也不高兴,李轻怒的心情便会好些。做下属的,自然希望上司心情愉悦,上司愉悦了,下面的人便都轻松了,这是他这些年来屡试不爽的。
再说,有白观的前车之鉴在此,他怎会允许自己犯下任何得罪李轻怒的差错呢?你看白观当年多大个人物,如今不也被囚于此,人不人鬼不鬼,连条狗都不如。李轻怒隔三差五地来,一来便是往死里弄他,真要死了吧,却又给他救回来。
就是不知白观到底做了什么,才能让李轻怒这么恨他。用在他身上的刑具不是一般的刑具,都是李轻怒亲自试过的。李轻怒是司狱见过最能忍的人,冷热痛痒,一切体感,似乎都不能让他皱一下眉。连李轻怒都受不住的,便是这世间痛苦之最。
这心胸……司狱打了个冷战,李轻怒啊,惹不得,还是小心伺候着吧……
两根铁链被摇晃得哐啷作响,牵动屋顶的铁链也随之碰撞,地动山摇般。白观如猛兽怒吼,“与她何干?李轻怒,你这无耻小人,迁怒女人,你还是不是人,还有没有人性?”
李轻怒牵了白狮往外走。
“人性?我没有那种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