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兽先前坐着的地方留下一个圆形的符阵。忆情走近符阵,阵中画了些符咒,复杂,神秘,不是她能看懂的。
但方才金光大作的,应当就是这个符阵。她虽看不懂符咒,却也隐约猜出它的用处——
将母兽一身瘦骨化作她身体的一部分,换她瞬间长大三尺。
不动容是不可能的。
可这母兽到底是什么?为什么会有这么个结界?这个符阵又是谁所设?那命印是如何来的?为什么她龙神的神格能够为野兽的身体所容纳?
她想不通。
不论如何,是死去的母兽给了她第二次生命,它是这具身体的母亲。
忆情后退几步,面向符阵屈膝伏地,恭恭敬敬三跪九拜。
正要抬头起身,啪,一团黑乎乎的东西扑落眼前。
定睛看去,是团脏兮兮灰扑扑的布条,一圈绕一圈,卷成拳头大的一团。
忆情伸手,将将碰到时,那团布条却倏地撑开弹起,长长的一条自半空垂荡而下,簌簌几抖,细碎灰尘如雨下,落了她满头满脸。
布条扭动起来,活似一条遭雷击而抽搐的蛇,一阵目眩神摇的乱舞,变成了一杆三叉戟。
忆情抖落头顶的灰,抹了把脸,打量这三叉戟。
武器有宝、灵之分,宝器宝贵,灵器稀有。
宝器贵在可变幻形态,灵器罕见在可生出意识。
这三叉戟又黑又脏,伤痕累累,大小凹坑无数。看它能变成布条,应是件寻常宝器,或许因为饱经风霜破损严重而被主人遗弃在此。
终天鞭是极难得的灵器,她的一切,无论喜怒或是哀乐,它都能感同身受,一心为主,忠诚不二,在危急时分甚至能舍身护主。
龙王将忆情寻回的头一年,曾为她办了场极尽铺张的诞辰宴,当着各部族众之面,亲手送她终天鞭,一时震动了整个七部众界,不知羡煞多少人。
那一声声悲唳仿佛还在耳边。灵器噬主,百倍反弹。
忆情眼眶一热,这世上,从此再也不会有终天。
忽然黑影一闪,冷不丁一物直挺挺朝她扑倒过来,她下意识一个弓步朝后跨出,四手齐出,竖掌护住脸。
是那三叉戟。戟尖正对她眉心,距眉心堪堪寸许!
逼出她一身冷汗。
三叉戟却只微微一抖,一阵清越的嗡鸣如水波悠悠荡开,戟尖微微上昂,在空中慢吞吞划出个斗大的字——
「哼」。
忆情极为意外,怔了一怔,伸手去抓,却一把抓了空。三叉戟嗖的一摆,蹿到一边去了。
像在发脾气。
“你在生气?”忆情下意识开口。
话音方落,不由一惊,没想到这具兽体竟能说话。
三叉戟静悬于斜前方,戟头依旧微昂,并不搭理她。
“你为什么生气?”她朝它伸出手,它却左一摆右一闪,偏不让她碰到。
脾气还不小。
这别扭样忽令她忆起个人——李轻怒,她的死对头。
眼前便浮现出一张死人脸,一双阴气森森的眼睛,看谁都像在看尸体。
怎么突然想起那死变态了。忆情深感晦气,猛一甩头,将那张死人脸甩出脑海。
“来,你过来,我有话问你。”忆情可怜那三叉戟一身破烂遭人遗弃,朝它招手。
然而僵持了半刻,三叉戟始终不动如山。
忆情心道,这三叉戟看起来不太聪明的样子。“算了,告辞。”本来就不多的一点耐心消磨殆尽,她朝它挥挥手,转身提踵就走。
腰下两条健硕的大长腿,肌肉紧致,跑起来就像插上了机簧,几个弹跳就到了结界的边缘。
结界壁虽无形,却很好分辨,结界内外壁垒分明。结界之外昏蒙蒙一片,空中浮满烟灰,雪花似的。
从前受羸弱的天人体格所累,她从未体会过这般轻松畅快的奔跑,如今就如同冲破樊笼的鸟。若非长相太过粗陋骇人,便再完美不过了。
她谢忆情定是七部众界有史以来头一个重生成野兽的天人,这般模样回去,白观自不必说,她那些仇人一定个个笑掉大牙。
管它呢!
谁敢笑,便叫谁好看!
忆情抬腿便往结界外迈,却被一股无形的反冲力撞得连连后退。
力道不够?
忆情便又用全力一冲,这回却是直接被弹飞,摔了个倒栽冲。
忆情揉了揉脑壳上的包,满头雾水,明明进来的时候不费吹灰之力,怎么就不让出去了呢?
那三叉戟不知从何处蹿了出来,浮在忆情面前,戟头陡然一扬,刷刷刷一番龙飞凤舞。
忆情抬头,便见凌空一串夺目大字——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