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八月初四那一日。绣坊的人亲眼见着她走了出去,但巧的是那日没有邻居瞧见她回家。她的贴身侍女,一个叫扶兰的丫鬟也不见了。后来跟着付家的人去了五姨娘所在的村子,那里派了五六个家丁值守,里头却只有一个老嬷嬷和一个侍女伺候,经探查,那侍女就是跟着七小姐一同长大的丫鬟。”
这许多弯弯绕绕,寻常人或许也就是处置个不讨喜的妾室,但是这方式就有些奇怪了。付家五姨娘身子骨不好,在药材上动手脚,远远比将她挪到城外庄子熬着要省心省力得多。除非,他们有所忌惮,不敢下手。
那这五姨娘究竟有何特别?七小姐又去了哪里?
“属下听闻,那五姨娘本就出身风尘,当年就是跟了付家家主来长安,一心想要攀高枝的。或许,这七小姐也是……”
谢麟蹙了蹙眉,打断他:“慎言。”
“是。”
“未知全貌,怎可随意定论?这姑娘身世可怜,堂堂一个官家小姐,沦落到卖绣品的地步,她若要逃,又能逃去哪里?你当长安城是你家院子?”
“属下妄言了。”那下属的头低得更低了。
“罢了,此事到此为止吧。乱世之中一个姑娘家不见了踪影,恐怕也是凶多吉少。咱们就积点口德吧。”
就在这时,门外的侍卫敲了敲门。
“侯爷,夫人求见。”
谢麟有些意外。
自从有次,他叮嘱过她不必再来书房送吃食之后,她就没来过了。半个月过去了,没成想她又来了。
谢麟对女人一向是没什么耐心的。从前打仗的时候,在战场上救下的妇人,他也从不安慰,因为不知道如何开口。他习惯了直截了当、手起刀落,不喜欢跟人弯弯绕绕地说话。他听说长安贵女都崇拜风流倜傥的世家公子,所以在起初,他故意在付绮月面前展现出自己顽劣的样子,想让她知难而退,别再靠近自己了。谢麟不禁心想——这法子效果这么短暂。
虽然内心有些不大情愿,他也只能硬着头皮见人。
“让她进来吧。”
随着书房门一左一右打开,付绮月走了进来。还是上次的茶盏,这次不同的是,糕点换成了桂花糕。
下属见到她,都有些愣了。大婚那日短暂瞧见过玉琦公主之后,这还是他们第二次看见公主真容,距离近了,才越发觉得公主与边境女子生得格外不同,不由得多看了一会儿。
谢麟咳嗽了两声。下属们立刻低头、抱拳,向付绮月匆匆行了个礼,一个接一个抢着跑了出去。
付绮月见众人一副老鼠见了猫似的,有些疑惑不解。她将东西放在书桌上,挽袖摆放整齐。
“侯爷,这是妾身今日新做的桂花糕,是长安城有名的糕点。妾身也是第一次做,您尝尝吗?”
这样的糕点,她自然是未曾尝过的,只不过是在灵儿的指导下才成形。好在她自己试了,味道还算可口。
谢麟转头看去,只见付绮月站在桌前,桌案上的烛火照在她的身上,衬得她那一张笑脸愈发温和、柔美,如同月下的仙子。
他点点头,拿起一块黄澄澄的桂花糕,放到嘴里咬了一口,有些惊讶。
“这次甜度刚刚合适。公主,手艺不错啊。”说着,他又囫囵咽下了第二块。
付绮月端着一副大家闺秀的样子,摆出柔弱佳人的模样:“侯爷喜欢就好。上次侯爷说起绿豆糕,我本想做一回甜的给侯爷尝尝,可如今天儿也冷了,绿豆糕终究太过寒凉。巧的是前几日有一支从长安来的商队,灵儿顺手买了几罐干桂花回来,我便想着西北之地难种桂花,侯爷也许没尝过,就斗胆试了试。”
“嗯。”他回应,“确实不错。”
——这人,是在讨好自己吗?
谢麟心里暗爽,脸上不动声色。他抬起头,目光炯炯:“这桂花糕,是长安城哪家茶楼的点心?”
他的语气随意,付绮月却明显感受到了来着他眼神里的阴冷。
“回侯爷,这是长安城聚峰楼的招牌点心。聚峰楼最拿得出手的点心,以四时为令,专做花糕。譬如春日桃、夏日莲、秋日桂、冬日梅,依时令辅以独家工序,在长安城中极其抢手。”说着,她微微低头,做出羞涩的模样,“妾长在深宫,托母妃的福气,也尝过几回,觉得十分可口,便跟着厨子学过,只是不厨艺不精,让侯爷见笑了……”
谢麟蹙了蹙眉头,移开视线,似乎不大耐烦听她继续讲,打断她的话:“公主身份金贵,日后这些小事还是留给你家下人做吧。我怕伤着你,回头陛下和怡妃娘娘要拿我问罪。”
他看了眼碟中还剩下的两块糕点,语气有些冷。
“以后无甚要事,不要再来书房。派个人来传话即可。”
说着,他便准备起身出去。
付绮月有些难堪,但这一刻,她鼓起勇气,攥住了谢麟的衣袖。
她仰着脖颈,用祈求的目光看着他,声音小小地:“侯爷,我们……不分房睡,成吗?”
谢麟不解,看着她。
“我……怕传出去,不好听。”她声如蚊蝇,似乎还有些委屈,“不必每日,偶尔一两回就好。”
谢麟觉得有些好笑,面上却不显山不露水。
他说:“你贵为公主,谁敢胡乱说话?让我听到,本侯拔了他的舌头。”
“可是……”付绮玥脸红了,“可是我们还没有……”
饶是谢麟一根筋得像块木头,此刻也明白她的意思了。
她哪里是说分房的事,她分明是怨怪自己没有碰她。
谢麟很是不解。
他看得出来,眼前这个女孩儿并不是心甘情愿地嫁给自己的。在皇帝生出下降公主的念头时,后宫里面闹出来的动静他也知道得一清二楚。在婚事定下之后,玉琦公主更是闹得厉害,皇帝一气之下还关了她禁闭。
这样一个像琉璃一样的脆弱女子,谢麟自然是打不起但躲得起。皇帝想要拉拢——亦或是说拴住自己,所以挑了个貌美的女儿嫁过来,他都明白,只是他看不懂眼前的人了。明明那般不情愿,现在却又委屈巴巴地来同他说情,她何必呢?
莫非……
谢麟转念一想,紧蹙着的眉毛往上扬了扬——
“怎么?瞧着本侯爷英俊潇洒、玉树临风,公主殿下——动了心?”
听到这话,付绮月脸更红了,连带着耳朵尖和脖子都像煮熟了的虾子一样通红一片。
“我……”
谢麟脸上的戏谑就端了几秒,立刻收了回去。
“不好意思啊公主殿下,本侯爷对女人——没、兴、趣。”
说完,他甩开付绮月的手,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付绮月愣在原地,脸色由红转白。
难、难不成,这传言中威武的定北侯——竟然是个断袖?
这可如何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