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韶的语气很轻松,就像在和人讨论天气。
但在男子听来,分明是感叹晴朗和畅,落耳却如平地惊雷。
他面露慌张,想站起来争辩,但膝盖上的伤又让他重重地跪了下去。
“这事和卡门长官没有关系,全是我一人所为!我贪钱,我有罪,可我老婆跟人跑了,家里就两个儿子,光那点工资我根本养不活他们!”
“我耐心有限,再不说就连你两个儿子一起杀。”司韶不耐烦地啧了一声。
男子沉默了半晌,才缓缓道:“司韶,你会遭报应的。”
“少废话。你的上线,是伊万·卡门。”
这次是笃定陈述的语气。
男子合上眼,绝望地点了点头。
司韶微微一笑:“联盟感谢你的付出。你的抚恤金,应该够你儿子花一辈子了。”
男子一怔,不可置信地抬头。
他疯狂挣扎起来:“司韶,我都已经说出来了,你他妈的——”
头部遭到重重一击,他顿时哑了声,眼睁睁看着身旁的青年掏出一柄锋利的匕首,匕首上刻着的蔷薇花闪着幽光。
空气中有淡淡的血腥味,杂糅在鼠尾草燃烧的烟雾中。
司韶忍不住皱起了眉。
他往暗道外走了几步,停下来淡淡道:“我的报应,早在出生时就已经尝到了,还轮不到你来诅咒。”
顿了顿,他细心叮嘱:“打扫干净,别弄出太大阵仗。”
朝羽望过来:“外头那个女巫呢,要不要一起……?”
司韶摇摇头:“说了多少次了,不杀平民。”
除非她不听话。
除非有人会信她的话。
朝羽和同伴对视一眼。
他摸出一瓶药剂,洒在男子的尸体上。
男子的尸体顿时腾起青烟。短短一分钟,便被药剂溶化得干干净净,连血迹都没有留下。
司韶理了理他银白卷曲的短发。
闻闻自己身上,依然是那股淡淡的月光花香水味。
他撩起幕帘,穿过厚重的帷幔,回到了那间占卜的小店。
女巫还呆呆坐在水晶球前,望着那把激光枪。
激光枪旁边,三枚银币依然静静地躺在软垫上,没有被人触碰移动过的痕迹。
司韶俯身,拿起一枚银币放进衣兜里。
“我改主意了,两百星币。”
“毕竟让我等了这么久,你说呢?”
这次捕猎行动是暗中进行,为了避免不必要的外交冲突,徒生事端,事先并没有照会这颗星球的总督。
所以总督也万万没有想到,堂堂星际联盟的首脑,有史以来最年轻也最优秀的指挥官司韶,此刻会在本国的一家地下酒吧门前,挤在熏人的鼠尾草烟雾里,就为了算个命,跟一个可怜的女巫对半砍价。
女巫哆哆嗦嗦了半天,颤巍巍点头。
“神明……赞许自由无拘之人。”
司韶被这句自由无拘逗乐了。
他拿起激光枪,在手里把玩。
他的手指也实在漂亮,修长如葱根,一看就是没做过粗活的手。如果说是个音乐家,是个贵族公子,也丝毫不会有人怀疑真假。
但当他的手指穿过激光枪的扳机,犹如在把玩一件爱不释手的宝贝,微笑与优雅,都不足以用来形容这杀戮背后残忍的美感。
女巫心头一沉。
山雨欲来风满楼。
“神喻将启,后边是什么?”年轻的指挥官好心提醒这个年迈的女巫。
女巫如梦初醒,枯朽的双手抚在那脏兮兮的水晶球上。
她拖长了嗓音接着念。
“……神喻将启,汝之命途,欲为国母……”
念毕,她张了张嘴,好像突然失了声,怎么都说不下去了。
司韶没听清,拿枪口挠挠自己鬓角。
“什么国母?”
“字面意思,神明觉得您……您要成为一国之母。”
女巫干巴巴地说道。
她开始暗自哀叹,怎么早上起来就没先给自己占一个。
不然应该早就知道,她今天要交代在这。
司韶沉默了一瞬,依然保持着礼貌的微笑,但脸色已然沉了下来。
“阿婆,两百星币也有点多了,你觉得呢?”
女巫连忙补救:“神还有话要说,神还有话要说!”
司韶彬彬有礼地一侧头,好奇又充满耐心地等着她的下文。
“您将拥有地位至高无上的伴侣,并且,并且……”
她要怎么解释,在方才这十几分钟里,她为这位指挥官占了三次,三次都指向同一个结果。
“……并且您将有一个孩子……”
他将称呼您为,母亲。
神明的指示太明确,明确到那些玄乎其玄的词汇都懒得用。
然而后半句女巫实在没敢如实相告。
司韶在听到“孩子”两个字后,鼻子几不可闻地一皱。
那是他表达厌恶的方式。
没有比孩子更让人感到恶心的了。
哦,还是有的。
除了那个人以外,没有比孩子更让人感到恶心的了。
那个,和他斗了十年的人。